日本悬疑作家东野圭吾去世,享年68岁:41年的自我超越之路
日本出版社在7月27号发布讣告,著名悬疑作家东野圭吾已经于7月23日凌晨去世。据报道称,东野圭吾去世原因为结肠癌,作家的葬礼将在近期举行,仅限亲属人员参加。出版社表示,希望公众能够避免对家属进行采访,同时婉拒了吊唁与慰问。追悼会将会以私人形式低调举办。
东野圭吾于1958年出生于日本大阪市,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电气工程专业。1985年,东野圭吾在担任电气工程师期间,创作了小说《放学后》并以此出道。《放学后》获得了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也象征着东野圭吾正式成为日本瞩目的悬疑作家。
在文学生涯中,东野圭吾一直保持着惊人的创作精力。他一共出版了100部作品,题材广泛,除了以《白夜行》《嫌疑犯X的献身》为代表的悬疑作品外,还创作有以神探伽利略系列为代表的法医主题作品。在2009年至2013年期间,东野圭吾担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会长,2024年,由于在推理文学上的成就,东野圭吾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大奖并被授予紫绶勋章。据统计,东野圭吾在文学生涯中出版的作品有着惊人的国内外影响力,其作品出版后在日本本土累计销量超过1亿册,而在日本之外,东野圭吾的作品共计被翻译成37种语言,发行量约为1.68亿册,是日本现代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下文为2023年新京报书评周刊“悬疑之疑”栏目发表的东野圭吾相关文章,原标题为《东野圭吾出道35年进化之路》。
1985-1990:意气风发
1958年,东野圭吾出生在一个做饰品生意的家庭中。作为个体户,父亲的生意并不好,家庭环境只能算一般。东野圭吾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最小的孩子,又是男孩,所以从小父母对他期望很大。
但是很奇怪,两个姐姐都酷爱文学,唯独东野圭吾一看书就睡着。
当时电视机刚刚普及,东野圭吾沉迷于看电视,最喜欢看的是奥特曼和铁臂阿童木,学业自然受到影响。东野圭吾勉强才考上了当地最差的高中。
东野圭吾,日本推理小说家。1958年生于大阪。1985年,以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获奖作品《放学后》出道,开始专职写作;1999年,《白夜行》领衔年度周刊文春推理小说榜,《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2005年出版的《嫌疑人X的献身》同时获得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并领衔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东野圭吾的作品颇受影视界青睐,许多作品皆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
高中时期的东野圭吾偶然接触到一本小说,这本小说和之前家人让他看的那些书完全不一样,东野圭吾一下子就着迷了,他说“这是我第一次一气呵成地看完一本小说”。这本小说就是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
可以说,正是这本推理小说改变了东野圭吾的一生。
它并没有让东野圭吾的学习成绩有所提高,或者有其他即时、显性的改善,但是让他从一个一看书就犯困的人,开始喜欢读书,并且会主动去找书看。当时最有名的推理作家是松本清张,东野圭吾便找来阅读,之后彻底沉迷其中,并且萌生了创作的念头。
之后,东野圭吾考上大阪府立大学工学系电气工程专业。1981年,东野圭吾大学毕业,进入日本电装公司,担任技术工程师,工作内容其实就是组装汽车。
这个工作不好干,因为工作中他要接触大量的零件和化学物质,所以皮肤很容易过敏、发炎,他的手每天都是红的,还会开裂。东野圭吾就只能每天涂了药再去上班,但也是很痛苦。他就想,这样下去自己早晚手要废了,所以申请换岗,调到了研发部门。
研发部门,听起来很高端,其实非常闲,像他这样的小职员,也根本就没有前途可言。因为工作太无聊,东野圭吾想起了之前上学时想要创作推理小说的梦想。于是,他买了一大堆稿纸,白天上班,晚上写小说。
东野圭吾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他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目标——江户川乱步奖。
江户川乱步奖是1954年为庆祝江户川乱步60寿辰而设立的奖项,从1955年开始第一届,以后每年一届。前两回获奖的都是推理小说的专题研究,从1957年的第三届开始,成为专门鼓励新人作家的奖项。
这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点,第一,江户川乱步奖是日本推理界公认的至高奖项;第二,江户川乱步奖是新人奖。
可以说,即使到了出版渠道众多、自媒体盛行的今天,江户川乱步奖依然是日本推理新人出道的最佳平台,何况是在当时?东野圭吾看的第一本推理小说《阿基米德借刀杀人》,就是江户川乱步奖的获奖作品。这不是冥冥之中的呼唤,也不是巧合,而是在当时,想要依靠写推理小说出道,江户川乱步奖或许就是唯一的选择。
《阿基米德借刀杀人》(讲谈社,1973年)的书封。
因为是唯一的选择,所以竞争激烈,当时的江户川乱步奖每年大概有300个人会参加竞选,也就是说在当时的日本,每年至少有300人想要靠写推理小说出道。但东野圭吾觉得,三百分之一,机会很大。
他给自己的时间是五年,也就是写五本,投五次。如果五次后,还没有得奖,那就放弃写小说这条路。
计划明确、十分自信,这是早期东野圭吾最闪光的性格特质。
1983年,东野圭吾写了一本《玩偶们的家》,但是由于第一次参赛,没有经验,所以写得很赶。江户川乱步奖是每年一月份收稿,可东野圭吾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年了,他急匆匆凑了字数按时交稿,结果自然是没有获奖。
不过成绩还算不错,他进入了第二轮。这也给了东野圭吾一定的信心,认为自己好好打磨、认真去写,得奖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在酝酿第二部作品期间,东野圭吾身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和一位女教师结婚了。
第二年,1984年,东野圭吾打了草稿,也认真去创作的《魔球》一路杀进了江户川乱步奖的决赛圈,但是很遗憾,依然没有获奖。
至此,五年之约已经过去两年,但从结果来看,这两年不管是作品质量的提升,还是最终结果的进步,都是非常好的趋势。
到了第三年,也就是1985年,终于,东野圭吾凭借《放学后》一书夺得了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作家东野圭吾由此出道。
《放学后》,东野圭吾著,赵峻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9月。
《放学后》是一本校园青春推理小说,它的诡计十分本格,想象力十足,动机惊人,故事发生的舞台则是在校园当中。早期东野圭吾的作品,有很多发生在校园当中,原因或许和自己社会经验不足有关,也或许,和太太是高校教师有关。
作为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放学后》的销量突破了十万册。当时普通的推理小说出版,也就卖个一两万册,这一成绩让东野圭吾自信爆棚。他选择了辞职,开始全职写作,但是很快,随着后面的作品出版,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了。
《放学后》的畅销是有江户川乱步奖的加持,而且他接下去的作品并没有超越这本出道作,销量下滑也在情理之中。但当时的东野圭吾已经辞职,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一本书只能卖一两万册,那就多写几本。
1986年到1988年,东野圭吾以每年两本书的速度出版作品,到了1989年,这个数量提升到了一年5本。1990年,是4本。
数量的增加并没有对销量和知名度起到助益,反而质量开始变得不稳定。
正如前文所说,这一时期东野圭吾的作品,大多都是描写青春校园的故事,如《毕业》《浪花少年团》《学生街里的杀人事件》等,或者像《沉睡的森林》《白马山庄杀人事件》《假面山庄》等作品,利用有限空间来当作舞台。虽然东野圭吾表面上意气风发、充满信心,但从这些作品题材我们可以看出有非常大的局限性,这种本格的设定其实需要他有更加天马行空或硬核的诡计才能征服读者。
当时的日本推理界,写校园故事的不乏少数,脱离现实社会搭建封闭舞台的创作者也层出不穷,但毕竟时代变了,那些人写的,可是巨浪般袭来的新本格。
东野圭吾。 1991-1995:信念破碎
如果要给出道前十年的东野圭吾打个标签,这个标签可能会是:生不逢时。
东野圭吾出生于1958年,正是社会派刚刚兴起的第二年,所以东野圭吾在青年时期阅读的作品大多数都是社会派推理,松本清张自然是影响他最深的作家。但等到他自己开始创作的时候,松本清张的时代刚好落幕,新本格时代来了。
在东野圭吾出道两年后,一部名为《十角馆事件》的作品拉开了新本格时代的帷幕,到了1990年之后,新本格达到了鼎盛时期,被誉为“京都大学五虎将”的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我孙子武丸、麻耶雄嵩、中西明智,这一个学校社团的五个人,都是在1990年左右出道的,他们是新本格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
《十角馆事件》,绫辻行人著,龚群译,新星出版社2016年6月。
这些作家都是年轻人,大学生,没有经历过社会派推理大行其道的日子,他们喜欢的就是最新潮的游戏、动漫,包括轻小说。所以他们写出来的推理小说就是具备新时代流行文化的特点,再加上社会派的统治力衰退、大众读者审美更迭,日本推理圈彻底变成了新本格的天下。
当时东野圭吾已经三十多岁了,看到比自己小一轮的新人作家出道,写出来的文字比自己当年更稚嫩,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时代。个中滋味,只有东野圭吾自己知道。
再过两年,到了1994年、1995年,京极夏彦、森博嗣、西泽保彦等人登上舞台,作为还没混出名堂来的前浪,东野圭吾几乎就要接受现实——他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
1992年是一锤定音的一年,那一年绫辻行人的《钟表馆事件》获得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意味着新本格作品彻底得到官方认可,它不再是旁门左道和小众流派,就是当前日本推理的最好形态。江户川乱步奖证明了东野圭吾曾是最强新人,但比他晚两年出道的绫辻行人拿下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则标志着东野圭吾这个“新人”,以及他那种老派、朴实的写作风格,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同一年,《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开始连载,这是日本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本格推理漫画,它的出现也说明当时的读者审美和潮流走向,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风格,显然和东野圭吾是完全不同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和《钟表馆事件》仿佛左右开弓的两记重拳,直直打在东野圭吾的脸上。
《金田一少年事件簿》(1993,讲谈社)书封。
但让东野圭吾彻底信念破碎的,可能是1992年发生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松本清张的去世。文学创作道路上的偶像,在这样一个奇妙、多事、敏感的年份去世,好像让推理流派新老交替这件事尘埃落定了。
1986年,意气风发的东野圭吾在《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中说:“我非常喜欢的设定就是密室和密码,这些所谓古典式的小道具让我着迷,纵使我会被一般读者认作落伍者,我将继续沉溺其中。”
而来到第二个五年,他不再笃定,从作品中可以看出来,这一时期东野圭吾的作品十分多变,如《从前我死去的家》《变身》等作品开始把重点转向人物动机;《大雪中的山庄》则大胆尝试新本格诡计;《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包装言情小说内容;《分身》等作品又加入某些科幻设定;《回廊亭杀人事件》在布局技巧上大做文章,并且,这是东野圭吾唯一一本以女性第一人称视角写作的推理小说。
《变身》,东野圭吾著,赵峻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9月。
这么多的尝试,与其说东野圭吾在“求变”,不如说他在“求生”。
从东野圭吾前十年的经历我们可以看到,他是一个果敢、坚韧、执行力强、目标明确的作家,即便在最困难失意的时候,他也没有改变这些特质。
因为果敢,所以他在获得江户川乱步奖之后直接辞职,全职创作;因为坚韧,所以他在作品不受欢迎的时候不断改变风格、增加作品数量来寻求破局机会;而执行力强、目标明确则让他在出道前十年中写出了大量基于自身喜好同时又向读者口味倾斜的作品,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就是想要获得大众认可,而非文学上的成就。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东野圭吾也会产生叛逆的情绪,比如《从前我死去的家》出版后,他说“这本书包含了我各种各样的思考,是我的自信之作,却遭到了冷遇。我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待评论家。”
对于日渐盛行的新本格,东野圭吾自己也曾写过《大雪中的山庄》等投诚之作,却没有溅起水花,对于新本格,他应该也是有怨言的。不过更加明显的是,对整个推理市场、评论家、出版社,东野圭吾的吐槽和抱怨就更多了。
《大雪中的山庄》(讲谈社,1996年)的书封。
1996年,他创作了《名侦探的守则》和《毒笑小说》,前者或许可以看作是对新本格的吐槽,后者可以视为对出版圈的抱怨,这两部作品又和1995年之前的东野圭吾截然不同,无心插柳柳成荫,《名侦探的守则》出版后却引起了一定的关注,他从一个原本已经被遗忘的作家再次走到了台前。
1996年到2000年,东野圭吾的人生曲线开始直线上升,这五年,几乎每一年我们都能找出一本具有一定市场反响的作品,也正是这一本一个台阶,让东野圭吾在这五年内,可以彻底咸鱼翻身,从无人问津到炙手可热。
当然,1996年到2000年之间,东野圭吾本人身上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在1926年离婚之后开启女王之路,东野圭吾也在新世纪来临之前的日本,从私人生活到职业生涯发生了关联至深的重大转变。
东野圭吾。 细数东野圭吾1985年到1995年出道头十年的作品,似乎只有一本《放学后》可以算他代表作之一,但这十年他的作品产量十分巨大,而且我认为,没有这十年的蛰伏、风格的尝试,就不可能促使他在未来写出那些经典之作。
在最新的作品《白鸟与蝙蝠》中,我们可以看到太多的细节和桥段,能回想起之前东野圭吾的某部作品,生于社会派初期,长于社会派巅峰期,创作于新本格初期——所有风格的糅杂和凝练,正是东野圭吾无法被取代的护城河。
1996-2000:走向畅销
1996年开始,蛰伏了十年的东野圭吾逐渐重新进入大众的视野。
这一年,他出版了三本书,分别是恶搞本格推理的幽默短篇集《名侦探的守则》、大胆的开放式结局《谁杀了她》,和对出版圈、作者圈进行疯狂吐槽,把多年自身经验融入其中的《毒笑小说》。
这三本书都和之前中规中矩的本格推理作品不一样,虽然看起来大胆、辛辣,但当时的市场对这种具有极强风格化的作品接受度很高,另一方面这些作品中蕴含了东野出道多年的思考和沉淀,也是新本格那些新人作家所没有的。
可以说,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刻突然化成了独属于东野圭吾的风格,本格的大胆诡计、人性的深刻洞察、文笔的洗练老到,这些在过去每一个都及格线以上但算不上顶级的技能点,加在一起,让东野圭吾变成了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六边形战士。
但是当时的他对于自己的优质只是收到了一点反馈信号,并没有十足把握,1996年出版的这三本书也只是浅尝辄止,过了一年,东野圭吾开始有的放矢地把各种风格做聚拢和融合。
1997年,他只出版了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名侦探的守则》续作,《名侦探的诅咒》,这种类型的幽默推理在之前已经被证明容易出圈,正好趁热打铁。另外一本,则是把《谁杀了她》中的大胆诡计、《毒笑小说》中的辛辣语言,加上比之前所有作品都要极致的人性之恶加到了一起,变成了这本《恶意》。
《恶意》,东野圭吾著,崔健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22年1月。
即便到了现在,东野圭吾早已有了太多经典代表作,但《恶意》依然是读者们经常会提及的重要作品,甚至因为诡计类型相似,很多人会把这本书和阿加莎的《罗杰疑案》放在一起比较。
但是,《恶意》其实并不是“东野圭吾”这个形容词最合适的代表,就像《罗杰疑案》也不能代表阿加莎的风格一样,这两本书,都是他们成名路上最重要的里程碑。《恶意》就像一块敲门砖,但想要成为真正的畅销作家,他还需要一本更重量级的作品。
东野圭吾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又过了一年,这本书就出现了,它就是1998年的《秘密》。
1985年到1998年,写了十四年书,东野圭吾一共就两本畅销作品,一本是《放学后》,一本就是《秘密》。《放学后》让他收获了名和利,也让他鼓起勇气辞职全职写作,但是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擅长写什么,读者爱看什么。而《秘密》除了表面上的名利之外,更重要的是让他确定了自己擅长的风格,他终于知道,作为一名职业作家,自己要写什么样的作品了,首先,得在作品里加入个人情感,其次,推理小说不是八股文,不是一开始出现命案,然后侦探介入调查,最后得出真相,可以有不一样的写法。
《秘密》这本书很奇特的地方在于,整本书没有命案发生,没有谜团,也没有警察侦探这些人,也不存在调查线索、询问口供这些内容,但是,这本书却拿到了日本推理小说的最高奖。
《秘密》,东野圭吾著,连子心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17年11月。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叫平介的男人,三十九岁。有一天,平介的妻子和女儿从娘家回来的时候遭遇了车祸,结果他妻子死了,女儿活了下来。但是,女儿回来之后,跟平介说的话,真是让他又惊又喜。这个十一岁的女儿说,她是平介的妻子。
也就是说,两个最亲密的家人,妻子的肉体死了,灵魂活着。女儿的灵魂死了,肉体活着。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面对这样一个人,平介从最初的欣喜逐渐开始变得迷茫和怀疑,他不知道应该以丈夫的身份和她相处,还是以父亲的身份。平介陷入到了伦理与欲望的泥潭当中,对妻子和对女儿的双重控制欲都让他痛苦不已。
《秘密》这本书,其实是借着奇幻、悬疑的外壳,在探讨家庭关系,而且是一种极端错位情况下最原始的家庭关系。当然这里面主要探讨的还是夫妻关系。
再来看下平介的年龄,三十九岁。生于1958年的东野圭吾,那一年当时正好40岁。而一年前,他的妻子刚刚和他离婚。
所以,东野圭吾在1998年写出这本书,其实写的是他自己的真实感悟,他是怎么看待爱情和婚姻这件事的,更具体一点,对于一个迟早会离开自己的爱人,他的内心变化是怎么样的。当然,这本书之所以能够获得推理作家协会奖,是因为最后还有一个逆转,并且解读空间极大。这就是东野圭吾写了十四年推理小说,形成的肌肉记忆了。
这本特殊时间段的特殊作品,有偶然的成分,但其中也或多或少有必然性,沉淀了15年的东野圭吾,在前两年就已经展现出来了这种潜力,假以时日,他会写出一本世人难以想象的推理小说。《秘密》的畅销不仅让东野圭吾名利双收,更关键的是,他彻底重拾了信心,十几年前那个觉得自己只要写,就一定能拿下江户川乱步奖的东野圭吾,这一次,有了更大的目标。
一年之后,《白夜行》出版。
《白夜行》当然是东野圭吾绝对的代表作,这本书的故事时间跨度很长,用了一明一暗两条线来描写一对男女的纠葛感情,以及时代的变化。虽然说主角是一男一女,但主要还是女主角——唐泽雪穗站在舞台上。
《白夜行》,东野圭吾著,刘姿君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17年7月。
这个故事之后,很多人都说,东野圭吾特别擅长写“恶女”。一方面,是雪穗这个人物真的非常立体,给人印象极深,另一方面确实他后来的很多作品,凶手都是女性。很多人误认为东野圭吾对女性有偏见,老是写坏女人,其实你仔细读过他的作品后,会发现,他描写的,其实是名为“恶女”的“受害者”。
我们拿《白夜行》中的雪穗来举例,从表面上看,雪穗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女主角形象,形象气质都很出众,并且拥有过人的头脑。但她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没有固定工作,她的母亲为了钱,把她出卖给有恋童癖的男人。所以,雪穗在很小的时候就目睹了社会的肮脏,承受了她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并且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如此残忍,导致她谁都不信,只信自己。而且,穷怕了的雪穗,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阶级、获得财富,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就是这样一个聪明、漂亮、没有情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性角色,在成长过程中利用了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人,同时杀伐果断地扫除障碍,最终一步步获得成功,成为了董事长夫人。
为什么像唐泽雪穗这样的恶女形象会获得巨大成功,就是她在让读者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又让人极具代入感,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形象。
日剧《白夜行》(2006)中的唐泽雪穗。
东野圭吾的偶像松本清张,也非常善于描写“恶女”,比如他有一本短篇集就叫《坏女人》,长篇小说《黑色皮革手册》《兽之道》《坏家伙们》被誉为“恶女三部曲”。东野圭吾或多或少借鉴了松本清张的创作风格,这些女性角色往往长相出众,但心狠手辣,她的性格成因和每一步的发展肯定会交代清楚。
比如《白夜行》中的雪穗,小的时候就与众不同,很早熟,面对警察的盘问也可以蒙混过关。少女时代则利用可爱外表作为伪装,逐渐取得别人的信任,获取资源;长大成人之后就变成雷厉风行、目的明确的成熟女性。她们心里没有感情吗?肯定是有的,任何人都有感情,尤其是《白夜行》的结尾,在暗中帮助雪穗一辈子,可以说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上唯一太阳的亮司,面对他的死亡,雪穗却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原文的最后一句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雪穗这么决绝,不是因为她无可救药,而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让她养成了这种利益大于一切、情感是可以被压抑的性格。这是她的生存之道,所以看到结尾的时候,我们不会更讨厌她,而是开始心疼她。她本可以不这样的,她本可以过正常的,快乐的一生的。
东野圭吾的作品之所以抓人,是因为他笔下的凶手,杀人动机已经脱离了金钱、爱情、或者复仇这些经典的模式,他的写法是把一个人仅仅为了简单的“活着”,而不得不一步步犯下重罪的经过呈现出来。
为什么他笔下女性凶手更多?也只是因为在日本的社会环境下,能够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大多数是女性。东野圭吾不是讨厌女性,恰恰是因为他关心这些弱势群体,才会写出这些作品来。
可以说,东野圭吾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新本格盛行的日本推理市场,松本清张开创的社会派,在21世纪绽放出了全新的光芒。
日剧《白夜行》(2006)剧照。
2001-2021:全盛时期
之后的二十年,故事比刚出道的十年要简单很多,对于东野圭吾来说,就是不停地写作。笔耕不辍,这或许不是写出畅销作品的必要条件,但一定是身为畅销作家的自我修养。
成为畅销作家之后,东野圭吾依然保持每年三本书的创作节奏,虽然大量写作依然难免会出现劣作,但对于这个时候的东野圭吾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2001年《超·杀人事件》,2002年《绑架游戏》,2003年《信》,2004年《彷徨之刃》,2005年《嫌疑人X的献身》……
《超·杀人事件》,东野圭吾著,计丽屏译,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19年7月。
进入新世纪后,如果我们以五年为一个小周期去观察东野圭吾的作品,会发现作为一线作家,哪怕他经常交出不那么令人满意的作品,但每年都还是会有真正值得读者回味的好作品出现,并且重要的是,时不时出现一个爆款。
这种节奏跟推理圈上一位如此畅销的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可谓如出一辙,阿加莎在巅峰时期的出版频率同样是每年2-3本,其中不乏一些不入流的作品,但每年都会有至少一部别人无法忽视的佳作,同时差不多过个三五年,就会有一本重量级的作品出现。
写作,成为了东野圭吾真正的职业,他不仅可以写出好书,并且拥有长期创作力,他懂得让自己喘气,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发力。
张弛有度,不仅体现在他的写作节奏中,也体现在他的作品里。
推理小说通常是一个很容易“往大里写”的文学类型,别说社会派了,就连本格推理,其实也是大主题、高概念。
本格推理的灵魂是名侦探,这意味着主角不是普通人,是神探,是明星。在他的身上,神性大于人性,侦探不用去管家长里短,不用谈恋爱,不用给父母养老,也不头疼小孩的教育问题,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破案。
这么不接地气,其实也没问题,因为本格推理的读者,看的就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侦探怎么破案,他本来就是一个非现实的小说类型。
但是到了社会派,情况发生了改变,读者开始关心小说主题了,侦探也从原先的神探变成了警察,破案不再是兴趣,而是使命,是职责。
但是使命、职责,这些词也很大,所以我们往往会看到,在松本清张、森村诚一这些老一辈社会派作家的作品中,主人公是警察,也描写家庭,也会因为升职加薪、孩子教育、夫妻关系等等事情苦恼,但是,只要案件出场,他们心里的第一顺位还是职责。其实没有变化,这些人物的身上还是具有神性的。
只是这个神性从全知全能,变成了家国情怀、打击罪恶。要匹配这样的使命感,案件就不能是单纯的谋杀了,背后一定要牵扯出更复杂、更庞大、更黑暗的丑闻。
比如松本清张的代表作《点与线》,开场是一个殉情案,最后牵扯出来一桩大型的官商勾结贪污案。主人公作为警察,就是有这个责任去破案,使命感肯定高于个人安危,甚至家庭关系,因为这涉及到整个社会的稳定。
所以,原来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社会派作家,虽然把推理小说拉进了现实,但他们写的几乎都是概括性的、总结性的事件,一本书你就能了解一个社会问题,一个故事,甚至可以了解一个民族的历史。
而东野圭吾不一样,这就是他在作品中体现的“张弛有度”,他不想让读者了解名利场上的黑暗,不想让读者了解上流社会的肮脏龌龊,他只想让读者看看,身边的人在经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