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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追寻达尔文的足迹——安第斯山考察纪(一)


速读:在回程的车上,有感于达尔文对化石和地质现象的观察和描述,其思想对安第斯山研究的影响,以及《物种起源》在生物学领域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力,有同事问我,达尔文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 得知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Palaeogeography (第七届国际古地理学大会)将于2026年10月在阿根廷的门多萨举行的消息。
追寻达尔文的足迹——安第斯山考察纪( 一)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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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2 14:45

| 个人分类: 科学考察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图1Victor A. Ramos院士的副本.JPG

图1 Victor A. Ramos教授,阿根廷著名的地学家,美国科学院的外籍院士,世界科学院院士

   作为达尔文的信徒,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够追寻达尔文的足迹,开启一场小猎犬号(Beagle)一般的环球之旅。在达尔文的考察笔记Voyage of the Beagle(《乘小猎犬号环球航行》)中,达尔文所记录的珍禽异兽、奇花异卉和各种奇妙的地质现象,让我心醉神往,无数次翻开The origin of species (《物种起源》)的时候,我都在想,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生物、岩石和地质现象催生了达尔文物种可变的思想。

   得知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Palaeogeography (第七届国际古地理学大会)将于2026年10月在阿根廷的门多萨举行的消息,我便对这次会议充满了期待。

   经过将近30个小时的飞行和等待,当地时间10月15日,我抵达了门多萨。18号做完了学术报告,我一身轻松,随着会中考察的队伍,第一次踏上了前往安第斯山考察的旅程。

   1935年3月,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三年的小猎犬号,驶达智利的圣地亚哥。3月18日达尔文从圣地亚哥出发,经波蒂略(Portillo)山口翻越安第斯山抵达阿根廷的门多萨。在门多萨短暂停留后,3月29日经门多萨北部的乌斯帕亚塔(Uspallata)山口,再翻越安第斯山,4月10日返回圣地亚哥,历时24天。这趟仅仅24天的旅程,达尔文称之为平生最开心的24天(Never did I more deeply enjoy an equal space of time, Charles Darwin, 1839, Voyage of the Beagle, p255)。

   我们的会中考察路线,与达尔文从门多萨经乌斯帕亚塔回智利的路线基本一致。早晨9点,我们乘上大巴,从门多萨出发向北行驶,穿过门多萨盆地,大巴拐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是当年从门多萨翻越安第斯山到智利的必经之路,如今通行条件更好的7号公路取代了他的作用,一路上基本看不到什么车辆。

   考察的领队Victor A. Ramos教授(图1)是阿根廷著名的地学家,美国科学院的外籍院士,世界科学院院士,以研究安第斯山脉构造演化和南美基底地质的研究闻名于世。有如此著名的地质学家做考察的领队,是这次考察的意外之喜。

   进入山区后,大雾笼罩了山地,窗外的景色时隐时现。在浓雾中我看到窗外有一群黄色的似羊非羊的动物,当我正想招呼停车的时候,车辆在路边的一个平缓处停了下来,原来第一个观察点也正在此处。我拿起相机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朝着车的后方跑去,心里想着这是达尔文也看到的动物吧,我也要去看看。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这群动物所吸引,纷纷去拍摄这群动物。近距离观察发现,这肯定不是羊,倒和骆驼有几分相似,但也不是骆驼。

   此处,停车的目的不是为了拍摄动物,而是有地层要讲解,大家收起了好奇心,聚拢到了Victor A. Ramos教授身边,听他讲解周边的地层。原来我们是沿着山路,穿过泥盆纪砂岩通往山顶。从蜿蜒的道路和相邻平原,可以看到造山带前缘的急剧隆升。近山顶处出露一系列中新世安山质浅成岩体,呈岩床和小型岩体。这些岩石是俯冲带变浅和火山弧相应东移的结果,伴生有金银铜矿化,自印加时代起,这里的矿产就被开采。

   考察完此处的地层,车辆继续向前,浓雾遮蔽了山地,偶尔可以看到仙人掌和路边一些低矮的灌丛,安第斯山中段的植被也没有给达尔文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将其称为长刺的低矮灌丛、枯草和侏儒植物。突然间大家一阵惊呼,原来是一只小狐狸从车前跑过,手快的同事拍下了狐狸的照片。依靠强大的各种识别动物app,很快有同事鉴定出,前面看到的动物是原驼( Lama guanicoe )(图2),现在看到的这种狐狸是南美灰狐( Lycalopes griseus )(图3)。我情不自禁地想,达尔文当年看了这两种动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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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羊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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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南美灰狐

大约行驶3个小时,车子缓缓到达了山顶,浓雾仿佛在一瞬间就散开了,随着一阵惊呼,我心心念念的安第斯山突然间就奔入眼底。连绵高大的雪山,像一堵巨大的长墙,从荒芜的平原上拔地而起,横亘在远方(图4)。刹那间,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了西藏札达土林前的景象:绵延的喜马拉雅山脉横亘在札达土林的荒丘上(图5)。这世界最高的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和最长的山脉(安第斯山脉)是何其相像啊。同行的人们,大多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安第斯山,少不了要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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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从乌斯帕亚塔(Uspallata)山口看安第斯山脉(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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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从西藏扎达土林看喜马拉雅山脉

   离开这个点,车子朝着安第斯山的方向驶去,进入了一条峡谷,在路边停了下来。Victor A. Ramos教授介绍道,这里就是著名的达尔文硅化木森林(The Petrified Forest)。1835年3月30日,达尔文在这里发现了这片硅化木森林,Victor A. Ramos教授指着远处的一根圆柱形的雪白岩柱说的,这就是达尔文看到的第一株硅化树(图6)。达尔文写道:“the cylindrical columns of snow white...reminded me of Lot's wife turned into a pillar of salt”(雪白岩柱……让我想起化作盐柱的罗得的妻子,《圣经·创世记》典故,罗得的妻子在逃离罪恶之城所多玛时,因回头看了一眼而被变成了盐柱)。达尔文在这里仔细研究了埋在这里的硅化木, 他记录了52株树桩,其中11棵已经硅化,40株已经变成了粗晶体的白色方解石。这些树桩高出地面2至5英尺,与地层呈严格的直角矗立;而此处地层向西倾斜约25°,所有树桩的直径几乎相同,在1英尺左右(30.48cm),有些彼此相距不到1米;它们聚集成簇,分布范围约60码见方(约0.3公顷)(图7)。和达尔文同行的罗伯特·布朗(Robert Brown)认为这是具有南洋杉科特征的针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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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达尔文1835年3月30日途径 乌斯帕亚塔山谷,在这里看到的第一株硅化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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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乌斯帕亚塔山谷中三叠纪的硅化木森林,左上:在地层中直立着的硅化木,右上:硅化木的茎干,左下:硅化木产地,右下:硅化木的茎干

    这些硅化木给予了达尔文极大的震撼,他写道: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直截了当的证据。这里曾经有一片挺拔的树木,在大西洋岸边摇曳生姿,当时那片海洋(如今已被逼退700英里)逼近安第斯山脉的山脚。这些树木是从一片被抬升到海平面以上的火山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而这片长着直立树木的陆地,随后又沉降到了大洋深处。在那里,它被沉积物覆盖,接着又被巨大的海底熔岩流覆盖,这些熔岩洪流和水成沉积物交替铺展了五次。容纳这些物质的海洋必定非常深;但地下力量再次施展了威力。我现在看到那个海床形成了一条海拔超过7000英尺(2134米)的山脉。那些一直致力于将陆地表面削平到同一水平的对抗力量也并未休眠:巨大的地层堆积被许多宽阔的山谷所穿插;那些现在变成硅石的树木暴露在外,从现已变成岩石的火山土壤中突出来,而它们以前曾在这里绿意盎然、含苞待放,高昂着头。现在,一切都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荒芜和沙漠,甚至连地衣也无法附着在昔日树木的石质铸模上。尽管这些变化看起来必定是巨大且几乎难以理解的,但与科迪勒拉山系的历史相比,它们都发生在一个相对较近的时期内;而与南美洲其他一些富含化石的地层相比,科迪勒拉山系本身也算是现代的(Charles Darwin, 1839 Voyage of the Beagle, p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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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触摸达尔文触摸过的化石

   看到达尔文看到的同款化石,抚摸着达尔文曾经抚摸过的化石,我兴奋异常,忙着观察这些硅化木,和树干合影留念(图8)。罗伯特,布朗关于这些硅化木是南洋杉的猜想也许是对的,但从严格意义来讲,如果不做切片观察,对比树干的三个切面形态特征,仅凭外观要准确鉴定硅化木是不可能的。随着地质学进步,这些硅化木被认为是被三叠纪时期的远距离火山碎屑流所淹没掩埋。限于条件,达尔文对这些硅化木的埋藏机制的解释不完备,但至少达尔文没有把生物的灭绝归结为挪亚的大洪水。达尔文正是从这些化石证据和地质现象中,一点点地动摇了对上帝的信任。

   下午我们来到了安第斯山著名的印加桥(Puente del Inca)。印加桥是末次冰期形成的一座天然桥(图9)。雪崩形成了最初的桥体,受Penitentes逆冲断层控制的温泉,通过强烈的生物沉淀作用,以硫酸盐和碳酸盐将雪崩沉积物胶结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今天的这座桥(图10)。

   达尔文也曾经经过此地,他不仅观察了印加桥并且对周边的地层进行了观察。按照Victor A. Ramos教授的说法,是达尔文第一次描述了印加桥周边的这套中生代的红色地层(图11)。达尔文在这些地层中发现浅海软体动物,据此,达尔文认为安第斯山是从海洋中抬升起来的。 结合在考察过程中经历的地震和观察到的火山喷发的现象,达尔文认为安第斯的抬升是由一系列地震引起的,并且抬升过程仍然在进行。达尔文的这种观念是查尔斯.莱尔(Charles Lyell)均变论思想,在构造地质学中应用的最佳范例。基于对地质现象的观察,达尔文还对山脉的抬升、海底的沉降、科迪勒拉山系的幕式侧向生长以及它们与地震和火山活动的关联性进行了论证。这就很容易理解查尔斯.莱尔,对从达尔文观察中得出的新证据感到满意,以及这两位科学家在伦敦地质学会中建立的亲密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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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冰川和胶结作用形成的天然桥——印加桥(Puente del I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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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安第斯山的中生代地层,达尔文在这套地层中发现了大量的海相软体动物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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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西班牙人在安第斯山中修造的为邮差提供庇护的小石屋

   我们沿着与安第斯山脉同向的7号公路继续前进,在接近智利边境仅有10公里的地方停住了脚步。Victor A. Ramos教授为我们介绍了今天考察的最后一个目标,这是雪地中一座有圆形屋顶的小石屋(图12)。这是西班牙皇家邮政(Spanish Royal Mail)为邮差孟修建的避难所,称为“casucha”(简陋石屋)。因为当时与英国的战争,西班牙无法通过麦哲伦海峡安全地到达太平洋海岸。这些小石屋子内储存着食物,为冬季翻越安第斯山脉的邮差提供庇护。像这样的避难所,在安第斯一共有八座。 Victor A. Ramos教授介绍道:1835年4月7日,达尔文在这个小石屋,度过了他在阿根廷的最后一个晚上,然后返回了智利的圣地亚哥。

   此时,已是下午6点钟,我们结束了一天的考察,沿着7号公路返回了门多萨。从早晨9点开始行程,到6点钟,不过是9个小时。回到车上模仿达尔文的修辞法,我和同事们说:“今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有价值的9个小时。”

   在回程的车上,有感于达尔文对化石和地质现象的观察和描述,其思想对安第斯山研究的影响,以及《物种起源》在生物学领域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力,有同事问我,达尔文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我回答:达尔文既是生物学家,也是地质学家。地球是生物赖以生存的基础,地球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生物,生物学和地质学经常交融在一起。

   小猎犬号启程的时候,达尔文是一个22岁的青年。5年后,当小猎犬号返回英国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博物学家,这个博物学家的脑海里正在孕育着一个改变生物学,甚至是整个人类社会发展的伟大思想。这就是“物种可变,自然选择”的进化论思想。没有小猎犬号环球航行,达尔文就看不到那么多奇异的生物和各种奇妙的地质现象,就不可能产生进化论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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