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需要产业科技创新平台
低空经济需要产业科技创新平台
2026年09月22日 07:14
作者:
蔡银寅
从产业组织的角度看,当前的 低空经济 发展还有一些基础性的问题需要解决,主要任务是建立针对技术路线演进、产供链体系构筑、投融资逻辑形成等方面的产业科技创新载体。
在 低空经济 自然发育过程中,会遇到三个必然堵点。
第一,技术路线太长,选择过多。 低空经济 一端连接制造业,从 电池 、电机、复合材料到飞控系统、整机集成;一端连接运营业,从空域管理、 通信 导航监视气象基础设施到数据服务。各环节均有多种技术方案并存,难以权衡。仅飞行器动力就有纯电、混动、氢能等路线,叠加有人与无人、载物与载人、固定翼与旋翼等的组合,可选方案的数量远超传统产业。路线多元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缺乏收敛机制,资源分散于过多方向,无法低成本地形成决策。
更突出的矛盾是,现有技术方案多由其他行业移植。移植并不是不可以,关键在成本。比如,一些行业将面向高端场景设计但需求不足的设备引入低空领域,诸如车规级感知组件配置 物流 无人机 、以干线航空标准建设县域起降设施等,成本将难以支撑商业闭环。同时,一些技术体系封闭、迭代缓慢的行业,也试图将过时或高成本技术包装为低空解决方案,借新赛道消化存量产能。这些做法均与低空经济的属性相抵触。低空经济是低门槛、低成本、普惠性的新范式,面向海量、分散、高频的小规模应用,以成本收益权衡为立足点。技术方案成本过高,商业模式即不成立。
第二,运营端与基础设施建设的产供链体系尚未成形。 现阶段,虽然人才培养、概念验证、基础设施规划、现场运营、供需对接等各环节均有主体参与,但还未形成有效的组织网络。以县域 无人机 物流 试点为例,飞行器、起降点、空域协调、气象保障、保险理赔,要分别对接五类主体,缺乏能够对全链条负责的总体单位。基础设施建设决策同样相互牵制:起降设施规格取决于业务量,业务量取决于应用场景,应用场景又受空域与成本约束。缺乏统筹主体,各环节相互观望。落到具体项目,制约往往不在单点技术上,而在连接各环节的体系。
第三,投融资的金融逻辑链尚未打通。 资本并非不愿投入低空经济,而是缺少符合投资逻辑的项目。投资决策需要可识别的技术资产、可测算的商业模式、可退出的交易路径。当前低空经济项目多处于概念与演示阶段,收入不可见,估值缺乏依据;链条长、环节多,单体项目规模小且分散。投资硬件担心路线更替,投资运营顾虑场景落地,资本与企业相互观望,产业在中间空转。既有产业基金多按传统股权逻辑设立,投早、投小、投长期的机制不足,与低空项目的风险结构不匹配。
事实上,三个堵点指向一个共同的短板,即产业科技创新的组织体系。我们可以将这个组织体系的核心组件,称为细分领域的产业科技创新平台。低空经济的细分领域主要是指动力结构件、材料、整机设计制造、空域管理技术、低空气象、场景运营等专业赛道,而非低空经济的整体概念。平台不替代企业,也不替代科研院所,承担的是双方均难以独立完成的职能:将技术、资本、场景组织到同一条链上。它构成三个堵点的公共解:以技术收敛降低路线风险,以组织化降低交易成本,以专业判断降低资本面临的信息不对称。其任务有四。
一是研究驱动产业链演进的技术。 在数十条技术路线中,平台依靠专业判断与验证能力,识别各细分领域的主导方向,加速路线收敛。路线收敛不是行政指定,而是验证的结果。一条路线能否同时满足安全、成本、适航三重约束,须经系统验证。平台的意义,在于使验证成为有组织的活动。这是产业的判断力,也是当前最稀缺的能力。
二是吸收社会资本,开展产业科技投资。 平台将分散的早期技术资产组织为可评估、可交易的投资标的,为社会资本提供明确的进入通道。产业科技投资周期长、风险高,是社会资本最谨慎的领域,平台的专业判断即是降低门槛的机制。项目成熟一个,退出一个,形成滚动投资。平台亦可作为政府引导基金与社会资本的合作界面,公共资金以有限出资撬动社会投入,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三是引导科研力量与科技成果向产业聚焦。 高校院所有技术、缺场景,企业有场景、缺技术,平台连接两端,促成产业资本与产业科技的融合。现行成果转化多由科研单位逐一对接企业,成本高、成功率低,平台将其转变为常态化机制。对科研机构而言,这既解决经费问题、增强造血能力,也丰富科研导向:选题来自产业,成果回到产业,经得起市场检验的团队与方向胜出,形成优胜劣汰的良性循环。
四是探索以平台为中心的细分领域集群发展模式。 一个平台集聚一个领域的企业、人才、资本与数据,形成产业生态。集群并非简单拼合:企业共享技术底座与供应链,竞争集中于产品与应用层面,整体成本下降,创新密度上升。政府投资亦由此获得着力点,从补贴单个项目转向建设平台、培育生态,公共资金效率随之提高。
进一步来说,产业科技创新平台可以从以下几点进行考虑并推进建设。
第一,以高校科研院所为基础组建内设机构属性的产业科技创新平台。 高校科研院所拥有学科、设备与人才梯队,是产业科技创新最现成的载体。以此为基础整合资源,不必另起炉灶,也可以降低平台自身能力不足的风险。只是在组建过程中要注意:细分领域的研究方向必须来自产业需求,不能在体系内自我循环。
第二,政府、高新区与资本提供物理空间和基础设施。 平台开展产业科技创新,需要试验场地、中试条件、数据与算力设施。此类投入规模大、周期长、外部性强,适宜由公共力量先行投入。这些条件仅靠平台自身难以齐备,而高新区的标准厂房、试验场地、数据平台等多属现成,缺的只是组织方式。
第三,考核多元化,以产业赋能效果为核心。 不宜以论文、专利数量衡量平台,应考察其集聚企业、落地技术、投资项目、降低成本的实际成效。考核亦须给予合理周期,产业科技的成效以年计,指标过急易诱发短期化行为。导向正确,平台方能成长为产业所需的形态。
第四,处理好平台与基础研究的关系。 平台是产业科技的基础设施,从事产业科技创新。此类创新常表现为产业领域的基础性研究,但又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基础研究,区别在于承载对象:基础研究是科学技术的科技基础,回答科学问题;产业科技是产业的科技基础,回答产业问题。科学问题的前沿在实验室,产业问题的前沿在生产与运营现场。例如,低空气象算法、适航标准技术依据、运行风险评估方法,均属典型的产业科技问题,其目标不是论文,而是产业可用。混淆二者,或迫使平台偏离主业追逐论文,或要求基础研究承担其不擅长的产业职能。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产业科技创新平台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一定是我国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不可缺少的载体。
过去数十年,我国的创新以追赶式为主,目标明确、路线清楚,产业判断力的价值不突出。随着越来越多的领域进入“无人区”(无先行者),作为引领者,产业科技创新与技术路线识别开始变得异常重要。判断力不是抽象概念,选定一条技术路线并放弃另一条,背后是对产业规律的把握。这种把握可以存在于个人,但产业级的需求只能依靠组织承载。产业科技创新平台,就是有判断力的组织形态。
我国缺这一环节,有其历史原因。一方面,中国的科技体系长期呈二元结构:高校院所从事论文导向的研究,企业从事即期应用开发,中间缺少产业科技层次。评价体系偏向论文,产业课题投入大、周期长、发表难,科研人员的理性选择是回避。另一方面,上世纪末,大批行业应用类科研院所进行企业化改制,行业共性技术供给一度弱化。此后,风险资本偏好模式化投资,政府补贴习惯直达企业,产业科技创新始终未形成独立的组织形态。高校虽普遍设立成果转化机构,但多停留在信息披露与对接服务层面,尚不具备组织产业科技投资与验证的能力。
这方面,也有一些国际经验可循。比如,德国弗劳恩霍夫协会设七十多个研究所,经费主要来自企业委托合同与竞争性项目,研究完全围绕产业需求展开,被视为德国制造竞争力的重要支撑。此外,美国制造业创新研究所、日本产业技术 综合 研究所等,也走过相似路径。这些机构不追逐热点,却决定着产业的技术底座。我国的科研总量与工程师规模并不欠缺,缺的是将人才组织到产业问题上的制度安排。
低空经济为补齐这一环节提供了时机。细分领域的产业科技创新平台建立起来,技术路线收敛、产供链成形、金融逻辑打通,便有了成熟模式。气象、动力、材料、整机等,可逐个领域推进,成熟一个,复制一个。低空经济的竞争,表层是企业与场景的竞争,深层是产业科技创新体系的竞争。平台建设到位,低空经济发展方有坚实支点。这也提示各级政府:支持低空经济,更多普惠补贴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探索可考核、可复制的组织体系。
(作者蔡银寅为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低空经济气象产业科技创新中心主任、教授)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