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植物园能否改变我们对自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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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30 21:59
| 个人分类: 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研究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 来自英国五座植物园 1054 名游客的证据
一次入园与一次离园之间,态度悄悄发生了位移,知识却几乎原地不动
植物园常把 “ 公众教育 ” 写进机构使命,背后的假设是:知识增加,态度自然会变好。 2015 年,英国研究者对五座植物园的 1054 名游客做了一次 “ 进出对照 ” 调查,给出了一个既令人失望、又出人意料的结果。
1 一个从未被检验的假设
伦敦西郊,邱园的棕榈温室。周末的早晨,人流从售票口缓慢涌进,孩子蹲在睡莲池边数叶子,成年人举着手机对着一株食虫植物拍照。几个小时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会从另一道门离开,手里提着纪念品,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
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普遍相信:这样的一次漫步,会让人对植物、对自然、对保护多一分在意。全球有 2500 多座植物园,每年接待游客超过 亿 万 人次 —— 尤其在中国,植物园体系仍在扩张 ——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将是一股巨大的公众教育力量;如果它不成立,那么大量精心设计的科普展板、讲解牌与教育活动,可能都在做无用功。
而这项研究点破的,正是这个行业里最重要、也最少被检验的假设:把游客 “ 泡 ” 在植物园里,能不能改变他们对自然的态度?
2015 年,来自英国班戈大学( Bangor University )与英国邱园的 学者 在《生物多样性与保护》( Biodiversity and Conservation )上发表了迄今最直接的一次检验。他们的做法在方法上近乎 “ 笨拙 ” ,却极为有效: 在同一座植物园的大门口,一组人问正在进门的游客,另一组人问正在出门的游客 。如果 “ 一次参观 ” 真的改变了什么,那么这两组人之间就应当出现可测量的差距。
2 在门口做的实验: 1054 份问卷,一半进、一半出
研究在英国的 五座植物园 展开:伯明翰植物园与温室( Birmingham Botanical Gardens and Glasshouses )、伊甸园项目( The Eden Project )、邱园、剑桥大学植物园与爱丁堡皇家植物园;问卷另在 Ness 植物园做了 50 人的预试,并用预试数据做了统计功效分析,推算出每座园需要约 200 份问卷(入园 100 份、离园 100 份)才能可靠地检出变化。
正式调查在 2011 年 6 月至 7 月进行,全部问卷由作者与三名受过培训的研究助理口头施测:上午 10 点到下午 1 点在主入口拦访 入园 的成年游客,下午 2 点到 5 点拦访 离园 的成年游客;入园时答过问卷的游客,离园时不再重复调查。最终获得 1054 份 有效问卷,其中 523 人 在入园时接受访谈, 531 人 在离园时接受访谈,平均应答率约 77% 。样本以中老年、中高学历为主:女性 616 人、男性 438 人, 60% 以上年龄在 46 岁及以上, 45% 拥有大学学历。
问卷测量两样东西:一是 生态知识 ,由 8 道题构成的知识指数,满分 8 分。题干覆盖三个层面:一般生态知识、保护领域的时事,以及受威胁植物的具体例子 —— 例如 “ 能否说出一座除本园之外的植物园 ”“ 能否说出一座世界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 ”“ 能否说出一件导致植物灭绝的主要人为原因 ”“ IUCN 红色名录是一份什么名单 ” 。判分有客观依据:可接受答案以 BGCI 植物园数据库、《 IUCN 红色名录》( IUCN Red List )与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名录为准,只有被红色名录列为受威胁或濒危的物种才算正确;属一级的俗名(如 “ 兰花 ” )可以接受,但答案含糊时,访问员只能追问一句 “ 能再具体一些吗 ” ,不做任何提示。
二是 环境态度 ,使用经典的新生态范式( New Ecological Paradigm, NEP )量表:被试就 15 句关于环境的陈述表态,采用五点李克特量表( 5-point Likert scale )计分,逐项加总,满分 75 分,分数越高表明环境态度越积极。该量表是环境心理学中衡量 “ 人类中心主义 — 生态中心主义 ” 世界观最常用的工具,句例包括 “ 植物和动物拥有与人类同等的生存权利 ”“ 自然界的平衡非常脆弱、很容易被破坏 ” 等。本次测量的内部一致性很好(克隆巴赫系数 Cronbach's Alpha = 0.87 )。
在数据处理上,研究者在 R 软件中借助广义线性模型( generalised linear model, GLM )与校正赤池信息量准则( AICc )进行模型排序与模型平均( model averaging ):考察 “ 知识能否预测态度 ” 时构建了 19 个候选模型,考察 “ 参观是否影响知识 ” 时构建了 18 个候选模型,并把年龄、性别、教育程度、来访频率等背景变量一并纳入。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让研究者可以部分回答一个自然会被提出的质疑: 会不会只是 “ 本来就关心环境的人 ” 更爱来植物园?
五座植物园的总体情况是:知识指数平均 3.74 分 (满分 8 分, 95% 置信区间 ±0.10 ),环境态度指数平均 57.62 分 (满分 75 分, ±0.42 )。按园拆分,知识得分最高的是邱园( 3.99 ),态度得分最高的是伯明翰( 58.10 ),园与园之间的差异并不悬殊,受访游客的年龄与性别结构在各园之间也没有显著差异。
植物园
有效问卷数
应答率
平均知识得分(满分 8 )
平均环境态度得分(满分 75 )
伯明翰
204
0.72
3.54 ( ±0.25 )
58.10 ( ±0.97 )
剑桥
207
0.87
3.94 ( ±0.24 )
57.59 ( ±0.96 )
伊甸园项目
215
0.86
3.53 ( ±0.20 )
57.08 ( ±0.90 )
爱丁堡
204
0.66
3.71 ( ±0.21 )
57.26 ( ±0.91 )
邱园
224
0.72
3.99 ( ±0.23 )
58.07 ( ±0.99 )
合计
1054
0.77
3.74 ( ±0.10 )
57.62 ( ±0.42 )
表 1 五座研究植物园的受访者数量、应答率、平均生态知识得分与平均环境态度得分(括号内为 95% 置信区间)。数据来源: Williams et al. (2015), Biodiversity and Conservation, 24(7), 1609–1620.
3 两个结果:知识没变,态度变了
研究给出的结论,可以概括为一句让植物园界 “ 一半失望、一半惊喜 ” 的话。
第一,在门口拦下的这批游客里,知识与态度呈现很强的正相关。 懂得越多的人,环境态度越积极;在同时纳入年龄、性别、教育、来访频率与 “ 入园 / 离园 ” 的模型比较中, 生态知识是最强的预测变量 (模型截距为 52.02±0.06 ,各变量的平均系数与 95% 置信区间见原文图 1 )。但研究者坦率承认,他们 无法厘清因果方向 :完全可能是环境态度本就积极的人,更主动地去了解、也更容易记住这类知识。要给出确定的答案,必须做干预实验( intervention experiment ) —— 而这正是作者留给后来者的题目。
第二,单次参观几乎不改变知识,却与更积极的环境态度相关。 在 18 个候选模型里, “ 参观 ” 这个变量只在第二优的模型中被保留,且系数极小( −0.007±0.1 )、支持度很弱 —— 也就是说,入园者与离园者在 生态知识 上的差距小到可以忽略:一次漫步并没有让游客多记住几种植物的名字、多了解几条保护政策。真正显著的是另一件事: 离园游客的环境态度,比入园游客更积极 ,而且这是一个较强的正向关系。

预测环境态度的平均参数估计(模型平均, 19 个候选模型)。圆点为各变量的平均系数,横线为 95% 置信区间。 “Leaving” (离园)一项显著为正,说明离园时环境态度更高;生态知识是最强的预测变量
研究者由此写下了一句被后续文献反复引用的话:这是 首个定量证据 ( first quantitative evidence ),表明植物园能够正向影响游客的环境态度。这一结论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正因为它建立在 “ 同一天、同一道门、进出两组人 ” 的对照设计之上,并用统计模型排除了年龄、教育、来访频率等大部分替代解释;不过,作者也指出,这一变化未必来自展板与解说 —— “ 人们来植物园,多数是为了享受与放松 ” ,仅仅是在绿地中度过一段时光本身,就可能让人对环境的感觉更积极。
4 这意味着什么:植物园是 “ 环境 ” ,不是 “ 展板 ”
作者的讨论没有停在 “ 喜讯 ” 上,反而在几个方向上保持了克制与审慎。
其一,它挑战了 “ 知识赤字 ” 的假设。 环境教育长期隐含一个知识赤字模型( knowledge deficit model ):公众之所以不关心自然,是因为知道得太少;把知识补上,态度与行为就会跟上。这项研究提示,至少在植物园这一场景里,知识这一环的传导是弱的 —— 一次参观补不上多少 “ 知识赤字 ” ,但态度确实动了。本文的另一组结果还给了旁证:知识水平更高、来访更频繁的是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常客,即 “ 植物园的常客本来就更懂 ” ,而不是 “ 来一趟就变懂了 ” 。
其二,它把价值放回了 “ 体验 ” 里。 既然知识增量微乎其微,态度的变化从何而来?作者的解读是:植物园的价值也许并不在于 “ 讲了多少 ” ,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个让人身处于植物、生物多样性与自然之美中的 环境 。真正起作用的,可能是那一刻的在场感、放松与愉悦,而不是展板上的文字。这一判断也与城市绿地的相关研究相呼应 —— 走进自然这件事本身,就有改变态度的可能。
其三,它不承诺行为改变。 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政策框架,大多建立在 “ 知识 — 态度 — 行为 ” 的传导预期上,但本研究并未测量游客的实际行为。作者提醒:行为测量本身极难 —— 环境行为往往与社会赞许性纠缠在一起,一项干预如果改变了人的态度,也会改变他承认某种行为意愿的程度。他们建议后续研究引入深入的定性访谈( qualitative interview ),去捕捉态度变化的细微机制。
其四,它承认了自身的局限。 研究只在五座英国植物园进行,且受访者以中老年、中高学历人群为主( 45% 受过大学教育,而全英这一比例不足 30% ),结论能否外推到更广泛的公众尚不可知; “ 入园 — 离园 ” 设计虽然巧妙,仍无法完全排除自我选择( self-selection );态度是在离园时立即测量的,更长期的效应无从判断,而态度是需要不断被强化的动态建构;此外,本研究只考察了植物园多种教育手段中的一种 —— 解说牌( interpretation boards ) —— 不同教育方式的相对优劣,有待比较研究。
5 对植物园与科普从业者的启示
第一,别只盯着 “ 知识考核指标 ” 。 如果一次参观的主要产出是态度位移而非知识增量,那么用 “ 记住了几个知识点 ” 来评估一场科普活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指标。情感的触动、兴趣的唤起、再次来访的意愿,同样值得被认真测量。
第二, “ 把人放进自然里 ” 本身就是方法。 植物园最不可替代的资源,是它的活体收藏( living collection )与真实生境体验,而不是信息密度更高的展板。设计教育活动时,与其不断增加文字量,不如思考如何让游客在 “ 看见 — 触摸 — 体会 ” 的链条上多停留几分钟。
第三,一次不够,就多来几次。 单次参观的知识增益接近零,提示 “ 深度 ” (重复来访、会员制、季节性活动)可能比 “ 广度 ” (一次性导览、单场讲座)更重要:常客才是公众教育真正的学生。
第四,把证据做扎实,才能向资助方证明价值。 作者在文中特别指出,评估植物园对游客的影响,既能向资助方( funder )展示其社会贡献,也能帮助机构迭代教育方案。这不是客套话:论文写作之时,多所大学植物园因植物科学学位萎缩而面临关闭,连邱园也在政府削减经费后遭遇数百万英镑的预算缺口 —— 当经费收缩时,能被证明的效果才是谈判筹码。
第五,让公共教育与植物保护的国家战略真正 “ 接上 ” 。 本文的关键词之一,是《全球植物保护战略》( Global Strategy for Plant Conservation, GSPC ) —— 保护生物多样性从来不只是科学命题,更是公众认知与政策议题。作者建议植物园定期评估自身教育项目的效果,并通过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 BGCI )这样的网络共享经验,以此推进 GSPC 的教育目标(第 14 项目标)。植物园处在 “ 科学 — 公众 — 政策 ” 交界的稀缺位置上:它们既是植物多样性迁地保护( ex situ conservation )的重镇,也是公众教育最天然的场域。值得一提的是,本文第一作者 Sophie Williams 当时供职于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这项关于 “ 一次参观能否改变态度 ” 的研究,对中国正在快速扩容的植物园体系,同样是及时的一问。
6 结语与启示
这项研究给出的图景并不浪漫:一座植物园不会因为你在里面走了三个小时,就把你变成一个植物学家;它甚至不会让你多记住几种濒危植物的名字。
但它提供的证据指向另一件更朴素、也更值得珍视的事情: 在离园的那一刻,你对自然的态度,可以比进门时好一点点。 而对一个每年接待 3 亿人次、承载着全球植物保护希望的行业来说,哪怕只是 “ 一点点 ” ,只要它可重复、可积累、可被设计 —— 这份 “ 微小 ” 就远不是无关紧要的。
真正的问题,已经从 “ 植物园有没有用 ” ,变成了 “ 我们如何让这一点点改变,发生得更频繁、更扎实、更长久 ” 。
延伸阅读
Williams S. J., Jones J. P. G., Gibbons J. M., & Clubbe C. (2015). Botanic gardens can positively influence visitors’ environmental attitudes. Biodiversity and Conservation, 24 (7), 1609–1620. https://doi.org/10.1007/s10531-015-08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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