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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最后的侨批代书人:阿嬷们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


速读:泉州最后的侨批代书人:阿嬷们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2026年06月03日16:43新京报网《给阿嬷的情书》无疑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热度也最高的影片之一。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叶淑柔,正是无数番客婶命运的缩影。 每每提起番客婶,姜明典总会唏嘘,他认为,番客婶是近现代女性中最杰出、最坚韧的群体,她们含辛茹苦,独自承受孤独,可苦守一世,几乎都是空等。 受本刊之托,姜先生在北京期间,作者与他再次深谈,听他讲述上世纪为番客婶代书的往事。 在石狮采访期间,我听了太多像叶淑柔这样的番客婶的故事,也有幸接触了一些当事人,我深知那种等待终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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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无疑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热度也最高的影片之一。它把那段“过番”往事拉回公众视线,令无数人为之动容。

当年“过番”浪潮中,大批潮汕、闽南男性为求生计,乘船远赴南洋。留在家乡的妻子,既要侍奉公婆,又要抚养儿女,她们被称为“番客婶”,日子在无边的守望中慢慢熬过。《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叶淑柔,正是无数番客婶命运的缩影。丈夫离去后,她独自耕田、拉扯孩子,仅靠一封封侨批(后期的实际寄出人是另一位女性谢南枝)撑着心底那份念想。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现实中的番客婶,她们中许多人的一生比电影更加坎坷,也更不为人知。由于大多不识字,收到南洋来信需请人代读,想回信也要找人代写。此时,代书先生便成了连接侨乡与南洋的要紧桥梁。他们摆一张小桌,执一支笔,把番客婶的零碎心事转为纸上的文字。功底到家的代书先生,能写出古雅而简洁的信,既道出她们说出口的话,也点破她们藏在心底的意思。

福建泉州人姜明典,就是这样一位代书先生。20世纪60年代,十六七岁的他便骑着自行车下乡,替番客婶们写信。他用词考究,还自学英文,帮着翻译信封上的地址。如今年过七旬,他仍坚持每天出摊,在泉州石狮城里一处停车场入口支起小桌。今年5月中旬,他应邀来北京参加《给阿嬷的情书》的观影活动,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泉州。

姜明典在他的小摊上。刁乐妍 摄 姜明典在他的小摊上。刁乐妍 摄 下文作者是姜明典口述的整理人。受本刊之托,姜先生在北京期间,作者与他再次深谈,听他讲述上世纪为番客婶代书的往事。那一封封信里,有她们未说出的牵挂,有她们藏在日常里的坚韧,也有她们终究没能等来答案的问询。

撰文|刘丹亭

代书先生第一次走出泉州

2025年11月,我接到一份特殊的工作,前往泉州下辖的石狮市,采访泉州地区最后一位侨批代书先生。他名叫姜明典,十六七岁起替人写侨批,至今已逾六十年。他撰写的侨批难以计数,接触过晋江半岛上千个侨眷家庭,对于他们的悲欢离合记忆犹新。我的任务是聆听他的讲述,再将讲述整理成书。

此前我从没到过福建,对侨批一无所知,待在石狮的四十多天中,我每天跟在姜老先生身边,待在他位于人民路联谊商厦地下车库门口的小摊子上。我听他追忆往事,讲述一个个华侨家庭的悲欢离合;我也亲眼看见一位位客户带着种种问题和困难匆匆而来,请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出谋划策——他是石狮地界有名的万事通。采访之外的时光,我在租住的古厝中望天、逗猫,徜徉在极具闽南生活气息的民生路和古老的八卦街上,吃着花样繁多的石狮小吃,听着柔软的闽南话……我深深爱上了闽南,对侨批的理解也从博物馆展板上的定义“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眷属的附有汇款的书信及其回文的统称,是一种‘信汇合一’的载体”,逐渐走向具象、鲜活。

12月底,采访告一段落,我与姜老先生依依惜别,回北京开始了书稿撰写。我俩常互通电话,他总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小摊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今年5月,他告诉我一个喜讯——他受邀参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相关活动,马上要来北京了。

我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尽管电影的舞台在潮汕,但其中的人情风物、颠沛流离,与我在闽南的所见所闻相互映照,令我感到亲切而熟悉。闽南人把去海外谋生的男人叫作番客,他们的妻子就是番客婶。在石狮采访期间,我听了太多像叶淑柔这样的番客婶的故事,也有幸接触了一些当事人,我深知那种等待终生的滋味。这一切和银幕中上演的悲欢交织在一起,坐在影院中的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为谁而泪流不止。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里,等待请代书先生给家乡写侨批的人们。

姜老先生说过,他从十来岁下乡开始撰写侨批,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番客婶。我特别想听听他对电影的见解、讲讲番客婶的故事。恰逢这趟北京之旅,我和他约好要当面进行专访。

这是姜老先生生平第一次走出泉州。过去他跟我感叹过好几次,自己没来过北京。我们去南站接他,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感叹了一声:“北京就是这个样子啊!”次日,他一早打电话给我,说他刚去了街边早点摊,“味道实在太一般了!”(笑)比起石狮那座充满美食、烟火气息和人情味的小城,北京着实有些寡淡无味。他也没时间去任何景点游览,一拨拨媒体、记者的采访、邀约令他应接不暇,他一遍遍讲述着和侨批有关的前尘往事。

当晚,我们一起去参加电影活动,这是六十多年来他头一次看电影。倪萍在现场对他进行采访,当被问到如何评价电影时,他回答说:“毛骨悚然。”台下观众笑了起来,我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姜老先生记忆中那些情绪、感受全都被再次激活,如惊涛骇浪般向他席卷而来。活动结束后,他很激动地对我说,这两个小时里,他回忆起十几个版本的番客婶故事。

而我们的对话,也从他记忆中的番客婶谈起。

命运的不同版本

“番客婶的人生就是同一种命运的不同版本,有些人比较幸运,有些人不那么走运。”侨批代书先生姜明典这样说道。姜明典如今七十七岁,几十年来,他守着自己在石狮市人民路上的小摊,生怕错过任何一位来找他的客人。这次北京之行,是他首度走出泉州,也第一次有机会亲自把关于侨批、关于番客婶的故事带出泉州。他随身带着自己这些年收集的部分侨批,随时准备为大家展示。

姜明典介绍他收集的部分侨批。新京报记者 罗东 摄 姜明典介绍他收集的部分侨批。新京报记者 罗东 摄 姜明典经常被媒体称作“最后的代书人”,在泉州,乃至整个闽南地区,代书人这个行业已几近消亡。随着社会的高度发展,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情况不再常见,人们也有了更便捷的实时通讯方式,这个时代看似不再需要代书人,而他们最后一批顾客——那些上了年纪的番客、番客婶,绝大多数都已离世。姜明典说起这些日子他常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青年时代,下乡去找老客户写信,可熟悉的番客婶都不知哪儿去了,他焦急地四处打听,得知她们不在人世了……梦醒以后,他有些伤感,除自己外,恐怕没有几个人熟知那些番客婶的生活与命运了。1967年,十七八岁的姜明典子承父业,成为代书先生,之后的十年里,他每天骑着一辆租来的破自行车,奔走在晋江半岛的各个村镇之间,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是否要撰写侨批。那时他最重要的客户群体,就是番客婶。

“龙湖镇后溪村有一位姓蔡的番客婶,我对她印象最深。”姜明典追忆着往事。下乡写信的过程中,他当真遇到过和《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故事类似的情形。

彼时,姜明典将下乡线路分为东南北三条线,走完线路上所有村庄,正好要一个月。初下乡时,父亲给他写了一张熟客名单,让他按名单去找人。不过他很快就开拓了“市场”,每到一个村子,他会拜访各家各户,打听有无写侨批的需求。也是这个缘故,他误打误撞结识了一位蔡姓番客婶。她独自住在一座大宅里,姜明典至今还记得与她的初次相遇,“她穿得很端庄,笑着对我说:‘年轻人,我不需要写信。我以前也上过学。’她说自己常和在菲律宾的丈夫通信,还搬了好几本古籍给我看。那时书很珍贵,我向她借了两本,一本是《女子尺牍》,另一本是什么不记得了。等下次去后溪村,两本书我都看完了,一起还给她。她很高兴,夸我守信。” 这位番客婶虽不写信,姜明典还是常探望她,聊聊家常,问问她丈夫有没有寄信回来。

其实,全后溪村都知道,蔡姓番客婶的丈夫早就死了。据说,他在20世纪40年代参加了菲律宾的抗日活动,被日寇杀害。可番客婶一直认为丈夫还好好活着,她寄出的书信里全是思念与期盼,而与她鱼雁往复的,是她同在菲律宾的儿子。长久以来,他一直以父亲的口吻给母亲回信、汇款。

几年后的一天,姜明典如常来到后溪村,蔡姓番客婶叫住了他。这些年她苍老了不少,头发披散,讲话也不时颠三倒四的。她对姜明典说:年轻人,你很乖,我现在头脑不清楚了,你来帮我给我丈夫写封信吧。姜明典拿出纸笔,番客婶沉默不语,而他提笔写下:坐令红粉青衫,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虚度……番客婶露出了笑容,拿了两毛钱给他。那之后,她不时叫姜明典来写信,直到1977年,他不再下乡。不久后,他听说了这位番客婶去世的消息……

每每提起番客婶,姜明典总会唏嘘,他认为,番客婶是近现代女性中最杰出、最坚韧的群体,她们含辛茹苦,独自承受孤独,可苦守一世,几乎都是空等。出外的番客99%都会客死他乡,许许多多番客更是缔结了“两头婚”——在国内和国外各有一位妻子。这种现今看来畸形的关系,当年却并不罕见。“交番婆”(即在海外娶妻)不仅满足了身在异乡的番客的情感需求,更是一种现实的考量。“我们闽南有种说法:番客娶了当地的女子,生意才好做。这也是给自己找理由吧。”他提起20世纪50年代菲律宾出台的零售商菲化案,它规定零售业务只有菲律宾公民才能做。华侨如果不通过结婚快速拿到身份,根本别想插手零售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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