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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监护“外包”:孩子被送特训机构之后


速读:不去学校时,李雨经常和班里另外一名患有抑郁症的女生聊天,一起出去玩密室逃脱。 通过一则宣传网帖,澎湃新闻联系到一名自称华绣中专老师的联系人,其称有“针对网瘾叛逆少年”设计的整套课程,戒网瘾的孩子,经评估合格后,也可以转入华绣中专学习。 我们还采访了进过特训机构的学生、曾把孩子骗进去的家长以及长期关注相关乱象的志愿者等,希望了解家长为何将孩子送入如“黑箱”一般的机构。 她更不敢去学校,而且觉得自己得了“那个病”,要花很多钱治疗,父母也一直说,药吃了有副作用,对她没有帮助。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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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2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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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封闭式特训机构出来三个月后,李雨有时仍感觉自己还在里面。她忍不住看相关新闻。

她看到报道中,一名21岁的男子称,今年5月被从贵州毕节“绑”到重庆永川区一所特训机构,遭封闭管控8天。该男子后来得知,其父母觉得他“熬夜、玩手机”,于是和重庆尚泽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尚泽教育)签了协议。

这名男子在网上披露自己的经历后引起关注,他提到的重庆华绣中等专业学校(下称华绣中专), 李雨 也有深刻印象,她在他的个人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谢谢你让这些机构被看见”。

华绣中专位于重庆市永川区竹海路20号,天眼查显示,在这一片区内,曾在华绣中专校址注册的机构除了尚泽教育,还有重庆圣学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圣学教育)、永正(重庆)教育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永正教育)等多个机构。李雨待过的特训机构即为永正教育。

这些机构之间盘根错节,股东、法人代表之间有合作关系,部分机构备案用的是同一电话和邮箱。永正教育的主要人员之一同时也是圣学教育的股东,圣学教育的一名主要人员是尚泽教育的联络员。此外,圣学教育的法定代表人,与华绣中专前校长同名。

通过一则宣传网帖,澎湃新闻联系到一名自称华绣中专老师的联系人,其称有“针对网瘾叛逆少年”设计的整套课程,戒网瘾的孩子,经评估合格后,也可以转入华绣中专学习。其向记者引荐的一名负责人称,尚泽教育、圣学教育等是替中专做外围招生的机构。7月21日,记者表明身份采访时,该负责人称尚泽教育等机构是租赁华绣中专的场地,华绣中专没有“素质教育”。

今年夏天,随着多起成年人或未成年人被强制送进特训机构的案例曝光,声称能“戒网瘾”“治抑郁”“矫正行为”的此类机构再次引起争议。近期,澎湃新闻多方采访,试图厘清上述特训机构疑似与中专学校深度绑定的模式是如何运行的;我们还采访了进过特训机构的学生、曾把孩子骗进去的家长以及长期关注相关乱象的志愿者等,希望了解家长为何将孩子送入如“黑箱”一般的机构。一些家长将对“问题”孩子的监护“外包”,过程中充满欺骗、伪装和懊悔,结果是更深的裂痕。

这些故事里,也藏着多年来违规特训机构层出不穷的原因。

被骗的孩子

去年5月,16岁的李雨在重庆一所三甲医院被确诊为重度抑郁。之后,她开始逃避去学校,请假也日渐频繁。

不去学校时,李雨经常和班里另外一名患有抑郁症的女生聊天,一起出去玩密室逃脱。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成了闺密。

李雨的状态好了起来,她后来鼓起勇气去学校继续上课。老师和同学都对她很好,她很喜欢他们。她在班里曾是优秀学生,得过很多奖状,初一开学分班考试,她考进了最好的班里。

但是没过多久,她又提不起兴趣学习,成绩也严重偏科。一天放学回家后,她拿到手机,打开微信,发现自己的微信账号被另一个手机登录过。她猜到是妈妈,妈妈有时会趁她早上没睡醒,用她的指纹解锁她的手机,翻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

当时她很生气,想有私人空间,于是又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晚上住在了闺密家中。那天晚上,她过得很开心,也跟父母约定好次日下午来接她回家。

但回家后,妈妈不允许她一个人出门,也不让她跟闺密联系。第二天,班主任把李雨和她的妈妈叫到了学校。班主任严厉地告诉她,如果她想回归正常生活,就必须跟有抑郁症的闺密断了关系,不能让对方影响她的学业。她想不明白,也觉得特别无力。

之后,班主任又带她们去了德育处副主任的办公室,副校长也在。他们认为,李雨那天去闺密家是离家出走,他们觉得事情非常严重。副校长也明确告诉她,如果还要上学,就要跟闺密断联,并让她三天后答复学校。

那段时间李雨更迷茫了,她还是会偷偷和闺密联系。父母知道后,又会阻止她。她更不敢去学校,而且觉得自己得了“那个病”,要花很多钱治疗,父母也一直说,药吃了有副作用,对她没有帮助。她索性断了药。

那时李雨对化妆感兴趣,想找一个学校学化妆,可以住宿,也可以逃离当时的生活环境。父母同意了,并选好了一所学校,一学期学费7000多元。她和妈妈去学校考察时交了200元的床位定金。

那天是星期天,本来第二天她就可以入学了,但妈妈说想带她再去看一所化妆学校。她说看过的化妆学校就很好,妈妈就说带她去买住宿要用的床上用品,她才同意去。

在车上,李雨睡了一觉,等再睁眼,就到了华绣中专的门口。她看见里面有几栋涂着迷彩图案的建筑,感觉到不对劲,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化妆学校的班主任,并开玩笑地说,“老师,你觉得我还能出来吗?”班主任安慰她说,如果你的父母足够爱你、理解你,你不喜欢这个学校,他们还会让你来我们(化妆)学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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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绣中专里的一栋楼房。

她还没来得及回老师的消息,父母的车就已经开进了华绣中专里面。进去之后,一名男性来接待李雨的父母,两名女学生接待她,把她和父母分开了。两名女学生和她聊天,说这里确实是化妆学校,不收手机,早上9点多才上课,下午5点多就没课了。她相信了。

接着,两名女学生带着李雨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还在学校里的美食街买了吃的。接着,她们又把她带到了一间心理辅导室,对她搜身,把她的手机搜走了。之前李雨在几家医院做心理辅导咨询时,不允许用手机拍照,她以为被收走手机,只是他们不让她拍照。

李雨在心理辅导室坐了一会儿,两名女学生离开后又进来。这次,她们告诉她,这里其实不是化妆学校,而是一个封闭式学校;如果她在里面改掉那些坏习惯,可以争取早点回家,一般是在这里待半年。然后,她们安慰她,说她看上去这么乖,肯定会提前回家的。

知道这是一所封闭式学校之后,李雨没哭没闹,只问她们打不打人,得到的回答是“不打”。接着,来了一个“心理老师”,对方告诉李雨,听她妈妈说,算命的人说她像“魔丸”一样,是来报复父母的。李雨听完,心里觉得特别愧疚,因为自己的抑郁症快把妈妈搞抑郁了,她也看到妈妈经常哭。

想到这些,李雨忍不住哭了起来。调整好情绪之后,她去领了生活用品。一个女老师带她上了3楼的女生宿舍,宿舍里是铁制的上下床,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墙角有一个放洗漱盆的架子,还有一张木制的课桌和一条凳子。

宿舍楼每层有公用的厕所和淋浴间,厕所里有四个蹲坑位,对面四个淋浴头,由墙隔开,没有门。李雨说,平常大家挤在淋浴间,每人只有十分钟的冲淋时间,其间有别人进来洗漱。刚开始她觉得毫无隐私,很不习惯。

李雨进的这家特训机构叫永正教育,她觉得“讽刺”的是,父母一直觉得化妆学校一学期7000元的学费贵,转头却把她送进6个月收费29800元的这家机构。父母觉得,机构里有心理老师,会照顾到她的情绪,她的病也会好,而不是整天在家里“颓废”,晚上不睡觉地玩手机,对其他事情都没有兴趣。此外,这能让她和闺密断掉关系。

按照机构里规定的作息,李雨每天早上7点起床,收拾内务,洗漱一下就集合去食堂吃早饭,晚上10点半熄灯。学习内容有心理课、国防课、法制课,更多时间上的是军训队列课。她看到讲课老师做的课件里,有的自称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有的则自称是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

宿舍里没有镜子,刚进去那几天,李雨没有带梳子,头发乱糟糟的,刘海被老师用刘海贴捋了上去。第三天的晚上,她情绪崩溃,在床上哭了很久,尽量不哭出声音,不想让室友发现。

她在私下聊天中获知,室友被送进来的原因大同小异,多是有“心理疾病”,或者是“有网瘾的”,也有“混社会的”。李雨早上起床时一发出动静,有个“混社会的”同学就会骂,她只能忍着。

每周一晚上,他们会被安排给家长写家信,信要给教管看,只能报喜不能报忧。有次李雨写这里的一个同学被惩罚了,教官看了让她重写,然后才拍照发在家庭群里。

在这家机构里,李雨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她不想惹事,只想平平安安度过。李雨回忆,她进去一个月左右时,机构挑选一些家长来开会,她的父母被选中。早上先是心理老师接待了她爸妈,下午她才见到他们。她说,老师还组织进行“感恩教育”,先蒙上学生的眼睛,让家长领着自己的孩子到一个地方,然后蒙上家长的眼睛,让学生把家长带回去。学生要在活动中给家长洗脸洗脚,甚至下跪磕头,表示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

李雨看到爸妈时,泪水哗一下落下来。她心里觉得委屈,但又不敢说出来。在特训机构每过一天,她就在本子上记下,期盼着离开。

“让人放心”的机构

另一边,把女儿送去特训机构时,张欣并不知道里面的实际情况。

2020年, 张欣 发现12岁的 女儿 手上有划痕,就去了深圳的精神专科医院,女儿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看到诊断结果,起初她没有当回事。性格乐观的她觉得没关系,有病就治。

张欣会在家里陪孩子,但女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会睡在书桌下,“就像躲起来的样子”。张欣说,为了解抑郁症,更好地陪伴女儿,她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来看,也能理解女儿的很多言行都是生病所致。

她给女儿办了休学。接下来的两年,她陪女儿辗转几家医院看病,都不见起色,女儿的状况甚至越来越糟糕。

一天,张欣跟一个她信任的朋友聊天时,对方提到了特训机构。于是,张欣开始在网上搜索这样的机构,并且先后前往广西、广东、云南等地考察过。有一次,她和丈夫买了机票准备去云南一所机构考察,登机前正好看到这所机构扇孩子耳光的新闻,于是她赶忙退了机票。

但他们的考察没有停下来。考察一家机构时,张欣会跟教官、心理老师等人聊上四五个小时,主要了解孩子在那里的生活,对方反复承诺不会打人后,她才放心。张欣曾跟女儿提过特训机构,但女儿很反感,说在新闻上看过这种机构会打人。

2023年,张欣选择了广州熙和青少年成长教育中心(下称熙和),并签订了合同,费用每月5000元。她的考虑是,这家机构创办不久,环境好,人不多,孩子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和她对接的是一名自称本科读应用心理学专业的心理老师,她觉得对方是科班出身,比较放心。那里有书法课、画画课等“素质教育课”,每天军训类课程较多。

按照她和机构之间的约定,机构届时会派人到家里接孩子,不让张欣出面。她自己也不敢面对女儿被接走的场面。那几天,女儿住在外公外婆家,张欣提前和父母说了情况。机构三个人上门,一个开车,一个负责谈话,还有一个心理老师,他们冒充成区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以孩子休学要进行调查为由,接走了张欣的女儿。张欣听说,女儿很配合,换好衣服后就跟他们走了。

孩子的伪装

女儿进入熙和后,张欣除了不能联系孩子,预约见面的时间也必须听从机构的安排,而且只能在机构提供的时间段里,每次一个小时。

张欣两个月去看一次女儿,全程有老师陪着,她没法单独跟女儿聊天。但她看到女儿瘦了,也有了正常的作息,不像在家里会一直躺着,白天和黑夜颠倒。女儿还交了朋友,学了手势舞。她以为女儿正在变好,自己也更加放心。

她把那里当成真正的“学校”,女儿有个地方待着,有规律的生活,又比她独自待着安全。和丈夫离婚后,女儿由她抚养。去看女儿时,她会带上孩子喜欢吃的寿司和肯德基,女儿看上去吃得很开心,她没有发现异常。有一次,她问女儿最喜欢哪个老师,女儿说,每个老师她都喜欢。

张欣的女儿在这个机构总共待了10个月,2023年10月初,他们把孩子接了回来。

张欣记得,女儿进去时体重220斤,出来时瘦了40斤。被接出来以后,女儿表现很正常,他们以为女儿病好了。前夫认为孩子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怕待废了”。

女儿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张欣就把她送到了寄宿制的复读学校,班里有10名学生,每周回家一次。最初的半个月里,让张欣欣喜的是,女儿的状态“特别好”,每个老师都告诉她,女儿上课认真,回答问题积极,作业完成得又好,性格也好,和同学的关系也挺好。

复读学校离家较远,每周五下午,张欣会开车去接女儿回家。两个小时的路程中,女儿会开心地跟她分享学校里的生活,并称自己像是在度假。当时张欣以为,女儿“彻底康复了”。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张欣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女儿的伪装。“她害怕再被送过去,谎言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张欣说。

2023年12月5日,女儿生日后的第四天,她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发消息告诉张欣,自己在恍惚中吞服了42颗调节例假的药。那天距离她第一次进入熙和正好过去一年。

赶过去后,张欣看到女儿躺在医院病床上洗胃,她心里既难受又焦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女儿不愿意住院,在家里她又不放心,因为自己不可能时刻看着她。

次日,接女儿出院之前,她把家里的刀和药全部扔掉了。但她还是担心有疏漏之处,也不敢再把女儿送回复读学校,仍然在想办法。

女儿出院后第二天,张欣不停地上网搜索,在小红书上看到一家叫“扶禾心理教育咨询”(下称扶禾)的机构,并和“招生老师”聊了两个小时。当天去实地考察时,她感觉那里的老师很有耐心,愿意听她倾诉六个小时。这家机构的员工比学生人数还要多,她觉得小孩在里面能够得到精心照顾,还可以一对一补课,“就像住进疗养院”。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创始人寇明娇是应用心理学硕士,她看了对方的硕士证书,他们有接收过与她女儿同样的病例,并且“成功转化”。虽然一个月学费要25000元,但她把那里当作一个新的希望。

女儿出院后第三天,张欣骗女儿说去做线下心理治疗。当天下午,她和女儿一起去了扶禾。女儿在和老师谈话时,基于机构“一年可康复”的承诺,她在外面签了合同。合同里写着的“教育计划”,包括“通过思想品德教育、心理辅导、行为规范、学习能力辅导等措施改善学生厌学、网瘾、叛逆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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