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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键做好事之后:公益如何从“轻参与”走向“公共行动”?


速读:公益是让人在行动中看见问题、看见彼此。 1900多家公益机构、4600多个公益项目参与。 用户甚至不必直接捐款,只要完成平台设计的某种行为,企业或平台就可能替他提供公益金。 早期的99公益日通过配捐降低公众捐款门槛,让“指尖公益”成为一种社会现象; 互联网让公益参与更容易,项目颗粒度更细,但也可能弱化公众与公益议题、公益机构、其他行动者之间的联系。

公益

互联网让公益参与更容易,项目颗粒度更细,但也可能弱化公众与公益议题、公益机构、其他行动者之间的联系。技术降低了“做好事”的门槛,但如何将轻量参与转化为长期行动,仍需要更多的探索。

文/黎宇琳

责任编辑:钟金秀

2026年的久久公益节,让“做好事”变得比过去更容易。

用户点开一张虚拟的“心愿折纸”,可以免费送出一个公益心愿,也可以邀请朋友组队完成;在视频号点个赞、去社区参加一次活动、玩一局游戏,甚至买一杯奶茶,都可能触发企业或平台提供的公益金,再由公益机构执行相应项目。

今年久久公益节期间,共有1.37亿用户参与,产生6.4亿件“好事”;1900多家公益机构、4600多个公益项目参与。其中,“心愿折纸”吸引2107万用户参与,累计送出2530万个心愿。

从2015年首届99公益日算起,腾讯已经连续十二年在9月发起集中公益活动。早期的99公益日通过配捐降低公众捐款门槛,让“指尖公益”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如今,集中配捐已经退出,募款平台逐步在向“做好事平台”演进。

过去,一提到公益,公众首先想到的是捐钱。现在,没有捐赠能力、对项目尚不了解或者还没有建立信任的人,也可以先点一下、走几步、参加一次活动。平台让公众以更简单、低门槛的方式接触公益、了解公益。

问题在于,接触公益不等于理解公益,完成一件好事也不等于参与了一场公共行动。当做好事越来越容易,我们反而需要重新思考:公共行动是增强了还是削弱了?民间的主体性是进一步成长了,还是进入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状态?

公益成了不少网友的“附加动作”

互联网改变公益,首先是大幅降低了行动成本。

过去,一个人要支持某项公益事业,需要找到一家机构,了解它在做什么,再通过邮局、银行或者线下活动完成捐款。互联网平台把这条漫长链路压缩到手机屏幕上,99公益日又用配捐提供了一个清晰直接的激励:公众捐一笔,平台再配一笔。

如今,这条链路被进一步压缩。用户甚至不必直接捐款,只要完成平台设计的某种行为,企业或平台就可能替他提供公益金。

从便利性的角度,这是一种很大的进步。很多人并不是不愿意参与公益,只是公益离日常生活太远,参与入口也不够友好。把公益放进游戏、消费、社区和社交媒体,可以让更多人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迈出第一步。企业的产品、门店和用户规模,也能成为公益资源。

这种参与与传统捐赠有微妙的区别。许多用户可能原本就想喝一杯奶茶、玩一局游戏或者点一次赞,但互联网产品为其设计好了善意出现的方式,他只需完成一个简单的点击动作,“公益”就作为附加结果发生了。

当然,资金是真实的,项目也是真实的,不能因为用户付出的成本较低,就否定这种行动的公益价值。但参与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确实变了:他可以做成一件好事,却未必需要知道这件事回应了什么问题,也大概率不知道还有谁在与他一起行动。

公益因此变得更加日常,也可能变得更加“无感”。

颗粒度越细,问题可能越模糊

“心愿折纸”的底层,是平台近年来持续建设的“单元捐”。一份公益项目被拆成一个个具体单元:一个书包、一份营养餐、一台净水设备或者一笔助学金。用户完成相应心愿后,可以继续看到物资送达或者项目执行的进展。

这种设计回应了互联网公益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许多项目告诉公众“已经执行完毕”,却没有说明钱具体做了什么。平台运营者往往“对标”网购:用户买了A,最后需要知道A有没有送达,不能只收到一句笼统的完成说明。

善款如何使用、承诺是否兑现,是公益透明的要求。技术将之很好地实现,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这就达到公益目的了吗?

一个书包送到了,用户可以确认自己的支持产生了结果,却未必知道孩子为什么缺少书包;一笔助学金发放了,也不意味着公众因此理解城乡之间、地区之间教育机会的差异。项目被拆得越具体,结果越容易被看见,产生这些需求的社会原因却可能被遮蔽。

公益项目和商品的区别恰恰在这里。购买商品,通常以商品送达为终点;参与公益,物品和服务的交付只是行动的一部分。公益还需要说明问题如何形成,项目为什么采用这种方法,谁在持续行动,公众还能怎样参与。

平台当然无法要求每个用户在点下屏幕之前,先上一堂社会学课。面对规模庞大的普通用户,产品必须简单,反馈必须直观。复杂的社会问题如果完全不经过转化,也很难进入公众视野。

问题不在于应不应该简化,而在于简化以后,有没有通向复杂性的入口。公益的颗粒度越来越细,行业却需要警惕,不能让只有那些能够被拆成颗粒的工作,才成为公众眼中的公益。

平台促成相遇,谁来把人留下?

低门槛参与最重要的价值,是给公众和公益创造一次相遇。

对壹基金的公益项目而言,点击和组队是一种相对轻量的互动方式,可以带来新的参与者。但连接发生之后,机构还需要做好项目执行、进展反馈、公众沟通和议题倡导,让参与者不仅看见心愿如何落地,也逐步理解项目所回应的长期议题。

一线公益机构“是光诗歌”也肯定这种“被看见”的价值。一首孩子的诗不需要复杂包装,就可能让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停下来。但是光诗歌会考虑下一个问题:“有人停下来之后呢?”公众可能喜欢一首诗、被一个孩子的故事打动,却未必因此理解诗歌教育,也未必会进一步支持公益项目。一次点击产生了流量,一次感动却还没有变成关系。

这不是一家平台才面对的问题。互联网公益发展十多年,一个长期没有解决的矛盾是:平台拥有巨大的流量和便捷的产品,公益机构拥有具体项目、议题知识和长期行动能力,但公众与公益机构之间的关系,仍然隔着平台。

平台不向公益机构开放完整的用户信息,也有其道理。用户可能首先信任的是互联网平台,并不意味着他同意将个人信息直接交给某家公益机构。参与一次公益,也不应该自动变成机构的“私域用户”。

但如果一次参与始终停留在平台内部,它就容易变成一次完成即结束的善意行为。用户今天为乡村儿童点一下,明天为流浪动物走几步,后天又在游戏里完成一个公益任务。每一次行为都可能产生真实价值,却彼此孤立,没有帮助他形成对某个问题的持续理解,也没有让他找到可以共同讨论和行动的人。

这正是公益机构仍然不可替代的地方。

是光诗歌平时维护自己的捐赠人社群,把关注者逐步转化为月捐人。支持者留下来,不只是因为某个节点可以获得额外激励,而是因为一首诗、一个孩子的故事与自己的生命经验发生了联系。他们逐渐知道机构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也知道还有一群人与自己关心相同的问题。

这种关系建立得很慢,没有一次点击那么轻巧,也很难形成动辄以千万计的参与数字。但正是在这种持续的交往中,一个人不再只是平台记录里完成过某项任务的用户,而开始成为公益议题的参与者。

公共行动并不要求每个人一开始就充分理解问题。很多长期参与,都始于一次偶然的触动、一次随手的捐赠,甚至一次并不认真的点击。关键在于,参与之后是否还有下一步:能不能继续看到项目进展,能不能认识具体的行动者,能不能提出问题,并自主决定是否留下来。

因此,衡量“做好事平台”的价值,参与人数、完成的心愿数量和投入的公益金当然重要,但还不够。平台带来了多少第一次参与,多少人愿意继续了解,多少人最终与一家机构、一个议题或者一群行动者建立了稳定联系,同样值得观察。

公益不只是“做好事”

久久公益节从募款为主向“做好事”转型,有其合理性。“捐钱才算公益”本来就是一种狭窄的理解。志愿服务、社区参与、低碳行动……很多行动都可以产生公共价值。把公益放进更多日常场景,有机会让公益摆脱对筹款的过度依赖,也让更多普通人获得参与的可能。

今年,“好事社区”发起14544个话题,发布超过46万篇好事帖子;“志愿社区益起来”活动预计覆盖全国2万个社区。与一次点击相比,社区志愿服务更接近人与人共同参与的公共行动,但活动能否留下持续的关系,还需要继续观察。

“做好事”这个说法,也有把公益个人化、原子化的倾向。做好事很容易被理解为一个人的道德选择:我今天点了一下、捐了一笔、帮助了一个人,于是完成了一次善行。但在公共行动中,人们不仅帮助某个具体对象,还试图理解一种共同处境,与陌生人建立联系,并一起寻找问题的回应方式。

这两者并不冲突。许多公共参与,往往就来自一次具体的善行。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公益只剩下一个个可以被完成、被计数、被即时反馈的动作,而不再需要关系,也不再需要对问题的理解。

如果把公益理解为改变社会的一种方式,它的价值就不能只用帮助了多少人、交付了多少件物品来衡量。公益还应让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彼此看见,让个人的善意进入有组织的行动,也让那些被日常生活遮蔽的问题获得讨论和回应。

从这个意义上说,平台的新玩法提供了一个更宽的入口,却没有替行业完成后面的路。平台需要继续探索怎样让轻量参与获得深度,公益机构也需要把从“云端”而来的善意,接到真实的项目、社群和长期行动中。

一键可以完成一件好事,但一件好事不会自动成为公共行动。

技术可以把做好事变得越来越容易。公益真正难的部分,是让人在行动中看见问题、看见彼此,并愿意留下来一起做点什么。

• (作者黎宇琳系“共益资本论”主理人、南方周末公益研究中心智库专家)

主题:公益|公益机构|“心愿折纸”|参加一次活动|“做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