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升即走”武大上岸后,他说:“我有另一套价值标准”
“非升即走”武大上岸后,他说:“我有另一套价值标准”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6月2日,“摩登语言学”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条特别公告:“因主理人3+3考核,暂停更新一个月。”
短短一句话,没有太多解释。熟悉这个账号的读者知道,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主理人杨旭正在经历高校青年教师职业生涯中最严酷的一关——“非升即走”的期末考,也即大多青年教师所面临的“3+3”聘期制考核:在第一个3年中表现特别优秀的,可提前拿到固定教职,其他人员进入下一个3年考察期;到了第6年,如果无法满足考核要求,将不予续聘。杨旭面临的,正是第二个3年考核期结束。
极大的压力直观地写在脸上。5月18日,当《中国科学报》记者在武汉大学见到这位1991年出生的文学院特聘副研究员时,他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胡茬也没来得及刮。
一个多月后的7月15日,早上8点54分,记者收到了杨旭发来的微信:“很幸运通过了武大的考核。”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憨笑的表情,跟他沉稳的山西人性格很搭。
就在同一天的早上7点14分,“摩登语言学”微信公众号恢复了推送。当天的头条标题是《为什么会把哈兰德的哈读成三声?》。
过去6年中,在淘汰机制的重压下,他绝大部分精力必须优先砸向论文与项目。考核结果出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恢复公众号更新。杨旭越来越觉得,AI越能生成语言,人们越需要知道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旭 受访者供图
在最需要发论文的时候
2021年“摩登语言学”诞生时,最初只是杨旭课堂的延伸。“摩登”自然是modern(现代)的意思。
在武大教授选修课《现代语言学》时,杨旭给学生布置的阅读书目大多偏向科普读物。不少学生读完后兴致很高,汇报效果出彩,他便萌生了将这些优质内容整理分享出来的想法。
在传统教学中,语言学常被视为一门冰冷晦涩的学科:复杂的语法规则、名词动词分析,以及乔姆斯基那令人头大的句法树,常常劝退不少学生。
杨旭打破了这种沉闷。前一天网上出现的热点事件,第二天可能就会出现在他的课件里。“不少原本完全没打算学语言学的学生,上完课主动选择了这个方向。”杨旭对此颇感自豪。
在他眼中,语言无处不在:
“为什么叫‘上厕所’,而不是‘下厕所’?”
“外国人名翻译,到底谁说了算?”
“粉笔字为什么越写越往上飘?”
李连杰对吴京说了一声“您”,也能被他灵敏捕捉,写出一篇解读人际交往潜台词的文章《李连杰一句“您”让吴京直冒汗》。
他很少干瘪地灌输“语言学是什么”,而是带着读者一起追问:我们为什么会这样说话?流行语背后的心理机制是什么?
截至目前,“摩登语言学”已积累了近10万粉丝,产出多篇“10万+”爆款,并频频被《青年文摘》、中国社会科学网等平台转载。但杨旭极少将自己定义为“科普博主”,他更愿意将此视为“参与语言文字的公共讨论”。
绕了一圈,回到语言
杨旭对语言的解构能力,源于他独特的跨学科背景。
他本科在西南政法大学主修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直到2014年考研时,才凭借对语言的炽热兴趣,跨考至四川外国语大学,并于2017年进入复旦大学攻读博士,聚焦于现代汉语、构式语法与社会语言学。
他从小就对语言、文字格外敏感和感兴趣,中小学阶段一心向往文学创作,但高考填报志愿时,大家都劝说要选“就业更实用”的专业,权衡之下最终填报了经济学。等到准备考研时,他就打定主意要转向语言文字相关专业。
“我特别喜欢海子和王小波的作品,但他们大学读的都不是文学,一个是法律,一个是商品学,大学教也都不是文学。”受此启发,杨旭避开了传统的文学路线,选择了理论工具更强、跨学科属性更明显的语言学。
经济学与复杂系统科学的熏陶,赋予了他看待语言的全新维度。在课堂上,他常拿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理论和复杂系统中的“涌现”理论来解释语言的诞生和演化:
“就像草坪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的捷径就‘涌现’了出来。远古人类从简单手势到复杂语言体系的形成也是如此,绝非上帝恩赐,或者仓颉闭门造字,而是亿万人日复一日互动磨合的自然产物。”
这种视角让他在面对近年来生成式AI的冲击时,表现出一种学者特有的冷静。

杨旭在课堂上。受访者供图
ChatGPT把语言学推到台前
“摩登语言学”的迅速破圈,恰好撞上了大语言模型爆发的时代风口。
2023年2月,ChatGPT刚爆火时,杨旭团队翻译了科幻作家姜峯楠发表于《纽约客》的名篇——《ChatGPT是网络上的一个模糊的JPEG文件》。这篇译文迅速全网走红,让公众号的关注度飙升。
借着这波热潮,杨旭顺势将公众号打造为语言学界讨论AI的前沿阵地。2024年3月,他还与国际著名语言学家罗仁地(Randy J. LaPolla)联合主编出版了《ChatGPT来了——语言科学如何看待ChatGPT》。
在杨旭看来,AI的兴起非但没有削弱语言学,反而将这门学科推到了聚光灯下:
“AI生成语言是取大众表达的‘最大公约数’,输出的往往是无差别的平均话术。但人类大脑能根据复杂语境自动切换措辞,这种隐性社交语言知识,以及文字背后承载的情绪与本土文化,是AI无法取代的盲区。”
AI追求概率上的平均表达,杨旭反而在寻找平均值之外的东西——人的个性、语境、文化和体验。
如今,杨旭每天要抽出1到2个小时投入公众号运营与创作中来。
“摩登语言学”公众号几乎每天更新,且不止一条原创内容,这样高频的更新,一样离不开AI的助力。只不过,选题策划等依旧要依靠人来把控,幸好杨旭有学生团队一起协作。他始终坚持由人来操盘,将AI作为高效辅助工具。
杨旭说,AI生成内容只依托概率逻辑,难以决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写什么话题、以何种角度切入、具体如何组织行文、要传递怎样的价值观,全部都需要人提前敲定。除去核心构思环节,其余工作有AI辅助会顺畅很多。
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深耕语言学之后,杨旭已经形成了职业惯性:日常刷新闻,总会下意识捕捉语言文字相关议题,琢磨能否从语言学视角解读,久而久之近乎成了“职业病”。
“我有另一套价值标准”
顺利通关“非升即走”后,杨旭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科研、教学、传播,三者缺一不可。
在国内学术评价体系中,公共科普往往很难转化为硬性的绩效指标。尽管杨旭在答辩考核中提到了自己在科普领域的探索,但他坦言并不清楚这在评委心中占了多少权重。在国内,学者做科普大多只能依靠“理想主义”支撑。
他常常关注国外学者的生存状态——像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这样的顶尖语言学家,既能发表专业学术论文,也乐于写通俗著作、接受媒体采访,甚至耐心地给普通读者回复邮件。
在杨旭看来,运营“摩登语言学”绝不是降低学术标准,而是学术影响力的自然延伸。
杨旭的核心动力来自读者的正向反馈。他经常看到读者评论说,居然有人专门研究说话、文字这些东西?他认为,大众对语言学既陌生又熟悉。人们天天说话,都是语言的熟练使用者,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语言学”是一门独立学科。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反差,是科普最好的切入点。
通过打赏和付费专栏,公众号已经能够实现收支平衡。对于刚刚迈过职业关口的杨旭而言,未来的学术之路更加宽广而且笃定。
正如他自己所言:“最专业的论文完全可以和最通俗的表达同时存在。”
对杨旭而言,通过“非升即走”考核并不是终点。考核结束后,他很快恢复了公众号的日更。
论文要写,课要上,公众号也会继续更新。在高校评价体系里,后者很难折算成论文、项目或奖项,但这些年做下来,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学术论文和公共传播,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我有另一套价值标准。”杨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