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斯普罗旺斯的正邪二赋
“如果你出生在那儿就完了,因为不再有什么能更吸引你。”(保罗·塞尚)
文、图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斯麓
责任编辑:杨静茹
上了火车,庆幸自己坐在窗边的位置。印象中从巴黎到南法通常时间漫长,必须靠欣赏沿途的风景解闷。仿佛打了一个盹儿,车就到站了——比起去蔚蓝海岸的尼斯,到普罗旺斯地区要快两三个小时。
刚一出艾克斯车站,浓烈的、澄澈的阳光近乎蛮横地流淌到脸上,让冬季的尾声有了盛夏一般的灼热。但同时,一阵阵风也近乎蛮横地吹来,清脆而不乏凛冽,提醒人冬季并没有完全走开,它还结结实实地在那儿。

艾克斯城市一角
阳光、空气和水 我想,包括我在内,普罗旺斯的艾克斯(Aix-en-Provence)给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是它的色彩。保罗·塞尚在给毕沙罗的信中写道:“这里的太阳如此强烈,物体不仅以白色或黑色呈现,还显现在蓝色、红色、棕色、紫色之中。”这不仅是一个画家的修辞,更是一个观察者的诚实——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世界确实如此。
那阳光不是单纯的明亮,而是稠密的蜂蜜般的质地,仿佛可以触摸,无偏私地倾泻在艾克斯那赭石色的墙壁上,折射出夺目的幻彩。
遥想公元前123年,罗马执政官盖塞克斯提乌斯(Gaius Sextius Calvinus)站在这座平原上,大概跟如今的我一样,震撼于同一景象:阳光浸透了整个山谷,把空气烤得酥脆,让远处的圣维克多山岩在紫色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艾克斯阳光
他最终在这里建城,固然是因为无限明媚的阳光、山势险要的战略位置,还缘于这座山脚下的泉水。
“Aix”这个名字,源自拉丁语的“Aquae”,意思是“水”。从石灰岩深处涌出的,据说长年保持36摄氏度的泉水,曾一洗罗马士兵征战高卢的疲惫。对于习惯了浴场的罗马人来说,有温泉的地方就是家。
两千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漫步全城,仍能触摸到罗马时代残垣断壁的余温,仍然随处可见喷泉,所谓“千泉之城”并非浪得虚名。它们或隐匿于小巷深处,或矗立在广场中央,或依偎在教堂旁侧,甚至作为偏僻石墙上怪兽口中流下的细小水柱,日夜不息。坐在任何一座喷泉边,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鸽子在阳光下踱步,人的心会不由得安宁下来。
这是罗马人在高卢建立的第一座城市。如今笔直的街道、规整的公共空间,仍得益于罗马的文明与秩序。西罗马帝国覆灭后,艾克斯历经蛮族迁徙和王朝更迭。1182 年,普罗旺斯伯爵迁都此地。作为普罗旺斯公国的政治、文化的心脏,艾克斯迅速崛起,城墙高耸、教堂林立、贵族宅邸鳞次栉比,成为地中海北岸最具优雅气质的城邦。1486年,普罗旺斯并入法国王室,艾克斯虽失去公国首府的地位,却依旧是法国南部的行政、司法与文化中心。17 至 19 世纪,艾克斯和法国一起迎来了建筑与园林的繁荣。巴洛克风格的宅邸、古典主义的喷泉、林荫蔽日的大道,共同塑造了如今的模样。

一处泉水
走在最著名的米拉波大道,大道的一端是勒内国王喷泉,国王的雕塑严肃又充满慈悲地俯瞰这条全长四百多米的宽敞大道。15 世纪,“贤王勒内” 统治普罗旺斯,将艾克斯的中世纪荣光推向顶峰。这位热爱艺术、文学与园艺的君主,邀请诗人、画家、工匠汇聚于他的宫廷,创办剧院、推广文学,让城市充满文艺气息。如今环城的一条最长的路仍以国王的名字命名。
此时,雕塑前的一个艺人正用小提琴演奏着Faure(法国作曲家加布里埃尔·福雷)的奏鸣曲,仿佛一首献给遥远国王的歌。
大道笔直宽敞,道旁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典宅邸,庭前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虽然目前只有冬日坚挺的枯枝,却可以想象夏日的绿色穹顶和树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看着年轻人在大道一旁慢跑,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打盹;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水花四溅;情侣依偎在泉边,低声细语……与南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