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一场值得尊敬的失败:库恩晚年的学术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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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9 15:34
| 系统分类: 人物纪事

一场值得尊敬的失败:库恩晚年的学术探索
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1962年库恩(Thomas Samuel Kuhn,1922—1996)教授出版了一本很薄的小书《科学革命的结构》,瞬间引爆学术界,赞美与批评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年库恩教授正好40岁,这种意料之外的突然声名鹊起会让人感觉眩晕与恐惧的:要么一战成名,要么一败涂地。我生也晚,无法真切体会到库恩教授当时内心掀起的九级浪。不过客观地说,这本小书已经成为20世纪科学哲学与科技史领域里的经典之作。自此以后,无数人看待科学发展的模式进入到库恩的解释空间:它通过范式、常规科学、反常、危机、科学革命与不可通约性等概念,完美地揭示了科学的动态发展模式,时至今日这套解释框架已然是公众理解科学的基础图式或标准模版,甚至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常识的一部分,其中的范式概念已然跨界成为各领域的通用概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库恩教授凭借此书可以在科学思想史上占有无人可替代的重要一席。对于笔者而言,我在青年时代曾深受库恩思想的影响,在库恩教授去世三十周年的今天,我要向他表达一声迟到的感谢与致敬。
回顾库恩教授的学术发展史,不难看出,他的主要学术著作主要有两本:《哥白尼革命》(1957)和《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以及两部论文集:《必要的张力》(1977)和《结构之后的路》(2000),这四本著作都是库恩在世时出版或审定过的,可以完全展现库恩思想的发展脉络。国内学术界对于库恩思想的了解大多来源于他的《结构》与《张力》这两部著作,对于库恩后期学术思想,除少数专业人士外,公众很少有人知道库恩晚年的学术都在做什么?笔者倾向于把库恩的《张力》一书看作是其学术发展的转折点,由此,他的学术思想可以分为早期库恩Ⅰ和晚期的库恩Ⅱ。早期可以看做是库恩在学术上开疆拓土时期;而晚期可以看做是库恩守护自己学术根据地时期。笔者手里这本新出版的库恩遗著《科学革命的深化与重构》,可以看做是晚期库恩思想的精粹,是由女哲学家波雅娜•梅拉德诺维奇(Bojana Mladenovic)教授基于库恩教授未发表的众多手稿与公开讲座材料整理出版的,从中我们能够真切触摸到库恩思想转变的内在逻辑。为了勾勒出这种变化的真实轨迹,我们需要知道库恩的真正学术贡献是什么?他对其理论的担忧点在哪里?他又是如何捍卫自己的学术城堡的?
坦率地说,库恩关于科学发展的科学革命模型并不难理解,他把人类社会的变迁模式移植到了科学领域,以此揭示科学的运行机制。人类社会的发展大体呈现出和平时期与革命时期的交替运行,在这区间充斥着社会矛盾与冲突;由此推动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如此,他认为科学的发展轨迹同样遵循了和平时期(常规科学)与革命时期(科学革命),科学理论更迭期间同样面临着反常(矛盾)与危机(冲突),为此,他提出了从常规科学、反常、危机、科学革命,再到新的常规科学时期的动态发展模型。客观地说,这种大胆的跨界类比非常具有颠覆性,这符合原始创新的特点。关于人类社会的“和平-革命”交替发展模型千百年来已经有了多种比较成熟的解释,那么,推动科学发展的“常规-革命”模型的内在驱动机制又是什么呢?这是他必须要解释的问题,否则他的科学发展模型就无法确立。为此,库恩提出了“范式”概念,作为科学革命的核心按钮,并利用格式塔心理学(如“鸭-兔”图)提出了“不可通约性”概念,在这两个核心概念的支撑下,科学革命的模型可以很好地解释历史上的科学发展的具体案例。问题是如果这两个核心概念基础不牢固,那么他的科学革命模型也将随之崩塌;反之,如果核心概念立得住,那么他也将因此一战成名并确立自己的学术地位。
非常遗憾,学术界恰恰是围绕他的两个核心概念展开了持续的批评,如果经受不住这波攻击,那么他的理论将彻底沦为昙花一现般的“理论流星”。在笔者看来,这波攻击中给库恩造成巨大压力的是英国女哲学家与语言学家玛格丽特·马斯特曼(Margaret Masterman,1910—1986)对他的核心概念“范式”的攻击,直接动摇了他整个理论大厦的基础。玛格丽特于1966年写了一篇题为“范式的本质”的文章,其核心要义是对库恩范式概念的内涵进行分类与拆解,她指出库恩的范式概念竟有21种含义之多,属于严重的概念模糊。这一批评严重威胁到库恩科学革命的模型能否成立,对此,库恩后来不得不把范式概念修正为“学科基质”,由此可见这次攻击对库恩影响巨大,加剧了他对自己理论稳固性的强烈焦虑;紧接着,美国哲学家夏佩尔等人对库恩的“不可通约性”概念进行了严厉批评,这直接导致库恩晚年的学术研究方向发生了彻底的转向,这本遗作的主要内容恰恰是针对这种持续性焦虑的具体回应。不过这场漫长的、艰难的学术保卫战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1983年,库恩被任命为麻省理工学院(MIT)劳伦斯·S·洛克菲勒哲学教授,这种承认可以看做是学术界认可他对范式概念的捍卫是成功的。在整个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库恩继续为另一个核心概念“不可通约性”的普遍性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努力,这份努力就呈现在这本遗作中,那么库恩是如何为“不可通约性”辩护的呢?
不可通约性按照库恩的最初理解,是指两个理论没有共同的词汇表:没有一组术语可以完全准确地描述两个理论的所有组成部分。从最初提出这个概念到25年后的1985年,库恩认为:不可翻译比不可通约更贴切。在库恩的对不可通约性的探索中,他曾提出三种不可通约性:方法论上的不可通约性、感知/观察上的不可通约性与语义上的不可通约性。为了给不可通约性提供坚实的基础,库恩在晚年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分类系统,以此来实现 无重叠原则 ,他甚至认为,无重叠原则和种类的不可改变性是等价的。作为无重叠原则的基础,他对种类世界进行了大量的研究,甚至利用了发展心理学的一些最新成果,如人脸识别问题等,至此,我认为库恩的研究走入了一条死胡同,因而注定是失败的探索,如库恩的分类树所显示的,鸭子、鹅与天鹅的分类,在水禽这个层面实现了无重叠原则,如果我们把分类树再往下延伸一步,对鸭子再进行分类又会出现什么情况(鸭子也有很多种类,它们之间是存在重叠特征的)?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无限倒退的困境,进而无重叠原则无法始终被捍卫。将种类理解为通过差异特征进行辨识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长期寻求的种类术语意义的理论,并且这个理论带来了一种解释不可通约性经验和描述科学革命变化的方式(P304)。对于库恩的这个宏伟计划我认为失败了。美国科学史家伯纳德•科恩(Bernhard Cohen,1914-2003)曾指出:我对科学中革命的辨识,主要是以对历史证据的检验为依据,而不是看它是否符合某一固定的分类。同理,我认为在科学上没有绝对的不可通约性,只有相对的不可通约性,否则不可通约性是不可理解的。
彼得·梅达沃爵士(Sir Peter Medawar)曾在《自然》杂志上这样描述库恩,他具有一个男人无可置疑的特质,他绝非仅想得分,而是最渴望了解事物的真相。这份赞誉意味深长,库恩40岁以后的学术生涯,在笔者看来就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保卫自己理论城堡的战斗,这场战斗历时34年持续到他生命的尽头。我有时常想这种努力是否是个人科研战略的错配,导致宝贵的智力资源被浪费在自证的低价值轨道上?他选择的道路符合帕累托最优吗?如今看来,我更倾向于认为库恩保卫理论城堡的战斗可以在1977年的《张力》一书出版后结束,此时范式概念已经被学界与社会接受,第一阶段的保卫战胜利了,科学革命的动态发展模式基本上确立,此时他55岁,尚可以凭借年龄与精力的优势在“利润丰厚”的科学史或科学哲学赛道上策马扬鞭开疆拓土,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或许会看到库恩更多的新观点与新思想。遗憾的是,库恩依旧沿袭了老路径,开启了第二阶段的保卫战,由于问题的复杂性,最后证明这场努力并没有完全成功,这就是这本遗作给我的最大感觉,由于“不可通约性”问题的复杂性,库恩生命的最后20年完全陷入到这个理论沼泽地无力自拔或者陷入认知的路径锁定的巢穴中,导致这本遗作的思想增量有限而技术难度极高,阅读起来并不容易,我相信译者袁海军教授在翻译这本著作时肯定会有同感。
诚如库恩所言:科学的发展不是在那些先前空白的地方获得新知识,而是一组知识主张被另一组有所重叠的不同主张取代的过程。2 0世纪是科学哲学的黄金时代,曾涌现出两个理论产出高峰期,这两个时期大师云聚,新观点层出不穷,前者出现在20世纪20~40年代的维也纳学派(逻辑经验主义),后者出现在20世纪50~70年代的科学哲学历史主义时期,库恩正好赶上第二个高峰期,他本人也是这个高峰期的主要开拓者。多年来,我一直好奇库恩为何在当打之年执意于旧赛道而不乘兴开辟新赛道呢?如今我也60岁了,深知每个时代的生存竞争都是很残酷的(只是程度而已),容不得任何闪失?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内卷都发生在头部人群之间,捍卫理论就是捍卫个人的生存。我们只要看看库恩同辈哲学家的业绩不难明白库恩的选择,这个队列里有哲学家邦格(1919-2020)、拉卡托斯(1922-1974)、汉森(1924-1967)、费耶阿本德(1924-1994)、普特南(1926-2016)、图尔敏(1922-2009)、夏佩尔(1928-2016)等巨星,上一代的维也纳学派的多数成员也都健在,这些同行光芒四射,库恩能不感到巨大的职业压力吗?正所谓: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开辟新赛道充满不确定性,巩固自己的学术城堡是头等大事,与其如此还不如深耕自己的学术自留地。清代诗人赵翼曾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由此观之,理论挖的深才能守得久。
不论是开辟新赛道还是守城,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我们还是要感谢库恩教授,因为他的不懈努力我们看待科学的发展有了一个比较成熟的模式,那些他提出的概念如范式、科学革命与不可通约性等都已走入寻常百姓家,也许这就是一位学者即便在自己设定的目标上失败了也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原因所在。

【博主跋】转眼这一年又将过去了,回想过去的9个月,印象中写了3-4篇书评,写书评需要对著作进行精读,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契机,遗憾的是,现在每天瞎忙,根本没有整块时间坐下来集中阅读,只能抽空去读,这样会导致思路中断,然后再续上很窝工,这样折腾下来,写一篇书评大概耗时1~1.5个月。很喜欢做这个事,但是时间有限,这也是生活的吊诡之处的体现。争取未来几年每年写3~4篇书评。这篇书评发在《中国科学报》2026-10-09的A3版,与编辑李老师合作愉快,也感谢韩老师在编辑过程中的数次交流,这是原稿,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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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于办公室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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