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待20个小时,民航进入超远程航线时代

要在不加油的情况下飞越半个地球,对飞机制造技术、航司运营水平,以及乘客的身心健康都提出巨大挑战。
文 | 王静仪
编辑| 朱弢
来源| 财经杂志(ID: i-caijing )
封面来源 | pexels
一架民航客机,单次最长能飞多久?答案是24小时24分钟。
2026年7月,这个人类民航史上的新纪录,由一架空客A350-1000ULR飞机创造。它从澳大利亚墨尔本起飞,降落在法国图卢兹,耗时24小时24分钟,不间断飞行了23075公里。这架飞机在不加油的情况下飞越半个地球,航程跨越三大洲和两大洋,途中历经两次日落与两次日出。
这架特殊的航班没有搭载任何乘客。它是一次预演,为预计2027年开通的悉尼直飞伦敦航线探路。一旦投入商业运营,这将成为全球最长的商业客运航线,也意味着民航业开启20小时以上超长途飞行的时代。
当前,世界上最长的航线往返于新加坡和美国纽约之间,飞行时长接近19小时,跨越太平洋和美洲大陆,合计15349公里。
对于中国乘客而言,超远途航线意味着两个发展趋势,空客中国高级市场总监李敏向《财经》记者介绍,一是开辟更远的航线,比如东航、国航、南航和海航都新近开通了飞往拉美的航线,其中南航的深圳—墨西哥城已跻身全球最长的十大航线之列;二是航空公司可利用宽体大型客机飞往更多二线市场,比如北欧、东欧的航点,以及执飞“一带一路”航线。
当飞行时长达到创纪录的20小时以上,这对飞机的技术能力提出了怎样的要求?更关键的是,乘客要如何适应晨昏颠倒、密闭空间里的身心挑战?对于现代民航业来说,不断挑战航程的极限又意味着怎样的行业跃迁?
“日出计划”:澳大利亚的夙愿
澳大利亚位于一片孤悬于南半球的大陆,距离所有其他大陆都要飞行6小时以上,更难以直达西欧、美国等主要目的地,目前的航线都必须绕道第三地中转,动辄耗时30个小时以上。
1947年,澳航公司开通了连接澳大利亚与伦敦的“袋鼠航线”,当时需要四天时间,经停七次。从悉尼直飞伦敦、纽约,是澳大利亚民航业几十年来的夙愿。
这个梦想被澳航命名为“日出计划”(Project Sunrise)。2022年,澳航订购了12架经过特殊改装的空客A350-1000ULR客机,经过多次延期后,首轮测试飞行于2026年7月启动。
这一计划有着清晰的商业逻辑支撑。自2018年开通以来,澳航的珀斯—伦敦航线(使用波音787-9执飞)长期保持超过90%的客座率,证明大量商务和高端乘客愿意为节省时间支付更高票价。正是基于这一成功,澳航决定进一步挑战从澳大利亚繁忙的东海岸直飞欧美的目标。
但这条道路并不平坦。A350-1000ULR项目推进过程中,先后经历了新冠疫情冲击、供应链问题以及认证阶段的技术调整。监管机构对新增中央油箱提出要求,空客为此重新设计燃油系统,这也成为项目延期的重要原因之一。
几轮测试后,首架飞机预计2027年4月正式交付。按照澳航的计划,由悉尼至伦敦的每日直飞航班将于2027年10月启航。飞行时长预计在22小时左右——测试飞行之所以飞了24小时,主要是为了模拟绕飞等极端情况。
在世界最长直飞商业航班的纪录被刷新之前,新加坡航空运营的新加坡—纽约航线是目前的“王者”。这条航线全长约15349公里,飞行时间约18小时40分钟,由空客A350-900ULR执飞。
飞机如何才能飞24小时?
A350-1000ULR客机之所以能在不加油的情况下飞越近半个地球,关键在于其燃油系统与发动机的协同升级。
据空客介绍,这架飞机加装了额外的后部中央燃油箱,可多装载5300加仑燃油,航程从约9100海里延长至10000海里。
更关键的升级来自发动机——飞机航程增加,对发动机的推力要求更大,A350-1000加装了更高推力发动机,即英国罗罗公司制造的XWB-97发动机,最大推力达97000磅。
随着飞机重量增加,整体设计必须随之调整。李敏向《财经》记者解释:“起飞重量更高,会带来起飞和着陆阶段的相关风险。空客延长了机翼后缘长度,以提供更好的升力,同时允许飞机以更小的进近速度着陆。”
乘客如何忍受在
机舱里待一整天?
技术只是前提。在晨昏颠倒的密闭空间内待上将近一整天,对人的生理和心理是更严苛的考验。时差紊乱、身体脱水、肌肉酸痛、静脉血栓——这些问题在长途飞行中被统称为“经济舱综合征”,因为经济舱乘客遇到的问题尤为突出。
航空公司的对策,是减少座位。
A350-1000设计的座位数是350个-410个,但大多数航空公司都选择了更少的座位,比如澳洲航空只设置了238个座位——少一个座位就意味着少卖一张机票,这样做牺牲了盈利上限,却为缓解旅客疲劳留出了空间。
一般来说,单次飞行的燃油、人工成本是固定的,航司普遍倾向于最大化载客数量,用来摊薄飞行成本、提升盈利空间。但这套逻辑在超远途航线上并不适用——考虑到飞行对旅客身体的巨大负担,航司纷纷缩减载客量,提供充足的个人空间、宽松的活动区域,希望缓解旅客疲劳、规避健康风险,并提升出行品质,当然,也为将票价定得更高留出空间。
这样的客舱安排不只是单纯的扩大空间,更是一套系统性的科研成果,涉及座椅、餐食、灯光等多个细节,从人体解剖学、生理节律、运动医学、环境工程等多维度优化飞行体验。
比如澳航的飞机上设有一个开放式“健康区”,乘客可以在那里领取小吃、舒展身体。同时,客舱灯光根据飞行时段和高空环境自动调节明暗,通过光学引导帮助旅客自然入睡,有效缓解时差反应。
餐食设计也被纳入考量。与澳航合作的科研机构负责人史蒂芬·辛普森教授介绍,早餐将含有咖啡因或辣椒成分,舱内灯光也将更加明亮,可以帮助身体清醒。
从传统的“运力至上”思维到“体验为先”,超20小时的超远途航线的开辟,不仅是民航飞行技术的突破,更是民航服务理念的一次跨越式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