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No.26.人工智能对人类工作的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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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8 15:08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No.26.人工智能对人类工作的重构
柳海涛 胡溪
上海交通大学 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如今,人工智能(AI)被广泛应用于各行各业,正在重新定义着当前的劳动与工作,从制造业的自动化流水线到AI驱动的法律咨询、医疗诊断,甚至艺术创作,即使是像学术研究这样人类曾经引以为傲的智力领域也已成为人工智能的高渗透区。传统的工作形式正在被智能机器大规模替代,给就业形势和职业发展带来了颠覆性变化。这既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产生了结构性挑战。对此,有人认为这将使人类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有可能会迎来一个富足而闲暇的乌托邦式生活;另一些人则担忧失业潮和社会撕裂将不可避免。然而,这两种看法都忽略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劳动被技术彻底解构,人类将面临双重张力:一方面,生物性需求由自动机器满足后,不劳而食可能消解劳动伦理的正当性;另一方面,若缺乏工作作为中介,个体如何通过持久性创造物实现自我对象化?更严峻的将是公共领域的行动在算法茧房中被稀释后,人的主体性会面临沦为技术座架之附庸的危险。针对这些现象,通过对AI时代工作形态的分析,阐释AI对人类工作的重构。
一、AI对工作形态的解构
人为何要从事工作,不从事工作就能满足生存需要是否是更好的生命状态呢?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其著作《人的境况》中将人类的活动分为三种形式:第一种是劳动。它是满足生物性需求的活动,如基本的衣食住行,由于其受必然性支配,表现为重复性、无持久成果。第二类为工作。它是能够创造持久对象的活动,如建筑、艺术品等。此类活动有着明确的目的,受理性和功利目的支配,创造物可以具有一定持久性,但从事其中的个人却很容易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第三种是行动。它表现为在公共领域中的自发言行,如政治辩论、革命、艺术表演;在他者的见证中,找到并定义个人的独特性。反过来,如果作为劳动动物的人的唯一目标是维持生命过程,那么当机器接管这一功能时,他将无事可做,因为他从未学会如何真正地“生活”。在技术和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工作没有进行精细化分工,从事任何工作都有具体产品产出,因而能获得一定的自我实现感。但随着技术的进步与产业分工的精细化,工作和劳动本身不再与直接生产相关,工作只与金钱相关,成为机械的上班,劳动和工作的意义被挤占或消解,个人也与世界的距离愈来愈远。随着各种智能设备的普及,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编织的算法信息茧房中,公共领域的自发言行被解构为数据流中的涟漪,导致公共空间被AI技术迅速占据,这就遮蔽了被阿伦特视为人性最高表现的行动所需的他者性。
总的来看,人的工作具有四个层次:第一类是基础层,比如工业和农业的生产制造等,在这些方面,智能体和机器人已替代流水线的重复性劳动,农业无人机、智能作业等也将对人力的需求降到了最低。第二类为服务层,如餐饮、物流等,聊天机器人、自助点餐系统已大规模应用,各种类型的无人驾驶物流车和无人机配送也顶替了大量人的工作。第三类是知识层,比如科研、教育、创意等作为生产、传播知识的高层次工作也开始依赖人工智能,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分析文献、编写代码等已是常态。最后是管理层,决策在大数据的辅助下极大地减轻了管理的工作强度,其准确的数据分析也降低了决策层的压力。但是,劳动和工作被AI代替,并不意味着工作内容会自动转向塑造自我的行动。在缺少公共生活、自我认知也被信息茧房包裹的现代世界,自我塑造注定是艰难的。为了维持生产消费的再循环,人们必须通过更多工作来分配生产所得。因此,AI对工作形态解构的可能后果便是,人们继续沉沦感官世界或是陷入消费主义陷阱,无止境地追求物质满足;甚至沦为他人附庸或工具,工作所提供的薪水则成了空虚中快乐的来源。

二、工作被解构后的无意义感
工作本身是消费循环的重要环节,并且工作具有稳定社会的重要政治功能,所以,人工智能时代更有另一种可能性,即出现大量毫无意义的工作。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在其著作《毫无意义的工作》中探讨了现代社会中的一种现象:许多工作岗位毫无意义,甚至员工自己也认为其工作对世界没有实际贡献,但这些职位却依然存在并不断膨胀。格雷伯介绍了五种无意义工作:(1)随从型。为彰显他人地位而存在,如礼仪接待,基本无实事可做。(2)打手型。带有欺骗性或攻击性,如某些电话销售、游说者。(3)补丁型。解决本可避免的问题,如程序员修复糟糕代码。(4)表格填写者。制造文件以证明组织在做事,如冗长的报告。(5)任务分配者。分配无意义的工作,如中层管理者制造会议。人类天生需要通过劳动实现价值,需要在自由行动中绽放自我,而无意义工作剥夺了劳动的意义感,也通过占据人的时间使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自动化技术和人工智能本应解放人的劳动时间,使人去做自我实现的事情,但现实中却往往相反。首先,当某些岗位被自动化取代后,社会反而会创造新的冗余岗位来维持就业率,例如行政流程复杂化和无意义的“监督岗”,此为AI的替代性陷阱。其次是管理层面的膨胀,技术越高效,官僚系统越倾向于用表格、会议、合规审查来证明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导致“补丁型”工作激增。最后,虚假繁忙型工作和表演性工作也开始激增,在AI完成任务后,人们为了体现自我价值,开始“润色”使其符合个人风格,或是修改使其迎合管理层偏好等。其本身只是一种形式主义,最终带来的结果是技术越进步无效劳动越多。当然,工作伦理在其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一个没有工作的人会被认为没有责任心和担当,并且不学无术,唯有工作与劳动才有意义,而在工作中“摸鱼”、工作过程中放松则不会被人责备。但是大量工作在技术工具加持下,可以轻松而快捷地完成,AI摧毁了工作伦理的重要根基,人不再依靠辛勤劳动而活,工作成为一种形式,成了表演的一部分。也可以说,AI时代下的工作本无意义,它只是维持生命的手段,而非人的本质;人类真正需要担忧的本就不是失去工作,而是个体生命的意义无法彰显。
三、从工作中重构生活世界
无意义工作在一些层面看起来仍有存在意义,它是以购买人的时间的方式而存在,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水平后,只需一部分人进行物质生产就可以供应全部人生存需要的结果。受制于工作伦理,人们普遍认为不劳而获是可耻的,事实上如果未来社会个体都陷入一种不劳而获的状态的话,那么其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会远离幸福。但如果把人花费时间和精力做的任何事都视作一种劳动,那么就不存在无意义的人和无意义的工作。因此,无意义工作如果能通过有效合理的分配让每一份工作分配给适宜的人,那么其存在就是合理且有必要的。即使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每一份工作都需要有人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完成。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这依然需要借助AI的能力对工作和人进行有效对接。
相比之下,想让现代人重新回到阿伦特设想中的人们有序参与的政治生活世界则变得更为困难。在大数据的精准推送下,每个人都困于自己独特的信息茧房中,无法拥有真正的自我行动,也没有公共生活的空间。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个体总是有限的,在AI的支持下我们更容易找到自我发展的边界,人们依然能够在自我与技术共同搭建的小的公共空间中自由发展。合理地享受当下技术带来的便利,并借助其开放性帮助我们融入到需要我们的某个集体或小的公共空间中去,这也是一种对自我的认知和确认;比如饭圈、搭子文化等。借助丰富的数据和精准推送的能力,摆脱消费主义陷阱,寻求自我真正的兴趣爱好。恰当利用AI技术是个人在这一时代最为正确的摆脱焦虑、过好人生的方法。对于社会而言,个人层面的有序最终将推动整个社会进行重新结构化编排。AI和数字技术对于社会来讲本就利好,使得社会对于个人的引导更加细致和完善,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使个体私人空间更加独立。人们都生活在一个个网格空间之中,在精准管理的情况下,其合理的分配和再分配制度就变得至关重要。通过AI的力量,既可以更好地规制个体,也可以更高效地解放个人,关键是界定和使用好这些技术,使技术向善并服务于人。
(作者简介:柳海涛,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胡溪,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审核:李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图片来源:科普中国网 https://www.kepuchina.cn/
【博主跋】这篇小文章发在《科普中国》2026-10-26,是本系列的第二十六篇文章,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2026-10-28于南方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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