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汝拉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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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30 21:59
| 个人分类: 考察随笔 | 系统分类: 海外观察
汝拉山野
九月的初秋，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与喧嚣，带着温柔的清风与澄澈的天光，我们开启了一场奔赴瑞士汝拉山脉的旅程，目的地是一座古朴的小镇——波朗特吕。 1829 年，布朗尼亚尔将瑞士和法国交界一带汝拉山的海相石灰岩以山脉之名命名为 Jurassic ， Jura 在日语中被音译为汉字“侏罗”，从此以后“侏罗纪”在学界和公众中耳熟能详。汝拉山区是侏罗纪地质研究的核心腹地，隐藏着亿万年来地球演化的奥秘，留存着惊奇的古生物遗迹，也展示着瑞士静谧的山水风光。
清晨时分，经过十余小时的洲际飞行，航班平稳降落于日内瓦国际机场。清晨的薄雾未散，透明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阿尔卑斯山区独有的清新，瞬间驱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作为瑞士西部的交通枢纽，日内瓦机场的秩序与高效早已闻名世界，简约利落的现代化建筑、清晰直观的语言标识、井然有序的人流车流，尽显瑞士的精致与严谨。通关流程顺畅快捷，完善的出入境体系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客都能感受到便利。取完行李简单整理后，我们即刻开启了前往波朗特吕的城际交通换乘。这趟跨城旅程的核心乐趣，在于沉浸式穿行瑞士的山野湖畔，感受田间乡村的自然风貌。
从日内瓦前往波朗特吕没有直达火车，需要两站换乘。而最考验心态与运气的，是每一次换乘的停留时间仅有短短三分钟，且两次换乘均需更换不同站台，对于初次到访、人地不熟的旅客而言，无疑是一场紧凑又刺激的挑战。瑞士铁路系统以精确准时闻名全球，分秒不差的运行节奏，是我们敢于奔赴这场极限换乘的底气。
在机场火车站登车落座后，列车驶过日内瓦城区，繁华的都市景观渐渐后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青绿山水。这是独属于瑞士西部的秋日画卷，也是此行最怡人的开篇。列车一路向北，穿梭在汝拉山区的丘陵地带，地势缓缓起伏，视野层层开阔。道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场，如同被人工精心修剪过的天然草坪，绿意饱满浓郁，顺着山势绵延至天际。散落的乡村小屋错落点缀在绿野之间，红瓦白墙，清新雅致，牛羊悠闲踱步于草场之上，画面静谧悠然，快慰人心。
最令人沉醉的，是沿途连绵不绝的湖泊水系。瑞士大大小小的天然湖泊镶嵌在青山绿野之间，如同散落人间的蓝宝石。秋日晨光洒在莱蒙湖上，碧波荡漾，水光粼粼，湖水清晰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草木，山水相依，远处的勃朗峰雪顶巍然耸立。列车在湖山之间穿行，窗外风光不断流转，草场、森林、湖泊、丘陵交替出现，移步换景，步步如画。没有嘈杂的人群，没有拥挤的车流，只有清风掠过车窗，裹挟着草木与湖水的清香，让人全然沉浸进瑞士的自然之美。
短短数十分钟的车程，很快迎来了在勒南第一次三分钟极限换乘。提前紧盯列车播报与站台标识，在列车停稳的瞬间迅速起身，顺着指引快步穿梭站台。三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脚步不能有丝毫拖沓，顺利抵达指定站台直接上车。全程衔接丝滑顺畅，没有延误、没有慌乱，精准高效的瑞士交通让人倍感震撼。再行驶半个多小时，掠过纳沙泰尔湖，在德莱蒙迎来第二次换乘，依旧是三分钟跨站台转车，同样紧凑的时间、同样陌生的站台，依旧顺利完成衔接。两次极限换乘、两次跨站台奔走，全程有惊无险，完美贴合了瑞士“精准极致”的城市标签。这份顺利，不仅得益于瑞士铁路系统精确的时间把控与清晰的动线指引，也让我们对即将抵达的波朗特吕小镇多了几分期待与惊喜。
正午时分，伴着温柔的秋日暖阳，列车缓缓驶入波朗特吕小镇车站。走出站台的瞬间，立刻消散了旅途的奔波感。相较于瑞士繁华的大都市，波朗特吕安静得仿佛被时光遗忘，没有车流喧嚣，没有人声鼎沸，只有清风、绿意与和煦的阳光。整座小镇依山而建，地势和缓起伏，街道整洁干净，典雅的建筑错落排布，街巷小路蜿蜒延伸，随处皆是古色古香的韵味。
简单寻觅了一家本地特色小店解决午餐，正好等到旅店可以入住的时间。稍事休整，我们就前往侏罗纪博物馆。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正是来参加由侏罗纪博物馆主办的奇蹄类研究国际会议，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同行交流讨论。这座藏在波朗特吕小镇的自然博物馆，名气不及瑞士各大知名博物馆，外观低调简约，规模不算宏大，却是汝拉州最核心的自然科普展馆，更是研究侏罗纪地质演化、古生物变迁的重要场所。它小巧精致，却藏品丰盈、类型多样，每一件标本都承载着亿万年来的地球记忆，深藏着自然界的重要信息。
侏罗纪博物馆的展厅目前因老馆翻修暂时闭馆，而新馆作为库房和办公区为这次奇蹄类国际会议提供了良好的条件。侏罗纪博物馆还包括一个植物园、一个研究中心和一系列野外观察地点，涵盖从自然生态到古生物遗迹、从现生物种到远古化石的丰富内容，层次分明、体系完整。该机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保护、保存和展示汝拉地区的自然遗产，特别是其植物学和古生物学，并开展地球科学教育和学术研究。
博物馆配套的植物园是天然的自然科普课堂，园区植被繁茂、种类丰富，汇集了汝拉山区本土以及世界各地的各类草本、木本植物，四季常青、生机盎然。园区设计规整，每一种植物都配有详细的科普介绍，标注物种名称、生长特性、分布区域与演化历程，直观展现了当地现生植物的生态体系，让人清晰了解汝拉山区的植被特色与自然生态环境。不过，植物园的所有标牌上种名都没用斜体，我忍不住提出来，管理人员说确实大意了，尽快改正。
这座植物园始建于 1798 年，建园之初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引进 240 份种子，按照 朱西厄植物分类体系布置。植物园现在拥有 3000 多种植物，其中包括约 800 种汝拉植物、 600 种仙人掌和热带植物、 400 多种兰花、 180 种鸢尾、 80 多个玫瑰品种，以及迷人的食肉植物。温室内部湿润清新，绿植郁郁葱葱，高低错落的植被构建出丰富的生态层次，完美模拟了不同地区的植物生长环境，让人直观感受到地球植被的丰富多样。
对我们而言，更兴奋的是进入博物馆的标本库房，这里是整座博物馆的精华所在。不同于大型博物馆的宏大广阔，侏罗纪博物馆的藏品排布紧凑精致、分类严谨细致，标本覆盖范围很广，体系相当完整。从生物演化维度来看，藏品完整串联起地球生命的进化脉络，从远古单细胞生物化石到完整的脊椎动物骨骼标本，层层递进、清晰直观。从时空维度划分，藏品跨越中生代与新生代两大地质年代，完整留存了侏罗纪、白垩纪至今的生物演化痕迹。中生代的恐龙化石、远古海洋生物遗迹、植物化石，新生代的哺乳动物骨骼、现生动植物标本，一一收藏、井然有序。更让人惊艳的是，馆内每一件标本都保存或修复得非常精美，无论是纹理细腻的植物化石、轮廓完整的海洋生物遗骸，还是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都极具观赏与研究价值，每一件都是不可多得的自然瑰宝。
参观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侏罗纪博物馆正处于新旧升级改造的关键阶段，场馆的规划与建设具有长远眼光。老旧展馆正在有序翻新施工，全新馆址已经正式投入使用，新旧场馆联动运营，将极大开拓博物馆的展示空间与科普功能。最值得关注的是，场馆规划中，新旧两馆的地下标本库房将全部打通连接，整合所有馆藏资源，实现标本存储、展示、研究一体化；未来将容纳更多珍稀化石与自然标本，为地质研究、古生物科普提供更完善的平台。
除了主馆丰富的馆藏，波朗特吕城堡还为侏罗纪博物馆提供有一座巨型标本库房，珍藏着大批重要化石珍品，其中最震撼的就是大面积的恐龙脚印翻制模型。模型还原度极高，精确复刻了远古恐龙的行走轨迹，巨大的脚印纹路清晰、形态完整，层层排布、极具冲击力。驻足凝视这些亿万年前的恐龙足迹，仿佛能够穿越时空，窥见中生代恐龙漫步大地的壮阔场景，真切感受地球演化的磅礴力量与生命进化的神奇魅力。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徘徊在这座小型博物馆中，细致观察、静心探索，从植物生态到动物体系，从现生物种到远古化石，从地质变迁到生命演化，一步步解读汝拉山区的自然奥秘。走出博物馆时，夕阳西下，温柔的余晖洒满整座波朗特吕小镇。
随意漫步小镇街头，愈发偏爱这份独有的静谧与古朴。波朗特吕没有商业的喧嚣，完整保留了中世纪小镇的原始风貌，古朴的石砌建筑、经典的拱形门窗、斑驳的老旧墙壁、蜿蜒的青石板路，每一处角落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小镇人烟稀少，错落建筑与葱茏绿意完美交融，既有厚重的历史底蕴，又有清新的自然气息。晚风轻拂，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幽静。
第二天的天气格外宜人。波朗特吕迎来了 9 至 19 摄氏度的舒适气温，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微风不燥，绝佳的天气为当日的地质遗迹探访之行增添了无限美好。清晨的阳光温柔通透，穿过薄雾，洒满山林田野，空气清新纯净，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今日的行程聚焦野外地质遗迹实地考察，近距离触摸真实的侏罗纪地质地貌，探索书本与展馆之外的鲜活地质知识。
第一处核心点位是波美拉特（ Pommerat ）恐龙化石足迹遗址。这处珍贵的恐龙脚印遗址隐匿在山林边缘，紧邻大片开阔的农田，山野与田园相依，自然环境优越，完整保留了原始的地质风貌。为了保护这片珍贵的远古遗迹，避免风雨侵蚀、人为破坏，遗址上方搭建了白色帆布棚帐，形成封闭式保护空间，既隔绝了自然风化的损耗，也为探访研究、科普参观提供了专属场地。
走进棚帐内部，震撼之感扑面而来。整片遗址岩层之上，留存着大量巨型蜥脚类恐龙和一些小型兽脚类恐龙的脚印遗迹。蜥脚类脚印硕大厚重，纹路清晰、层次分明，清晰记录着远古巨型恐龙的行走姿态。蜥脚类恐龙作为侏罗纪时代的巨型陆生恐龙，身型庞大、体量惊人，这些留存至今的脚印，直观印证了远古巨兽的磅礴身姿。历经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地壳运动，这些珍贵的足迹依旧完整留存，静静沉睡在山野岩层之间，成为地球生命演化最真实、最鲜活的见证。
禁不住让人遥想，在远古的地中海边，庞大的蜥脚类恐龙行走在浅水中，留下一串脚印。我本疑心这条恐龙身高体长，每一步应该跨得很远，为何却如此局促？研究人员解释说，它因体重太大而只能蹒跚地移动。亿万年沧海桑田，山川变迁、地貌更迭，曾经的大地原野化作山间岩层，唯有这些足迹穿越时空，留存至今，诉说着侏罗纪时代的繁盛与壮阔。相比于博物馆内的翻制模型，这片原地遗址更具感染力，让人真切体会地质岁月的厚重与自然演化的神奇。
结束恐龙足迹遗址的探访后，我们前往第二处重要地点——淡水磨拉石露头。这是汝拉州极具代表性的特色地质地貌，也是侏罗博物馆诞生的重要契机。 磨拉石（ molasse ）一词源于法语，原为法国罗纳河谷居民称呼当地一种砂岩石材的名称。 1919 年由海姆提出，用于描述瑞士阿尔卑斯山麓渐新世巨大山体经风化剥蚀后在其前沿的碎屑堆积物。 这片特殊的地质遗迹，是当年高速公路修建过程中意外发现的重大地质成果，因其独特的淡水磨拉石地质构造，具备极高的科研价值。也正是依托这一珍贵地质资源，汝拉州于 1989 年正式建成侏罗纪博物馆，专门收藏、展示、研究汝拉山区的地质与古生物资源，让隐秘的地质瑰宝被世人看见、被科学留存。
不同于开阔的恐龙足迹遗址，淡水磨拉石露头藏匿在密林深处的小溪旁，位置清幽、环境静谧。四周林木繁茂、草木丛生，茂盛古树遮天蔽日，潺潺溪水顺着岩层缓缓流淌，清幽的山林环境，完整保留了原始的地质生态面貌。受自然地貌与密林遮挡影响，这片地质露头的裸露面积并不大，体量小巧却极为珍贵，是研究区域地质演化、海陆变迁的核心样本。
通过考察并与同行交流，得知磨拉石这一特殊命名源于专属的区域地质历史成因，是汝拉山区独有的地质特征，具备极强的地域特殊性。在侏罗山区的地质演化体系中，地质学家将这片形成于淡水河湖环境的磨拉石构造，单独定义为“淡水磨拉石”，专门用于对比区分区域下部的海相磨拉石岩层。
亿万年前，这片土地历经多次海陆更迭，远古时期曾被海洋覆盖，沉积形成下部的海相磨拉石；后续地壳抬升、海水退去，区域转变为河湖生态环境，在沉积作用下形成了上部独特的淡水磨拉石岩层。两种不同环境、不同年代的磨拉石岩层上下叠加、层次分明，完整记录了汝拉山区沧海桑田的地质变迁，是地球演化、海陆更迭最直观、最珍贵的地质档案。
下午回到侏罗纪博物馆，我们的学术交流正式开始。第一部分围绕早期奇蹄类展开讨论，气氛相当热烈。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学术报告，按照分类顺序，我自己关于中国犀牛化石的报告在第三天下午，最后的单元是貘类研究。报告会结束后按门类或时代开展分组讨论，我们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的成员与侏罗纪博物馆的领导层一起交流了两个机构未来的合作，比如他们赠送恐龙脚印模型给古脊椎所，我们也考虑回赠合适的模型。我们商定下一届奇蹄类研究大会在中国召开的可能性，为 2029 年古脊椎所成立一百周年贺喜。
几天的考察和交流，让我们感受到波朗特吕的美好藏在青山绿水的诗意里，藏在古街老巷的温柔里，更藏在亿万岁月的地质底蕴里。这场汝拉山脉的寻古之旅，不仅让我们饱览了瑞士山野的风光，更让我们加深了对地球和生物演化的认识，广泛地感受了自然科普的迷人魅力。时光不语，岁月有痕，汝拉山野亿万年的故事，藏在岩层之中，留在化石之上，也深深镌刻在这段难忘的旅途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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