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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网—心理疼痛:一种刻写在器官上的情绪


速读:从进化的视角上看,疼痛是象征危险的信号,能引发不安、愤怒及恐惧等情绪,促使我们避险去害。
心理疼痛:一种刻写在器官上的情绪 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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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2 00:15

| 个人分类: 感悟人生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习惯用 “ 痛 ” 这个词指认身体的伤口,却也总在内心遭遇创伤时,脱口而出 “ 心痛 ” 来描述身心的感受。这不单是词汇上的借用,更是一种机体本能的真实, 可以说身体与情感原本就共用同一套感知的体验。记得少儿时被父母厉声训斥后的委屈哽咽,与朋友激烈争吵后的空落无力,与恋人分手后的茫然若失,乃至失去至亲后那种贯穿昼夜的钝痛,这些情境下的心理疼痛,从不只是一种语言上的比喻,而是一种真实可感、却又难以向外人言明的身心体验。这些既不在皮肉之上,也绝非悬浮于精神世界的空泛概念,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以语言为出口,寻求被理解的路径。那种从胸口蔓延开来的紧缩感,那种喉头发紧、眼眶发热的灼烫,都在昭示着某种深层的真实。情绪所激起的回响,从来不会仅仅停留在意识的水面,而是抵达躯体的角落深处,诱发出一种虽无形迹、却真实作用于每一寸神经的、亟待被听见的痛楚回音。

其实,这种将疼痛语汇投射于社交与情感创伤的现象,并非某一文化的偶然产物。从东亚语境中的“心碎”到英语世界的“hurt feelings”,从非洲部落语中对被排斥的灼痛描述,到北欧语言中用寒冷之痛隐喻孤寂,跨文化研究反复印证了这一语言共性的存在(MacDonald & Leary, 2005)。人类在面对社会关系的疏离与破裂时,似乎不约而同地征用了身心疼痛的词汇体系,仿佛整个物种都直觉地感知,某些心灵创伤的体验并不亚于身体那些肌肤上的损伤。这种跨语言的表达方式,并非仅停留在比喻上的修辞层面,而是深刻映照出人类神经系统中社会疼痛与身体疼痛共享的加工通道,那些被排斥、被孤立或失去所爱的时刻,其在大脑中激发的反应区域,与真实物理损伤所激活的区域具有相关或重叠。换句话说,当人们在提及“我被伤透了心”时刻,其大脑可能正在处理着某种与烧伤或撞击同源的神经信息。

我们的口语里还常常使用着一些看似夸张、实则极为普遍的俗语,例如“累得胃疼”、“气得肝疼”,以及“火冒三丈之后头痛得彻夜难眠”这类描述身心体验的说法。这些表达方式将内心涌动的情感波动,安放于具体的机体器官之上。疲倦感被具象为胃部的沉重与绞痛,愤怒被锚定于肝脏区域的闷胀与灼热,而焦虑与愤懑则化为头部持续跳动的紧绷感。这既是对身体感受的朴素描述,也暗含着对身心一体性的直觉把握。古人以五脏配五志,今人用胃肝说喜怒,表面上是在谈论身体上的具体部位,实则是在为那些难言的情绪寻找一个可感知的落脚点。

这些并不仅仅是语言上的偶然重叠,更像是一扇悄然敞开的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某种潜藏于日常之下的深层真相。当我们在繁重的工作中胃部紧紧蜷缩,当愤怒令肝区沉闷胀痛,当被友人冷落时胸口猛然一刺,那一瞬间,我们的身体与大脑究竟在经历怎样的生理反应?是情绪的巨浪单纯地拍打躯体之岸,还是疼痛本身以某种统一而不可分割的方式,同时栖居于心理与生理的双重疆域?近年来逐渐累积的研究证据让人不得不正视一个显著的事实,社交排斥所激活的脑区,恰好与物理性疼痛的核心处理区域相同。这意味着,当我们脱口而出“心都碎了”的那一刻,大脑或许并不是在编织用某种形容词汇的表达,而是在真实地承受着某种接近于灼烧或撞击的神经信号,那并非隐喻,而是一种被语言提前捕捉到的生理真相。

在人类文明中,语言表述的来源与形成从来不只是随意编织的修辞描述,而是实践经验最忠实的记录。疼痛的描述早已跨越了生理与心理之间那道人为划定的边界,在日常的每一次“胃疼”、“肝疼”及“心痛”中,无声地提醒着我们,人的痛苦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那些看似夸张的俗语,恰恰是对这一整体性最朴素、最直白的确认。为此,我们应从语言现象出发,结合实验科学与心理学的相关探究,尝试探寻身体之痛与情绪之痛之间那条隐秘而真实的生理学通路,重新倾听那些早已挂在嘴边的话背后,身心一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当一个人说“这件事让我头疼”时,他未必真的在描述头部的生理状态,却在无意间道出了一个神经科学层面的真实,情绪无法脱离身体而存在,所有心理的波动终将在躯体的某一处留下痕迹。这种语言的习惯,看似是修辞的约定俗成,实则是一种源远流长的身体智慧,其将抽象的情感世界与具象的生理感受紧密编织在一起,让不可见的内心波澜得以被言说、被理解,也得以被他人所感知。

一 ) 疼痛的本质:从感觉到认知层面的情感

要回答身体痛感与心理痛感是否具有共通性,首先需要审视“疼痛”究竟是什么?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疼痛被认为是一种单纯的感觉,或是脊髓反射、触觉的体验。然而,随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非侵入性脑功能解析技术的进步,这种理解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根据Williams及Craig等人在2016年所定义,疼痛被界定为“一种伴随感觉、情感及认知层面的痛苦体验”。这个定义的关键在于,疼痛并不一定与组织损伤的有无直接相关,无论是否受伤,我们都能够感受到疼痛。

从进化的视角上看,疼痛是象征危险的信号,能引发不安、愤怒及恐惧等情绪,促使我们避险去害。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研究者主张将疼痛理解为一种“情感”。疼痛会深刻影响我们的认知、行为甚至整个日常生活。同时,文化、信仰、身体状况及生活方式的差异,也会让每个人对疼痛的感知结果会截然不同。这不仅存在个体差异,即便同一个人,早晨和夜晚对疼痛的感知也可能不同。1995年,美国疼痛学会正式将疼痛与血压、体温、呼吸及脉搏共同列为生命体征之一,标志着医学界对其认识的深刻转变,疼痛不再仅仅是某种疾病的症状,而是一种需要被面对的独立健康问题。

从生命科学的角度审视,当机体接收到伤害性刺激时,承载着“伤害感受”的信息并经由末梢神经与脊髓内的痛觉传导通路,被传送至大脑中多个与疼痛相关的区域。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个常见却容易混淆的概念:“疼痛”本身是在大脑皮层及边缘系统等高级结构中进行认知整合后所形成的感觉、认知与情感交织的复合体验,而由组织损伤所引发的、偏于纯粹感觉层面的信号输入,则被称作“伤害感受”。这两者在神经机制与功能意义上被明确区分开来。

参与疼痛信息加工的核心脑区主要包括第一躯体感觉区、第二躯体感觉区、岛叶以及扣带回等结构(Tracey & Mantyh, 2007)。回溯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学术界提出“疼痛闸门控制学说”(Gate Control Theory of Pain)。该理论认为,脊髓背角中特定神经细胞的活动可充当调控痛信息上传的“闸门”,部分传入信号促使闸门开启,使得疼痛信号得以向中枢传递;而另类传入信号则促使闸门关闭,从而阻隔疼痛信号的进一步上行。在此基础之上,后续研究取得了重要突破,科学研究发现,对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施加轻度电刺激,或向该区域注射微量吗啡,均可诱发明显的镇痛效应,由此揭示了内源性镇痛系统的存在。随后,研究人员在该区域进一步检测到大量脑啡肽受体及其天然配体,从而确认内源性脑啡肽及外源性吗啡之所以具备强大镇痛能力,根本原因在于其能够有效结合于神经细胞膜上的相应受体,进而调控疼痛信号的传导。

在脑内,疼痛信息大致经由两条主要通路进行加工。内侧通路主要参与疼痛所伴随的情感体验及自主神经反应的调节,而外侧通路则更多地负责疼痛的感觉辨别层面,例如刺激的强度与空间位置信息。可以认为,这两条通路并非各行其是,而是彼此交织、互补协作,最终在大脑高级中枢汇合,共同构筑出完整而多维的疼痛知觉体验。

人们对疼痛的感知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认知状态的转换、注意焦点的迁移、内心预期的调整、情绪的起伏波动、环境氛围的不同以及个体适应能力的差异而发生显著改变。禅宗中曾有一则广为流传的公案,言及“心若灭却,火亦清凉”,正是以极致之姿映现了心念对痛觉感受的深重影响。那种境界非凡俗所能企及,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或许都曾经历过类似的身心脱节,当全身心投入一场激烈的体育赛事时,即便身体遭受撞击或擦伤,也浑然不觉,直到比赛终了、精神松懈下来,痛感才如潮水般涌现。这一现象有力地说明,认知层面的专注可以在相当程度上遮蔽或延迟疼痛的感知。

在诸多调节机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安慰剂效应。其镇痛效力在临床研究中被屡经得到验证,甚至有时能够出现一些手术或药物干预的效果。与之相仿,内心确信与精神沉浸所带来的安定感,同样能够唤起类似的内在镇痛机制,主要通过前额叶与脑干所构成的下行抑制系统发挥作用,从而有效削弱上行疼痛信号的冲击力。

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一个更为深层的真相:疼痛从来不仅仅是生理层面的事件。其始于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信号,但当这一信号沿脊髓上行并最终投射入大脑之后,便与记忆、意义、信念和情绪交织融汇,演化为一种高度个体化的内在体验。痛觉与镇痛之间,并非简单的开启或关闭关系,而更像是天平两端持续博弈的动态平衡,认知与情感既可能加重痛感的一侧砝码,也可能通过调节机制将天平倾向缓解与安宁的一侧。疼痛,终究是身心合一的整体经验,其每一次波动,都是神经活动与心理世界交响共振的回声。

二 ) 心理疼痛与身体疼痛 的生理学 基础

应该说是一种来自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体验,如即使没有任何来自身体的伤害感受信息,人类也可能感受到心理疼痛。脑成像研究显示,受试者在观看一些能够唤起疼痛感的图片并联想疼痛时,与疼痛相关的脑区尤其是前扣带回等区域会被激活,其活动模式与真实经历身体疼痛时几乎相同(Ogino et al., 2007)。这一结果暗示,心理层面的痛苦并非虚无的比喻,而是拥有明确的生理学基础。另有一些研究发现,疼痛相关脑区可以对多种警示性刺激做出反应,因此这些神经通路更像是一种对机体重要的感觉信息的检测系统,而非仅对疼痛做出反应的特异性回路。在生理层面上,剧烈的悲伤或失落感会激活交感神经系统,引起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甚至诱发应激性心功能反应,产生真实的胸痛等临床症状。中医对此的解释为心主血脉,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能够诱发心神不安,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出现心慌、胸闷及隐痛等临床症状。

这些观察无疑会令人联想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我们在人际关系中遭受排挤或竞争失利时,那种胸口发紧、隐隐作痛的感觉,是否与身体疼痛共享相同的神经基础?为此,Eisenberger等人在2003年采用脑功能成像技术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探索。实验设计中,参与者坐在屏幕前进行一场虚拟传球游戏。游戏前半段,球在各参与者之间均等传递,营造出公平参与的氛围;游戏后半段,球却不再传向参与者本人,而是仅在另外两个虚拟人物之间来回传递。结果发现,与公平条件相比,排挤条件下背侧前部扣带回的活动显著增强,并且该脑区的激活强度与参与者主观报告的社会性痛苦程度呈高度正相关。由于背侧前部扣带回在此之前已被证实参与身体疼痛中不愉快感受的处理,研究者以此认为,心理疼痛与身体疼痛可能拥有部分重叠的神经基础。当然,这一结论也招致不同见解的争议。批评者指出,背侧前部扣带回同时参与预期偏离的检测以及意外情绪的处理,排挤条件下该区域的激活或许并不特异地反映心理疼痛,而只是反映某种认知冲突或意外事件。为了检验这一替代解释,Kawamoto等人于2012年在原有传球实验基础上增设了过度接纳条件,即球出乎意料地比通常更频繁地传向参与者本人。数据分析显示,排挤条件引发的背侧前部扣带回活动依然显著强于过度接纳条件,说明该区域的激活并不能单纯归因于预期偏离或意外,而确实与心理疼痛的处理密切相关。

从演化与适应的角度审视,心理疼痛具有明确的机体生存相关的警示功能。Eisenberger和Lieberman在2004年提出,背侧前部扣带回在遭受排斥时所发挥的作用,相当于一套神经预警系统。当警示信号一旦发出,个体就必须采取应对行动。值得注意的是,这套预警系统激活后的行为走向并非单一。背侧前部扣带回的活动强度既能预示个体试图修复关系的亲和行为,也能预示泄愤式的攻击行为,具体表现出哪种倾向,取决于当时的情境以及个体自身的人格特质。由于社交排斥的原因通常模糊而复杂,排斥事件的归因,源于自身过失,还是对方情绪状态,需要个体灵活解读当前处境并据此选择适切的回应策略。那么,哪些个人特质有助于个体与心理疼痛和平共处?人们在研究中发现,思考遥远的未来有助于弱化当下的疼痛感受;高度的一般性信任,即对他人抱持基本的善意假定,也能显著缓冲排斥带来的负面冲击;好奇心较强的个体同样更少受到排挤效应的困扰。这些结果共同提示,适度拉开心理距离、保有对他人的基本信任、对世界维持一份探索的兴趣,或许正是个体面对心理疼痛时最为有效的自我调节方式。从大脑深处的神经预警,到胸腔中真实的闷痛与紧缩,“心也会痛”这一古老说法终于在科学研究结果的论证下,显露出其背后真实的生理与神经的物质基础。

三 ) 心理应激如何刻 写 在 机体 器官上

如果说心理疼痛与身体疼痛在大脑层面可能具有某些共享的生理学基础,那么心理应激如何能够绕过主观感知,在胃及肝等器官上烙下切实的影响痕迹。例如,当我们说出“累得胃疼”时,这句话承载的并非比喻。药理学实验中,“拘束负荷小鼠”模型,或称束缚浸水应激模型,为这一现象铺设了清晰的病理过程。该模型的运作逻辑在于,短时内叠加的强烈生理与心理应激负荷,经由神经内分泌系统的紊乱传导,诱发胃肠黏膜微循环障碍,同时提高了攻击因子活性,削弱保护因子效能。现有研究指出,拘束与浸水的复合刺激主要通过三条彼此叠加、相互催化的路径促发胃黏膜损伤。

第一条路径指向自主神经系统的双向失调。应激状态下,交感支过度激活,引发腹腔动脉及胃黏膜血管持久而剧烈的收缩与痉挛,胃黏膜遂坠入缺血缺氧的困局。于此同时,副交感支,即迷走神经,亦呈过度兴奋之态,驱动胃壁细胞大量涌出胃酸与胃蛋白酶,并催动胃平滑肌异常蠕动与痉挛。两条神经支的异动交错叠加,令胃壁承受双重压迫。第二条路径关乎黏膜屏障的内在崩解。当血流重新灌注,即缺血再灌注之际,次生冲击接踵而至:氧自由基大量爆发。这些强氧化性分子肆意攻击胃黏膜上皮细胞,与此同时,黏膜合成与释放保护性物质的能力急剧衰减,黏液屏障被削弱,碱性防护层受损,保护性脂质介质水平大幅下降。黏膜防线由此显著减弱。第三条路径则是攻击因子的乘隙侵入。防御失守之下,胃酸与胃蛋白酶反向侵蚀失去庇护的胃壁自体,胆汁酸反流更增添化学灼伤,加重黏膜损害。三条路径协同演进,终局表现为胃黏膜弥漫性点状出血、条索状糜 烂,甚至片状溃疡的形成。

从自主神经的失衡起始,到黏膜屏障的溃散,再到侵蚀因子的反噬,“累得胃疼”这句日常俗语所指向的,实为应激触发的一场剧烈且切实的组织损伤过程。心理应激从不驻留于情绪表层,而是沿着神经与内分泌的复杂关联逐步延展,最终在胃壁之上镌下可见的伤痕。

如果说胃是心理应激最先抵达的脏器,那么肝脏则常被怒火所击中。“气得肝疼”同样拥有确切的生理学上的依据。拘束负荷诱发的肝损伤,并非外来毒物径直攻击的结果,而是继发于全身应激反应的次生损害,是神经内分泌失调主导的一场自身组织损伤在肝脏上的投影。其损伤机制主要沿三条相互关联、彼此放大的路径展开。其中,第一条路径是缺血与再灌注的递进冲击。应激早期,交感神经过度兴奋驱使血流重新分布,优先供给心、脑等关键脏器,而肝脏门静脉供血骤然减少,肝细胞 坠入缺血缺氧的困境。待血流恢复,再灌注瞬间涌入的氧气被代谢产物催化,大量活性氧簇爆发式生成,猛烈攻击肝细胞膜与线粒体,使已然脆弱的细胞承受二次重创。这种先因血流匮乏而受损、后因氧流骤回而遭受氧化暴击的过程,构成一次完整的缺血再灌注损伤循环,每一次搏动都在放大肝细胞的损伤程度。第二条路径是炎症细胞因子的泛滥。应激激活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释放过量糖皮质激素,反而推动肝脏库普弗细胞活化,促炎因子如TNF-α、IL-1β、IL-6大量涌出,形成难以约束的炎症风暴。这场风暴不仅损伤局部组织,更通过循环系统波及周身,加剧全身炎性状态。炎症因子之间彼此诱导、级联放大,使得起初的局部应答迅速演变为弥漫性损伤态势,肝细胞在自身免疫反应的余波中承受持续攻击。第三条路径是代谢与防御功能的全面衰退。在缺氧与炎症双重压迫下,肝细胞糖原迅速耗竭,ATP合成受阻,氧化应激损伤进一步扰乱蛋白质功能与DNA结构。肝细胞原本精密的代谢网络与防护体系随之逐渐松弛失序,无法维持正常运作。能量的枯竭使细胞修复机制停滞,防护能力的降低使得内源性与外源性有害物质积聚,代谢产物的堆积反过来加重细胞内外环境的紊乱,形成恶性循环。

三条路径协同演进,终致血清转氨酶明显升高,肝组织出现点状坏死及炎性细胞浸润。从缺血再灌注的递进冲击,到炎症风暴的席卷,再到代谢解毒功能的全面衰退,“气得肝疼”这句日常说辞背后,实为应激触发的一场剧烈且可观测的肝脏损伤过程。心理应激从不局限于情绪表层,而是沿着神经与内分泌交织的通路延展,最终在肝脏上刻下清晰的损伤印记。

无论是心理应激诱发胃溃疡还是肝损伤,其共同的根源均指向机体调控体系的失衡。这一过程的起点在于,应激信号沿着一条经典的生理调节通路迅速传递。当大脑感知到心理应激,包括工作压力、人际冲突或情绪困扰,下丘脑便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进而刺激垂体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最终促使肾上腺释放糖皮质激素;与此同时,交感神经也被激活,大量释放去甲肾上腺素。这条从大脑到肾上腺的连锁反应,正是心理应激转化为生理损伤的核心通道。这条通路原本为协助机体应对短暂生存威胁而设,通过调动全身资源以应对外部挑战,但当心理应激长期持续时,这条通路便从机体的保护机制转变为损伤因素。

这条通路的激活最终在器官层面引爆相互关联的破坏性环节。第一环节是微循环障碍,交感兴奋引发全身血管收缩,导致胃黏膜和肝脏等内脏器官陷入缺血缺氧的困境。第二环节是氧化应激,当血液恢复流动时,缺血再灌注过程会爆发式地产生活性氧自由基,肆意攻击细胞膜与线粒体。第三环节是炎症反应,活化的免疫细胞释放大量促炎因子,形成难以约束的炎症风暴。这三个环节并非孤立运行,而是彼此加剧、往复循环:缺血缺氧诱发氧化应激,氧化应激激活炎症反应,炎症反应又加重微循环障碍。如此循环往复,每经过一轮叠加,组织损伤便加深一层,脏器功能也随之逐步下滑。这三个环节的联动效应,使整个组织环境陷入持续恶化的相互影响之中,每一环节的恶化都会牵动其他环节同步加剧,最终形成一种自我维持的损伤循环。

从心理应激到神经内分泌激活,再到微循环障碍、氧化应激和炎症反应的级联放大,这条因果链清晰地展示了心理如何影响身体。理解了这一共同的上游机制便会明白,那些日常挂在嘴边的“累得胃疼”“气得肝疼”,从来就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身体在以病理变化诉说着心理与身体之间不可分割的深刻联结。每一次应激事件的积累,每一次激素脉冲的释放,每一次循环环节的叠加,都在悄然改写内脏组织的健康状态,让情绪的低语最终化作器官上确凿可察的痕迹。

四 ) 信念与情绪对疼痛的双向调控

心理应激能通过多层次的调控通路在机体器官上刻下疼痛的伤痕,但反过来,信念也能终止疼痛。安慰剂效应正是从另一个方向证明了同一个事实,心理与身体之间的桥梁是双向通行的。安慰剂效应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仅是心理作用的结果,而是大脑主动释放内源性镇痛物质的真实生理过程。仅仅是对止痛的期待,就足以让大脑释放出β-内啡肽和脑啡肽等内源性生物活性物质,这些物质作用于体内的镇痛受体,所产生的镇痛效果与经典镇痛类药物在化学本质上相同。换句话说,当我们相信自己正在接受治疗时,大脑便自行制造出了属于自身的强效镇痛分子。这一机制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疼痛的体验从来都不是纯粹由外部刺激决定的,而是受到内在信念与期待的深刻调制。期待本身成为一种生物学信号,沿着特定的生理通路传导,最终转化为切实的镇痛效果。这是一套可被客观观测的生理机制在运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理对身体的影响并非单向的损耗,同样包含着修复与调节的潜能。当我们理解了这一双向通道的存在,便能更全面地看待那些日常挂在嘴边的疼痛表达,其既可能是身体正在承受损伤的信号,也可能预示着信念与期待所带来的转机。

功能性脑成像研究进一步证实:安慰剂效应激活的脑区,包括前扣带回、脑岛、背外侧前额叶,恰好与镇痛类药物作用的区域高度重合。这些脑区的激活并非模糊的情绪波动,而是可量化、可定位的神经活动增强,每一处信号增强都对应着内源性镇痛系统的启动与运作。一片安慰剂之所以能止痛,并非因为其本身的化学成分,而是因为其所承载的信念触发了大脑内生的镇痛程序。这一程序并非虚无缥缈的臆想,而是由精密递质系统、特定受体结合和明确脑区协同构成的闭环调控过程。期待本身成了一剂处方,信念化为镇痛信号,大脑用自己的药房调配出缓解疼痛的分子。这一机制揭示出,心理对生理的作用既包括应激路径上的损伤传递,也包括信念路径上的修复启动,两者共用同一套生理基础,却朝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运行。

这种由信念驱动的镇痛效应甚至可以不经由意识层面的作用来实现。即使不知道吃的是安慰剂,身体也可能因经典条件反射而产生止痛效果。如果过去多次经历服用止痛药后疼痛缓解的配对过程,大脑就建立了一种白色药片等于止痛的联想,此后即使服用外观相同的安慰剂,大脑也会自动启动镇痛程序。这种条件性反应并非依赖每次的主动认知,而是深深嵌入神经系统的联想记忆之中,一旦触发条件出现,镇痛通路便自行开启。

对安慰剂的积极期待还会激活下行疼痛抑制通路,这是一条从大脑皮层向下通往脊髓的神经通路,可以在脊髓层面直接关闭痛觉信号的闸门,阻止疼痛信息向上传递到大脑。这条通路犹如一道自上而下的调控屏障,能够将外周传入的伤害性信号在脊髓中转站即行拦截,使其无法抵达上层感知中枢。这种下行调控并非模糊的暗示结果,而是经由明确神经束传导、可在电生理记录中捕捉到的可测活动,每一条下行纤维的激活都在实质性地降低脊髓背角神经元的兴奋性。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研究也证明,即使患者知道自己吃的是安慰剂,只要医生对其作用机制做出充分的解释,依然具有显著的镇痛效果。这种开放标签下的安慰剂效应表明,知晓本身并不削弱疗效,反而在某些情形下增强了治疗的效力。这一发现所提供的意义在于,安慰剂效应的根基不在于信息的不对称,而在于信任和沟通本身所承载的治疗价值。当医生对机制做出解释,当患者在信任的基础上接受治疗,这段医患关系本身就成了一种活性成分。医生的言语、态度和关切,不再是诊疗之外的附加品,而是融入疗效的内在要素。清晰的解释、耐心的倾听、肯定的回应,都在悄然塑造患者大脑内部的预期结构,进而转化为可测量的生理响应。

从应激状态下内源性镇痛系统的发现,到安慰剂效应的 生物学 基础被揭示,科学一再证明,心理不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神秘存在,而是深深嵌入生理系统之中的有机组成部分。情绪可以点燃炎症风暴,信念也可以平息疼痛信号。二者在同一个机体之内共存互动,各自沿着各自的通路书写着不同的健康结局。疼痛 ,特别是心理上疼痛 的减轻并非 仅仅 源自药片本身, 也来 自大脑对信任关系的解读,对医患互动信号的接纳,对治疗场景赋予的意义转化。所有这些心理层面的活动,最终都落脚于神经递质的释放、受体活性的改变和疼痛传导通路的调节之上,使得身体在感知层面忠实反映了心理所经历的变化。

然而,负面的认知和情绪同样可以加剧并维持疼痛,尤其是当疼痛转变为慢性状态时。慢性疼痛往往没有明确的组织损伤作为基础,即便接受常规治疗也无法充分改善。临床统计显示,慢性疼痛专科门诊患者中相当高比例的人群同时伴有抑郁障碍,焦虑障碍的患病率也处于较高水平。这些心理社会因素并非疼痛的附属品,而是左右疼痛体验的核心变量。这些临床症状与疼痛之间并非单向的附属关系,而是彼此渗透、相互催化的共生状态,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可能放大疼痛感知的强度,每一次疼痛发作又可能回馈为情绪的沉重负担。

在众多解释慢性疼痛维持机制的理论模型中,恐惧-回避模型最具代表性。该模型提示,如果对疼痛抱有恐惧,患者就会回避可能引起疼痛的活动,这种回避行为长期持续,会导致功能障碍扩大、抑郁状态和废用综合征,反过来又使患者更容易感受到疼痛,形成难以挣脱的恶性循环。真正困扰患者的往往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对疼痛的恐惧。这种恐惧使患者不断收缩日常活动的边界,肌肉力量随之减退,关节灵活性下降,身体机能的退化又反过来印证了疼痛的威胁性,进一步加深恐惧,形成闭环。

此外,共同应对模型(The communal coping model)揭示了周围人的关注如何影响患者的疼痛表达。当周围的人对患者的疼痛表示关切时,患者的诉苦往往会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然而,随着疼痛长期持续,来自周围的社会关注逐渐减少,患者反而更加过度地表达疼痛,由此形成一种新的恶性循环。而方向错误的问题解决模型则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理解。该模型指出,疼痛本身具有吸引注意的功能,这一功能在急性疼痛中有助于个体及时应对损伤,但在慢性疼痛中却反过来干扰了患者寻找与疼痛共存的适应路径。患者将大量精力耗费在试图彻底消除疼痛上,却忽视了逐步调整生活方式、接受适当运动和心理调适的可能性,从而错失了建立新平衡的机会。在上述模型中,灾难化思维被广泛认为是影响众多慢性疼痛症状的共同因素。这种思维模式由无力感、夸大化和反复思忖构成,将每一次轻微不适放大为不可承受的威胁,使患者对身体信号过度警觉。这种警觉状态不断强化恐惧、回避和功能障碍之间的恶性循环,使得疼痛从短暂的生理警示逐步演变为长久的心理与生理交织的困境。

2026年3月,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肖晓教授团队与Trevor W. Robbins合作,在《Science》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成果,为慢性疼痛如何向抑郁转化这一难题提供了迄今最为系统的脑机制解释。该研究团队以英国生物样本库中14462名参与者的纵向神经影像与认知评估数据为起点,揭示出一条保守且令人意外的动态轨迹。在慢性疼痛的早期阶段,患者双侧海马体积显著增大,数字记忆与配对关联学习能力反而增强,呈现出一种短暂的适应性代偿。但随着疼痛持续进展至抑郁共病阶段,海马体积转而萎缩,认知功能随之下降。这种先增后缩的形态转换在大鼠模型中得以复现,动物依次表现出痛觉过敏、中期焦虑、晚期抑郁的渐进过程,且早期海马中Glu与GABA比值的升高提示局部兴奋性活动增强。研究者进一步聚焦于海马齿状回这一关键区域,发现疼痛早期该区pCREB特异性激活,模式分离能力增强。当研究者用神经毒素选择性消融齿状回神经元后,痛觉过敏虽未改变,焦虑与抑郁样行为却显著改善。这一结果说明,情感障碍主要源于齿状回的病理性过度活跃,而非单纯的感觉传入本身。

在细胞层面,研究者发现这一转变的驱动核心在于齿状回内新生神经元与小胶质细胞之间的异常互动。疼痛早期,新生神经元兴奋性升高,迅速募集并激活小胶质细胞,伴随免疫与神经可塑性通路的富集,构成适应性重塑的细胞基础。然而随着疼痛持续,新生神经元数量及其pCREB表达逐渐下降,小胶质细胞介导的局部回路兴奋性被逐步放大,网络平衡遭到破坏,标志着适应性可塑性向适应不良状态的转折。功能干预实验提供了关键的因果验证。化学遗传学抑制新生神经元虽可缓解情感症状,却因减少神经元总数而损害空间工作记忆。相比之下,选择性抑制小胶质细胞不仅显著缓解感觉过敏与情感障碍,更因维持了神经元总数及兴奋与抑制之间的平衡,而完好保留了认知功能。

由此,该研究完整描绘了慢性疼痛如何经由齿状回内小胶质细胞介导的阶段性重塑,从适应性代偿滑向情感失代偿的病理轨迹。这一转变并非由海马过度活跃本身主导,而是由小胶质细胞依赖性重塑所决定,后者正是决定适应性可塑性得以维持还是转向病理性失稳的关键调控因素。靶向小胶质细胞激活,可在预防情感病理的同时保留海马结构与认知功能,为阻断慢性疼痛向情绪障碍的转化提供了一个兼具疗效与安全性的精准干预靶点。

既然慢性疼痛的维持与认知、情感和行为模式密切相关,认知行为疗法便成为一条自然的治疗路径。该疗法的核心策略包括两个方面:一是通过认知重构帮助患者建立更平衡的思维方式,二是通过行为激活逐步增加日常活动量,从而改善情绪状态。临床分析显示,认知行为疗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疼痛感受,并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正因如此,在一些《慢性疼痛治疗指南》中,该疗法在证据水平和推荐度方面均获得了较为肯定的评价。这种认可并非仅基于理论推演,而是来源于多项随机对照试验所累积的实证资料。每一项研究都在反复强化一个结论,认知行为疗法在慢性疼痛的综合管理中具有不可或缺的核心地位。

近年来,第三世代认知行为疗法备受关注,其中接纳与承诺疗法和正念减压法是两个代表性方向。接纳与承诺疗法的一个核心观点是,试图控制或消除疼痛本身,反而会加剧痛苦,因为人无法完全控制那些本不可控的事物。因此,该疗法并不主张直接对抗疼痛,而是帮助患者接纳疼痛的存在,并在此基础上继续追求对个人而言有价值的生活目标。需要强调的是,这种接纳并非消极的忍受,而是一种主动的调整,即改变与疼痛之间的关系。通过这种调整,患者能够将注意力从对疼痛的持续抗拒中解放出来,转而投向那些能够赋予生活意义的方向。正念减压法则通过系统的觉察练习,培养患者对疼痛的非评判性态度,使患者逐渐学会观察疼痛,而不被疼痛所定义。在这一过程中,患者将疼痛视为流动的感觉集合,而非固定的威胁信号,从而削弱疼痛对注意力的强制捕获能力。这种觉察并非逃避或压抑,而是以开放且好奇的姿态贴近自身的真实感受,在每一次呼吸与身体感知的交替中,重新建立起与疼痛相处的方式。

打破慢性疼痛的恶性循环,关键在于完成一次重要的视角转换:从执意消除疼痛,转向学习与疼痛共处;从被动的承受者,转变为主动的管理者。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反复的认知练习和行为实验中逐步积累而成。每一次选择接纳而非抗拒,每一次主动调整注意力而非沉溺于恐惧,都在悄然重塑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帮助患者重新获得对自身生活的掌控感。随着这一过程的推进,患者开始意识到一个重要的变化:疼痛可以存在,生活也可以同时展开。两者并非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是能够在同一时空内各自独立运行的两个层面。

五 ) 对心理疼痛的 应对策略与启示

基于上述理解,面对心理疼痛,我们可以采取多种应对方式。研究发现,思考遥远的未来有助于减轻心理疼痛。当人们将视角从当下的不适转向更广阔的人生图景时,那种被排斥所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便会明显减弱。高度的一般性信任也具有显著的缓冲作用,而好奇心强的人更不易受到排挤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些发现提示我们,适度与情境保持距离、信任他人、对各种事物保持兴趣,或许正是与心理疼痛良好相处的关键。对于情绪所引发的身体疼痛,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方法是腹式呼吸。深长而缓慢的呼吸模式可以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从而对抗应激状态下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所带来的影响,帮助身体从高度警觉状态切换到休整恢复模式,缓解胃部痉挛、肝脏充血以及肌肉紧张。这或许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实施的身心干预手段,不需要任何工具,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在帮助身体逐步恢复平衡。此外,阅读书籍以及积极参与自己感兴趣的活动,也有助于缓解相关症状,为身心提供有益的调节支持。

在运用这些心理应对策略的同时,也需要明确一点:并非所有的疼痛及身体不适都源于心理因素。如果疼痛位置固定、持续存在、与情绪起伏无明显关联,或者伴有体重不明原因下降、呕血、发热等症状,则提示机体可能存在器质性病变,需及时前往医院就诊。特别需要警惕的是突发性剧烈头痛。这种头痛在极短时间内达到顶峰,强度远超以往经历,有可能是颅内动脉瘤破裂或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先兆,必须立刻呼叫急救。同样需要高度警惕的是心脏发出的危险信号。冠状动脉负责向心肌输送富含氧气的血液,当这支血管因动脉粥样硬化而变得狭窄,或在某些诱因下发生痉挛时,血流量便无法满足心肌的代谢需求。尤其是在体力活动或情绪激动导致心脏负荷上升的时刻,这种供需矛盾便会诱发心绞痛。心绞痛通常表现为胸骨后的压迫感、紧缩感或憋闷感,可向左肩、左臂内侧、下颌等部位放射。如果这种胸痛在静息状态下突然发作,或者疼痛程度较既往明显加重、持续时间延长,同时常规休息或舌下含服急救药物后无法缓解,则极有可能属于不稳定型心绞痛,甚至已进展为急性心肌梗死。需要区分的是,心绞痛 代表心肌处于一过性缺血状态,而心肌梗死则意味着冠状动脉已因斑块破裂和血栓形成而完全闭塞,心肌组织正因持续缺氧而坏死。这一界线一旦跨过,心肌的损伤便不可逆转。因此,任何新发的、进行性加重的或在安静时出现的剧烈胸痛,都必须作为医疗紧急事件处理。倾听心理层面发出的信号,同时尊重身体传递的每一份警示,既不忽视器质性疾病的风险,也不过度解读心理因素的波动,这才是科学应对疼痛的完整姿态。

疼痛,无论是来自身体损伤的急性疼痛、原因不明的慢性疼痛,还是源于社交排斥的心理疼痛,本质上都是一种融合感觉、情感和认知的个人化体验。当人们将这些相关信息联系起来,身心一体的整体关系便得以呈现。从生理学的视角看,“累得胃疼”和“气得肝疼”并非文学性的表述。当压力巨大或情绪激动时,身体内部正在掀起一场生理层面的剧烈波动。神经内分泌系统被激活,胃黏膜因缺血而受损,肝脏承受炎症因子的持续冲击。而当个体遭受朋友排挤时,大脑背侧前部扣带回同样会被激活,其反应模式与身体受到物理伤害时所触发的神经活动高度相似。这种相似性并非表面的类比,而是根植于共享的生理学基础,无论是身体的创痛还是心理的刺痛,都在大脑的同一片区域内留下活动的印记。

进一步看,近年来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动态过程。在慢性疼痛的早期阶段,海马区域会呈现出短暂的适应性代偿,仿佛大脑在尝试自我调节以应对持续的疼痛输入。然而,随着疼痛的迁延,小胶质细胞介导的阶段性重塑逐渐成为主导力量,这一过程恰恰决定了这种可塑性究竟能够维持稳态,还是滑向病理性的失稳状态。换言之,疼痛对大脑的影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演化,从最初的代偿机制逐步转变为加剧病情的驱动因素。从心理学的视角看,疼痛的维持与加重,同恐惧、回避行为、灾难化思维以及社会环境因素之间存在紧密关联。认知行为疗法及接纳与承诺疗法,正是通过干预上述心理社会因素,协助患者打破疼痛的恶性循环。从安慰剂效应到慢性疼痛的恐惧-回避模型,每一项研究进展都在传递相同的信息:心理与身体之间的通道是双向开放的,情绪能够引发全身的炎症反应,信念同样有力量平息疼痛信号的传递。近年来的研究指出,疼痛会重塑人们的认知方式、情感体验和行为模式,反过来,生活方式的调整也会改变疼痛的走向。这意味着,人类并非疼痛的被动承受者。借助对疼痛机制的深入理解,有意识地调整自身认知、日常行为和生活环境,人们完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疼痛的主动管理者。

当然,由于疼痛对身体健康具有防御和保护意义,并非所有疼痛都需要立即消除。在疾病得到明确诊断之前,不宜轻易使用镇痛药物,以免掩盖重要的病理信号。理解身心一体,不是要把一切疼痛还原为心理问题,而是在肯定疼痛真实存在的同时,看到心理因素在其中所发挥的调节作用。当人们下一次感到“累得胃疼”或“气得肝疼”时,或许应当意识到,这既非软弱的表现,也非过度思虑的产物,而是身体以其特有的方式发出的信号,内心的压力已经累积到需要被认真倾听的程度。倾听这个信号,追溯其源头,并采取科学的应对策略,包括调整认知框架、练习放松技术、寻求社会支持、必要时求助专业医疗人员,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关怀。疼痛始终在反复提醒人们同一个基本事实,心理与身体从未分离,而领会这一联结本身,便是最好的止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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