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谈丨专访张帅:全球粮食供应链面临严峻挑战
天下一席谈丨专访张帅:全球粮食供应链面临严峻挑战
2026年08月14日 04:0
编者按粮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类永续发展的关键前提。当前世界面临各种风险挑战,不确定因素增多。自然灾害、地区冲突、航线阻断,给原本就脆弱的全球粮食供应链造成更大打击。围绕气候、冲突、 航运 等粮食安全相关议题,文汇报记者专访了上海政法学院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张帅。
文汇报: 与五年前或十年前相比,我们是否正处在一个更危险、更脆弱的粮食安全长周期中?当前最紧迫的风险集中在哪里?
张帅: 和十年前相比,当前全球粮食安全问题更为严峻。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2026年发布的《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报告看,2025年全球中度或重度粮食不安全人数约为21.24亿,虽比2024年和2020年有所缓解,但仍比2015年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时的15.96亿多5.28亿,到2030年恐难实现“零饥饿”目标。
粮食安全是一个复杂问题,其复杂性表现在粮食安全的关联议题较为多元,如政治安全、交通安全、能源安全等。任一相关领域的不安全现象都可能产生恶性传导,威胁全球粮食体系的稳定。例如,2020年卫生危机诱发“粮食民族主义”,2022年俄乌冲突阻断粮食运输,气候灾害频繁影响粮食生产、供给和使用。因此,当前全球粮食安全问题较十年前更为严峻,不是单一因素所致,而是近年气候极端化、卫生危机、俄乌冲突等多重因素叠加,并最终导致粮食生产端和供给端脱钩,供应链中断。
文汇报: 如何评估当前极端天气对传统粮食产区的破坏程度?
张帅: 气候是最早和粮食形成依附关系的要素,粮食安全深受气候变化的冲击。从具体影响来看,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在粮食供给端,表现为限制粮食增产和运输;二是在粮食获取端,表现为削弱消费者粮食获取力;三是在粮食利用端,表现为降低个体的营养摄入量。可以看出,气候变化对粮食安全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涵盖了粮食全产业链条。
对粮食安全而言,气候灾害是一个传统影响因素,并不是新的挑战。但由于近年极端天气异常严重,国际社会在解决粮食安全问题时也高度关注气候变化。当前,极端天气对粮食主产区的破坏仍在延续,且影响程度并未减弱。2025年《全球粮食危机》报告显示,极端天气是导致2024年全球18个国家粮食不安全的主要诱因,使得9610万人面临重度粮食不安全。具体到国家层面,干旱和高温严重影响法国玉米生产,预计2026/2027年度玉米总产量分别较上一年度降低26%。澳大利亚小麦总产量预计在2026/2027年度分别较上一年度下降22%,其中,在新南威尔士州和昆士兰州南部,持续严重的干旱导致部分小麦播种推迟,使得小麦种植面积有所缩减。气候变化已经成为粮食安全治理不可回避的问题,任何脱离气候安全开展的治理,都无法真正实现可持续的粮食安全。
文汇报: 俄乌冲突对东欧、中亚乃至北非地区的粮食安全产生怎样的影响?
张帅: 俄乌冲突对粮食安全的影响是全球性的,并不局限于某一地区或国家。可以说,俄乌冲突在全球粮食市场产生的连带效应已突破了地域限制,呈现出“东欧打仗、世界买单”的现象。一方面,俄乌冲突对亚洲和非洲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扰乱了地区国家的粮食供应。例如,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多个国家小麦进口的30%-70%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在西亚北非,埃及小麦进口的80%以上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黎巴嫩约60%的小麦进口来自俄乌两国,苏丹也依赖黑海地区的小麦出口。在南亚,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分别有50%和45%的小麦进口来自俄乌两国,巴基斯坦小麦进口的39%来自乌克兰。对两国粮食出口的依赖,使得这些国家的粮食供给安全受到威胁。另一方面,东欧农民的经济利益受损,其购粮能力被弱化。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取消了乌克兰 农产品 进入欧盟的关税和配额限制,使得乌克兰谷物以低价进入东欧市场,严重影响了东欧农民的粮食出售,已引发波兰、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等国农民抗议。
即便未来俄乌实现停火,其对粮食安全的影响不会马上消除。2024年,乌克兰约有480万公顷农业用地被弃置。其中,农田中未爆炸的地雷、化学污染等都将成为战后农业生产的潜在威胁。此外,在2023年至2024年间,乌克兰基础设施损失增加了近240亿美元, 交通运输 、发电站、仓储设施、拖拉机、收割机等严重受损,而这些设施的修复或重建均需耗费较长时间。
文汇报: 从加沙地带的人道主义灾难,到也门、叙利亚的长期粮食危机,中东地区的战火与封锁正在制造怎样的后果?
张帅: 中东地区的冲突和战争对粮食安全的影响主要是三个方面。一是恶化了交战国的粮食安全形势。在黎巴嫩,随着冲突加剧,黎南部重点地区的农业生产受到严重干扰,几乎所有农作物种植户和90%的畜牧养殖户均无法正常进行农业活动。在巴勒斯坦,自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加沙地区75%的农田被毁,近200万人面临重度粮食不安全。二是加重了非战乱国的粮食安全治理负担。如苏丹自2023年4月动乱以来,粮食安全问题急剧恶化,2000多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约1000万人被迫迁徙至埃及等邻国,增加了这些国家的粮食供给负担。三是阻碍了全球粮食安全治理进程。随着中东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地区粮食安全问题愈发严重。2025年,西亚地区重度粮食不安全人数较2024年增加了80万人,倘若战争持续蔓延,中东将成为制约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短板。
当前,美以伊战争加重了国际社会对全球粮食安全问题的担忧,其直接影响主要在于粮食价格上涨。联合国粮农组织食品价格指数显示,谷物价格指数环比上涨2.6%,同比上涨近4.9%。在粮食生产方面,化肥供应紧张提升粮食生产成本,或将影响粮食耕种结构,促使农民转向低耗肥的农作物。但从目前粮食产出来看,尚未造成大范围减产,但如果战争持续升级,关键航道长期受阻,再叠加极端天气,全球粮食减产的风险会进一步放大。
文汇报: 粮食出口禁令、单边制裁、 港口 封锁正日益成为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现有粮食援助体系运作是否合理?发展中国家要求的公平贸易规则、债务减免与技术转移等诉求有没有得到回应?
张帅: 在全球农业市场中,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所处的位置是不平等的。发达国家处于中心位置,是全球农业规则的制定者,现有国际农业发展的根本遵循大都体现了发达国家的意志和利益。发展中国家则处于边缘位置。由于发展中国家进入全球农业市场的步伐远落后于发达国家,他们所面对的国际农业发展和粮食安全治理规则都已既定。此外,粮食定价权也长期掌握在发达国家的跨国粮商及其政府手中,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改变或控制国际粮食贸易发展,进而加剧了全球粮食贸易的非公平性。发展中国家是国际农业市场的主要进口方,虽具有数量优势,但由于不具备粮食定价权,因而每当国际农业市场出现大幅变动时,发展中国家首当其冲。
在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上,发展中国家也多次表达抗议并提出更加公平的粮农发展方案。但遗憾的是,国际社会至今仍未就粮农贸易中的不公平问题采取实质性举措,美国等西方国家也持不同意见,导致发展中国家的提案难以真正落地。
文汇报: 国际社会距离2030年实现“零饥饿”的目标时间所剩无几。面对极端天气、地缘冲突与人口增长的三重压力,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可能的突破口在哪里?
张帅: 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所面临的挑战,归根结底来源于自然因素和人为因素,前者具有不可抗性,后者则相对可控。因此,突破口应该是尽可能的消除或避免人为因素对全球粮食体系的冲击。各国应重视粮食作为生存必需品的属性,并将其作为重要的民生资源加以保障,反对将粮食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武器。即便是处于冲突或战争的国家,也应努力维护战区民众的粮食供给安全,保障人道主义粮援运输通道的畅通。此外,全球南方国家应以国际组织为依托,加强粮食安全治理合作,尤其应注重提升国际粮农话语权,以期掌握粮食安全主动权。发达国家也应在资金、技术、人员等方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农业援助,帮助其提高农业发展水平,改善粮食安全状况,促使发展中国家尽早实现粮食安全可持续发展。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
主题:基金|新股|天下一席谈丨专访张帅|美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