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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墨卡托到人工智能:谁在决定我们眼中的世界


速读:墨卡托投影变形。 地图,是地球的“影子”吗? 即使测量完全准确,制图者仍要取舍:等面积投影保持面积比例,等角投影保持小范围内的角度不变,等距离投影则只能在规定的点与点之间或沿特定线保持距离比例。 既然投影的关键是“按任务选择”,一个现实的问题随之而来:面对种类繁多的地图投影类型,普通大众真的知道该怎么选吗? 早在2012年,自适应投影研究就实现了根据显示范围、缩放程度和屏幕比例来自动改变地图画法。
2026年09月11日 06:25

无人机在高空进行测绘作业。

作者供图 墨卡托投影变形。

■李连营

9月4日,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鼓励采用“平等地球”等面积投影绘制世界地图,以更准确地呈现各大洲的面积比例。近年来,非洲联盟积极推动“纠正地图”倡议,就是因为长期被广泛采用的墨卡托投影地图,严重放大高纬度地区面积比例,而使位于赤道附近的非洲面积显得几乎与格陵兰岛相当。事实上,非洲大陆面积约为格陵兰岛的14倍。

这让一个古老的问题重新走进公众视野:同一个地球,为何会有多种不同的画法?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一张地图怎样呈现世界,取决于数学规律,也取决于使用目的和制图者的选择。人工智能能否帮助人们做出更好的选择?这同样取决于我们如何回答:哪些性质应当保留,哪些变形可以接受。

地图,是地球的“影子”吗?

夜晚走过路灯,脚下的影子时长时短。你的身材没有变化,人、光源与地面的位置关系却改变了影子的模样。地图也有类似现象:同一个地区,换一种投影,图上的大小和轮廓就可能不同。

地图投影,就是按照一定数学法则,将代表地球的球面或椭球面上的点,转换到平面上相应位置的方法。通俗地说,它把经纬度“翻译”为纸张或屏幕上的坐标。不过,人影只是帮助理解的比喻。许多地图投影依靠数学关系构造。在地球中心放一盏灯、向外围的圆柱照射,无法得到真正的墨卡托投影。

为什么画平地球总有变形?试着把一块橘子皮完整压平:如果保持原有的长度与形状,它就无法平贴桌面;强行压平,则需要拉伸、压缩,甚至撕裂。球面与平面的几何性质不同,数学决定了我们无法将球面毫无变形地展开。

因此,测准地球与画平地球,是两类不同的问题。即使测量完全准确,制图者仍要取舍:等面积投影保持面积比例,等角投影保持小范围内的角度不变,等距离投影则只能在规定的点与点之间或沿特定线保持距离比例。没有一种世界地图能够同时满足所有要求。

看懂一张地图,先要弄清它为了什么用途而设计——是为了准确比较面积,还是为了精确导航方向?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投影和不同的取舍。正如你不会把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当成真实的自己,我们也不该把某一种特定投影下的地图,认为是地球的全貌。

没有一种世界地图投影适合所有用途

1569年,著名的荷兰地图制图学家墨卡托为航海界带来了一种巧妙的画法。它把经线画成相互平行的直线,同时保持小范围内的角度不变。因此,与经线保持固定夹角的“等角航线”,在图上也呈直线。航海者量取这条直线与经线的夹角,就能读取航向。不过,航向恒定不等于航程最短,等角航线通常不对应球面上的最短航线。

当然,“保角”也有代价。想象在地球上画许多同样大小的微小圆圈,墨卡托投影让它们保持圆形,却让高纬度的小圆越来越大。在球面模型下,纬度60°附近小圆的图上面积,约为赤道上同样小圆的4倍。越接近两极,放大程度越显著。这意味着,位于高纬度的格陵兰岛在地图上被大幅放大,而位于赤道附近的非洲则相对缩小。然而实际面积约是格陵兰岛14倍的非洲,在墨卡托投影地图上看起来却与格陵兰岛面积相当。这种视觉偏差,正是联合国决议鼓励使用等面积投影的出发点之一。

这能怪墨卡托投影吗?它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既定任务,航海导航至今仍是它的主场。但拿它来比较各大洲面积,就超出了它的原本用途。就像侧光下的影子能看清轮廓却不适合估量身高,判断一张地图是否合适,首先要明确自己想从图上得到什么。

过去20年,互联网地图的普及让“网络墨卡托”投影成为日常。它借助规则瓦片方便了屏幕上的缩放和平移,却依然没能打破高纬度面积夸大的局限。

比较全球不同地区的面积,等面积投影更合适。例如2018年提出的“平等地球”投影就是一种选择:地球上两块区域的面积相等,图上也严格相等;一个地区的实际面积是另一个的两倍,图上也保持两倍关系。

等面积投影虽然让面积免于变形,却带来了形状的扭曲。在它上面,那些原本标准的微小圆圈会被挤压成扁长程度不同的椭圆。因此,等面积地图适合比较森林、耕地等的规模大小,却无法保证局部的角度和距离处处准确。

为了不让任何一种变形过大,制图学家还发展了罗宾逊、温克尔三重等折中投影,协调不同性质的变形,兼顾世界地图的整体表达效果。它们各有所长,同样无法包办所有任务。

正如国际制图协会在2026年的说明中所强调的:没有一种世界地图投影适合所有用途。这里的关键,是按任务选择地图投影。要比较大小,就追求面积的准确;要分析航向,就看重方向的恒定;要观察整体格局,则需兼顾大陆轮廓与视觉舒适。投影的选择,既有科学依据,也要有明确的边界。

人工智能会帮我们选得更好吗?

既然投影的关键是“按任务选择”,一个现实的问题随之而来:面对种类繁多的地图投影类型,普通大众真的知道该怎么选吗?技术能否让这道专业门槛低一些?

早在2012年,自适应投影研究就实现了根据显示范围、缩放程度和屏幕比例来自动改变地图画法。但这种选择依赖于固定代码的响应,系统并不知道用户缩放屏幕背后的真实意图。这正是人工智能可以填补的空白。人工智能在地图领域的核心价值,并非去发明新的数学公式,而是充当“人类自然语言”与“底层空间法则”之间的翻译官。

可以设想这样的场景:当学生在搜索“非洲与格陵兰岛的面积关系”时,人工智能能精准捕捉其中的语义意图,在底层自动将其转化为调用等面积地图投影的指令;当研究者想了解“从北京到各地的距离”时,人工智能则会识别出测距需求,系统可以推荐以北京为中心的方位等距离投影,同时提醒用户,这种投影不保证中心点以外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比例。

当然,这些美好的设想仍需经过严格的验证。“看起来顺眼”永远不能替代面积与角度等数学指标的检验。智能地图可以让人工智能辅助理解需求,让可靠算法负责坐标换算,用数学指标检验变形,再通过读图实验评价实际效果。

从墨卡托到平等地球,从手工制图到人工智能自适应,每一种投影的诞生,都是人类在“完美地图”这个不可能的目标下做出的一次又一次取舍。路灯下的影子永远不会完全等于真实的你,但只要你理解了光的角度,你就能知道影子在哪些方面可信、在哪些方面不可信。地图也是如此——没有完美的投影,但有恰当的选择。而在人工智能时代,做出恰当选择的过程正在变得越来越自然。

(作者系武汉大学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

主题:地图|投影|地球|世界|面积比例|墨卡托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