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险机构偿付能力深“体检”：19家“失语”，2家“沉默”9年
现存的91家人身险公司中，近四分之一“失语”偿付能力报告，创近年新高。
信泰人寿、鼎诚人寿和瑞华健康新入“沉默”之列，打破了市场关于“未披露者均为历史遗留问题”的错觉。
在按时“交卷”的72家公司中，两家不达标，两家被重点监测，57家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和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双降”。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 张文景 实习生 陈雨晴
责任编辑：丰雨
当选择投保寿险、健康险或养老险时，你对保险业的信任基石，应建立在一张看似枯燥的偿付能力报表之上。
这张报表包含三组数字：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和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是否分别不低于50%和100%，风险综合评级是否在B类及以上。
三者之中任一项失守，便意味着一家人身险公司从“健康”滑入“亚健康”乃至“病危”状态。这就是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也是监管机构为投保人设置的三道防护网。正在运营的人身险公司偿付能力分别处于怎样的状态？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历时两周统计追踪发现，2026年一季度，现存的91家人身险公司中，19家机构集体“失语”——未按时披露偿付能力报告季度摘要。这不是技术故障的偶发，而是行业资本困局的外显。近四分之一的“失语率”，创下近年新高。2025年信泰人寿、鼎诚人寿和瑞华健康新入“沉默”之列，则打破了市场关于“未披露者均为历史遗留问题”的错觉。
更令人警觉的是，在按时“交卷”的72家公司中，除两家不达标外，57家出现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和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下称“双率”）下降现象。
这意味着，交卷者中的八成正在经历资本的“失血”，且失血速度在加快。一位保险行业资深精算师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中坦言，在多重因素综合作用下，2025年下半年以来，人身险公司，尤其是寿险公司患上“贫血症”，偿付能力普遍下降。
大家人寿与和谐健康9年“失语”
偿付能力报告是险企的定期“体检表”，及时披露偿付能力报告是保险公司的应尽义务。
按照《保险公司偿付能力监管规则第15号：偿付能力信息公开披露》规定，非上市保险公司应当在每季度结束后30日内，披露偿付能力季度报告摘要。上市保险公司及其子公司应当在第一季度和第三季度结束后30日内，披露偿付能力季度报告摘要；在披露半年度财务报告和年度财务报告的同时，披露第二季度和第四季度的偿付能力季度报告摘要。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历时两周统计并分析现存91家人身险公司发现，截至目前，共有19家机构仍未披露2025年一季度偿付能力报告。其中，寿险公司16家，健康险公司3家。
从时间线观察，2021年及之前已开始“沉默”的公司共有11家，大家人寿与和谐健康更早自2017年不再披露偿付能力报告，至今已有9年时间。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新增的三家，分别是信泰人寿、鼎诚人寿和瑞华健康。这三家公司的“入列”，打破了市场关于“未披露者均为历史遗留问题”的错觉。
信泰人寿曾是行业“黑马”，凭借激进的产品策略和渠道扩张迅速崛起；鼎诚人寿则背靠外资股东，曾被寄予厚望；瑞华健康作为专业健康险公司，正处于业务爬坡期。它们的集体“失语”，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偿付能力困境已从尾部公司向腰部公司蔓延的趋势。
这些公司为何不按规定披露偿付能力报告？部分机构经历过重大股权变更或风险处置。风险处置后的“静默”，也折射出偿付能力数据重建的艰难。除此之外，这些长期无法披露偿付能力报告的公司，可能是偿付能力实质性跌破监管红线、风险综合评级的持续下调，或是公司治理结构的严重缺陷。无论何种原因，这种“沉默”都在侵蚀市场信心，加剧行业的不确定性。
2家不达标，2家被重点监测
已披露偿付能力报告的72家机构，整体“健康”程度如何？
其中，70家机构达标，更有8家机构获评AAA最高风险综合评级；还有30家机构获评A及以上评级，但同比减少三家。
弘康人寿比较特殊，仅披露了偿付能力数据，未披露风险综合评级。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弘康人寿近一年均未披露风险综合评级。该公司在偿付能力报告中声称，已通过原中国银保监会“偿二代监管信息系统”按时完成风险综合评级的数据报送。
华汇人寿和长生人寿不达标。华汇人寿长期呈现偿付能力充足率虚高与风险评级持续不达标“背离”现象。事实上，华汇人寿已连续16个季度被评为C类。这种“超高资本充足率”与“低评级”的倒挂，暴露出资本数量与资本质量之间的深层矛盾。
长生人寿为本季度新增不达标者，因其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低于50%，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低于100%，成为本季度唯一一家因量化指标低于监管要求而未达标的机构。长生人寿的困境更具代表性——它并非公司治理的“极端案例”，而是行业共性问题的集中爆发。作为一家中型合资寿险公司，长生人寿曾依赖银保渠道快速上量，但在“报行合一”政策下，渠道费用率大幅压缩的同时，规模保费持续下跌，退保率攀升，资本消耗加速。
在本季度偿付能力报告中，长生人寿表示已采取多项措施维持偿付能力。在资产端，公司通过配置长期利率债以降低资产负债期限错配。在负债端，公司积极采取措施鼓励新业务销售，增加保障性业务占比。
此外，还有两家机构处于重点监测范围。一位保险合规从业人员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表示，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低于60%或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低于120%的保险公司将被纳入监管重点核查对象。
本季度，北大方正人寿和幸福人寿的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低于120%。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发现，北大方正人寿2025年一季度才实现“摘帽”，风险综合评级由“C”转“B”。（详见 《75家寿险公司“体检”，近半偿付能力“双降”》 ）
幸福人寿本季度大额亏损。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统计发现，2026年一季度，12家寿险公司陷入亏损。幸福人寿亏损最多，超过10亿元。
从利润结构观察，幸福人寿亏损主要源于投资端。本季度，幸福人寿实现保费服务业绩2.4亿元，但投资端亏损超10亿元。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本季度幸福人寿首次采用新会计准则，金融资产估值波动会更快进入利润表，而3月份资本市场震荡，投资收益短期波动也被放大。这也再次印证寿险公司净利润与资本市场深度绑定。（详见 《万亿级增量“耐心资本”入市，险企如何破解利润“过山车”悖论？》 ）
57家降，仅7家升
在70家偿付能力达标的人身险公司中，哪些公司的“双率”在上升？哪些在下降？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统计发现，57家寿险公司“双率”同比同降，仅有7家寿险公司“双率”同比均升。这表明人身险公司偿付能力普遍承压。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2025年下半年以来，受实际资本下降与最低资本提升的双重影响，人身险公司偿付能力普遍呈下降趋势。
一位行业资深精算师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称，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即实际资本与最低资本的比值。实际资本即公司真正能动用的净资产，最低资本是监管要求必须储备的“保证金”。比值越高，说明家底越厚、越安全。
在计算“最低资本”时，股票仓位越高，险企额外准备的风险资本就越多。换言之，交的保证金更多。
在负债端，每一笔保费都对应着未来的一份给付承诺。这笔未来负债值多少钱，要用国债750曲线利率来“折现”——利率越低，未来那笔钱折算到今天就越“贵”，负债表上的数字就越大。换言之，同样的未来赔付承诺，现在要在账上记更多的负债，实际资本被“吃掉”一块。
2025年以来，寿险公司把大量资金投进股市，股票占比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2%附近徘徊，比几年前低了超过1个百分点。
实际资本因股市波动和利率下行而缩水，最低资本因股票仓位高企而增加。分子变小、分母变大，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自然“双降”。
华泰证券提出，在当前环境下，保险公司，尤其是寿险公司面临资本约束的“不可能三角形”，即在不进行外源性资本补充的前提下，险资需要面临“提高偿付能力充足率——增加权益配置比例——外部持续低利率环境延续”的三角困境。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七成寿险公司预计下季度偿付能力仍将下降。本季度达标的57家寿险公司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均值约126%，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均值约178%。这组数据看似高于监管红线，但“均值”掩盖了严重的内部分化。友邦人寿、大都会人寿、安联人寿等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超过300%，而中华联合人寿、光大永明人寿、和泰人寿等已逼近120%的警戒线。
养老险公司偿付能力相对较充裕。9家养老险公司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均值达587%，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均值超过630%。
这种“高充足率”源于养老险业务的特殊性——企业年金、职业年金管理以受托为主，投资风险主要由委托人承担，资本消耗相对较低。但“高充足率”不等于“高安全”，9家养老险公司中，仅平安养老、恒安标准养老的风险综合评级为BB级，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这暴露出操作风险、受托风险等“软实力”短板。
健康险公司偿付能力次之。4家健康险公司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均值达171%，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达236%。但健康险公司并非“高枕无忧”。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商业健康险保费为9973亿元，同比增加2.04%，再次止步万亿大关。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调研发现，业内人士对健康险发展前景仍抱有较大期待。
一位中型险企健康险资深从业人员在调研时表示，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后，专业健康险公司经营底层逻辑被重塑。改革前，医院按项目收费，健康险作为“支付方之一”可简单复制医保报销模式；改革后，医院转向按病种打包付费，患者自付比例下降，健康险的报销空间同步收窄，健康险传统的“费用补偿”型产品失去存在基础。
医保改革压缩的是健康险的“政策套利”空间，而非真实保障需求。专业健康险公司需在细分病种、特定人群、服务链条中找到不可替代的节点，而非追求规模扩张。
中小机构股东依赖症待解
人身险机构如何提升偿付能力？
提升偿付能力不外乎内部和外部两种方式：内部方式依赖利润留存、业务结构优化、资产质量提升；外部方式则包括股东增资、发行资本补充债券、引入战略投资者等。
对于亏损的企业而言，补充资本金更加困难。因为亏损直接侵蚀核心资本，而核心资本的补充难度远高于附属资本。这种“越亏越缺资本，越缺资本越难盈利”的恶性循环，正在中小公司中蔓延。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统计发现，本季度共有8家寿险公司借助外源性融资补充偿付能力，共计约178亿元。而2025年同期，共有13家机构融资超330亿元。（详见 《75家寿险公司“体检”，近半偿付能力“双降”》 ）
从融资方式观察，该季度仅有发行资本补充债券和股东增资两种方式。资本补充债券的流行，源于其发行门槛相对较低、不稀释股权、计入附属资本等优势。但“借来的资本”终究需要偿还，若公司未能实现盈利改善，赎回压力将转化为偿付能力的二次冲击。更现实的约束在于，当前利率环境下，资本补充债券的票面利率已逼近保险公司的投资收益率，发债的“性价比”正在下降。
股东增资则体现“老股东输血”逻辑。但当前市场环境下，股东出资意愿明显减弱。一方面，地产、信托等保险行业的主要股东方正经历自身流动性危机，无暇他顾。另一方面，寿险行业的短期回报预期下降，产业资本对“长线投资”的耐心正在消磨。国宝人寿、汇丰人寿和国富人寿获股东增资，更多是国资和外资的长线行为。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发现，更具想象力的政策工具是发行特别国债向国有大型保险企业补充资本金。倘若年内落地，这将是历史性第一次如此操作，将重塑行业资本格局。
事实上，这种做法在银行业已有先例。2025年，5000亿元特别国债注资中国银行、邮储银行、交通银行、建设银行四大国有大行。
但中小寿险公司如何补充资本，尚在考验各方。大型寿险公司规模大、业务存量足、信誉好等优势，在债券发行方面占据主动。相比之下，中小险企则面临融资成本高、业务结构待优化等现实挑战。
这意味着，股东增资将继续成为中小机构补血的重要渠道。原股东倘若有心无力，引入战略股东可能面临着控股权变动等核心棘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