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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EC观察|在深圳,亚太商界如何回答增长之外的问题?


速读:但今天,随着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改变,这种单向的适应正在发生松动。 贸易之外:ESG正在成为亚太合作的新语言。 从《深圳倡议》看中国企业出海与亚太可持续发展议题的新变化。

从《深圳倡议》看中国企业出海与亚太可持续发展议题的新变化。

南方周末研究员 胡启元

责任编辑:孙孝文

十一月的深圳依然温暖湿润。印有亚太经合组织(APEC)标识的旗帜在主干道旁迎风飘扬。

在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的聚光灯下,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用流利的英语谈起企业发展的另一面。在他看来,当一家企业不断壮大,经营者思考的早已不只是如何把规模做大,还包括“为什么而奋斗”,以及如何在地缘政治等复杂变局中前行, 无论在亚太还是世界其他角落 ,改善生存环境、追求长久稳定的幸福,是人类相通的愿望。

这番话也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中国企业越来越深地融入全球产业链,走向世界时,除了带去优质的产品、先进的技术与充沛的资本,还能留下什么?

不同的时代,对这个问题有着截然不同的回答。二十五年前的2001年,APEC会议在上海黄浦江畔举行。那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的前夜,彼时各方共同面对的命题是:打破壁垒,让商品和资本顺畅流动。

如今,人工智能的浪潮、绿色转型的紧迫感与供应链韧性,正在重新定义商业竞争的边界。中国与世界的连接,也正从单纯的经贸往来,延伸至可持续发展理念与产业责任的深度交汇。

从贸易自由化到可持续发展:亚太经贸议程的更迭

APEC并不是一个通过强制性条约建立统一规则的贸易组织。与传统贸易机制不同,它强调自愿、开放和协商一致。这种机制虽然缺少强制约束力,却为不同发展阶段、不同制度背景的经济体提供了持续对话的空间。

亚太地区的复杂性,恰恰决定了这种对话的价值。中国、美国、日本、俄罗斯、东盟成员以及大洋洲和美洲经济体,在产业结构、发展水平和政策取向上存在差异,却共同依赖区域贸易、投资和供应链网络。

梳理中国三次主办APEC的时间线,可以清晰看到亚太经贸议程的阶段性变迁:

2001年上海会议 :举办于中国加入WTO前夕,通过《上海共识》,顺应新经济浪潮,巩固多边贸易体制的开放共识。

2014年北京会议 :批准《亚太经合组织推动实现亚太自贸区北京路线图》等系列文件,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迈出实质步伐。

2026年深圳会议 :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在开放、创新、合作的框架下,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绿色转型、供应链韧性、能源安全等议题得到进一步关注。

三个节点折射出不同阶段的商业命题:从早期的融入全球化与消除贸易壁垒,转向当前在复杂国际环境下,对产业链抗风险能力、能源供给稳定性及增长可持续性的综合考量。

贸易之外:ESG正在成为亚太合作的新语言

在本次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工商界发布了 《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深圳倡议》 (以下简称《深圳倡议》),这是该峰会创办30年来首次以“倡议”形式发布成果文件,将政策建议与企业行动并置,试图将宏观愿景转化为具象的产业协作路径。

尽管文件没有直接将ESG(环境、社会与治理)写在标题里,但围绕“开放包容、创新增长、互联互通、合作共赢”展开的四重奏,精准触及了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这些议题彼此咬合,共同指向一个追问:亚太经济体如何在保持活力的同时,让增长更具包容性、更有韧性,并能够长久持续?

第一, 包容性增长:谁能参与区域经济增长?

倡议提出扩大妇女经济参与和领导机会,推动企业内部包容政策,并重点支持中小微企业提升数字化能力。在高度分工的亚太产业链上,大企业的稳健,往往系于千千万万中小供应商的存续与活力。当绿色与数字化的门槛越筑越高,如果中小企业因为缺技术、缺资金而掉队,整条供应链就会变得脆弱。包容性增长,说到底,是让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被时代抛下。

第二, 人工智能:技术创新如何回应可持续发展?

人工智能是深圳会场内外最受瞩目的话题之一。《深圳倡议》提出利用AI推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但同时强调发展“节能计算”与“可再生能源供电的数据中心”,并推动可信人工智能在清洁能源、制造、物流及绿色金融中的应用。这意味着,算力竞赛正从单纯追求效率,转向对能源消耗与社会责任的同步考量。

第三, 绿色贸易:环境责任如何进入市场竞争?

倡议呼吁加快建立绿色贸易规则框架,推动低碳出行转型,保障绿色供应链顺畅流动。随着欧盟等经济体相继筑起碳边境调节机制等绿色壁垒,碳排放正实实在在地变成出海企业的关税与合规成本。

对亚太经济体而言,现实的挑战在于规则的互认与衔接。如果各经济体绿色标准割裂,企业将面临重复披露与高昂的跨国合规成本;若缺乏配套的技术与融资支持,中小企业亦可能被排斥在新的供应链体系之外。《深圳倡议》试图在区域层面推动规则协调,降低制度摩擦。

第四, 能源与粮食:区域经济如何增强长期韧性?

在“合作共赢”部分,倡议将目光投向能源转型、海洋能源基建、农业科技、水资源利用、循环粮食系统及防灾减灾基建。气候变化牵动着粮食供给,能源结构影响着制造业的成本与碳足迹,而基础设施则决定着产业与社区面对极端天气时的承受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深圳倡议》所呈现的,不只是工商界对绿色发展的关注,更是亚太经贸合作议题的一次拓展: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正在与贸易、投资和产业发展发生更加直接的联系。

从规则接受者到实践参与者:中国企业出海的新角色

在深圳的会场内外,能看到许多熟悉的中国企业家身影。他们穿梭于各场论坛之间,用流利的中英文与亚太同行交流。如果只强调中国企业如何适应国际规则,还不足以解释其在亚太合作中的新位置。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中国企业出海主要处于“规则接受者”的位置,但今天,随着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改变,这种单向的适应正在发生松动。

这一转变,首先体现在更精细的“本地化”耕耘上。出海不再只是把货卖出去,或者把工厂建起来。近年来,一些中资矿企和基建项目在非洲、东南亚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在海外经营,拿到一纸政府批文只是起点,真正决定项目能否长远发展的,是能否尊重当地社区的文化与环境诉求,与当地居民建立起深厚的信任。

另一方面,中国企业出海正加速从卖产品迈向提供可持续发展解决方案。正如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在本次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现场上的评价,中国已成为全球绿色转型的重要力量。

这一判断背后,是中国企业在新能源、智能制造和数字基础设施领域积累的产业能力。

当东南亚的工业园区需要脱碳,当新兴市场需要搭建微电网和智慧物流时,中国企业输出的不仅仅是一块光伏板、一辆电动车,而是园区运营、碳排放管理与绿色供应链建设的综合能力。这使中国企业参与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中国企业在向海外输出绿色技术的同时,也需要将社会责任贯穿项目全生命周期。这正是中国企业参与全球ESG实践需要面对的另一面:既要提供绿色发展的能力,也要证明自身经营方式符合可持续发展的要求。

从深圳出发:寻找亚太共同繁荣的答案

从1989年成立至今,APEC走过了三十七年。早年,亚太经济体靠贸易自由化走到一起;如今,在风高浪急的国际环境中,能源安全、产业链韧性与可持续发展,成了把大家重新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规则差异、发展阶段差异以及不同经济体之间的利益分歧仍然存在。真正有价值的区域合作,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寻找共同标准、推动技术合作,并让更多企业和社会群体从转型中受益。

对于正驶向深水区的中国企业而言,当潮水改变方向,真正的远航是以负责任的经营与绿色的技术,与所在之地和合共生、共赴繁荣。

主题:亚太|中国|可持续|可持续发展|中国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