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桑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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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桑干河
2026-04-28 10:59:5
2026年04月28日 10:59 来源:新华社


来源:4月26日《新华每日电讯》
塞上的春,来得晚,但总算迈着自己独有的步伐姗姗而来。
日前,我们从山西省忻州市宁武县,沿着桑干河一路溯行,在一川春水里,阅览感知晋北大地最细微的春潮与萌动。
桑干河,发源于宁武管涔山,流经山西朔州、大同,进入河北,最终汇入永定河,奔向渤海,全长400多公里。
千百年来,它为这片神奇的土地育养着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风云,但在祖国大好河山中,曾一直默默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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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乘船在大同桑干河国家湿地公园游览。(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杨晨光摄)
是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让人们对这条北方的河耳熟能详,作者丁玲尽情地展现了20世纪40年代中国农村在土地改革浪潮中的波澜壮阔。
她笔下的桑干河代表着希望、变革与新生。
今天的桑干河,又何尝不是呢?
一脉涓流的文明解码
春日的管涔山,残寒未褪,山间的冰雪已悄悄融作细流,汇成恢河,不过尺许宽的一脉涓流,在青石与草芽间静静穿行,倔强地流向北方……这便是桑干河之源。
为追寻河源,我们深入管涔山脉,翻过那道横亘东西的分水岭,车路尽处便徒步而行,踩着松针与碎石,穿过漫山灌丛,终于寻得藏在山坳间的那脉古老源流。
“管涔山的这道岭是个分水的界梁,岭北流出去的水,是恢河,顺着走就成了桑干河;岭南淌下来的水,一直向南,汇成了山西的母亲河汾河。”宁武县余庄乡党委书记郭伟说。

位于管涔山桑干河源头的分水岭。(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赵东辉摄)
这道分水岭不只是黄河与海河的地理分界,亦是一道气候分界,一山之隔,寒暑有别。历史上,它还是农耕与游牧的文明分界、边关与国界,辽宋两国以岭为界。一岭望内外,一眼看千年……
河流,总是孕育和滋养文明的伟大母亲。
从有记载的商代开始,山西北部就已经有了游牧部落。这些部落逐桑干河而居,他们拥有成群的骏马,具备高超的骑射本领,可以在短时间内进攻到商王朝的王畿之地。到了秦代,秦始皇派蒙恬在朔州筑马邑,把这里作为优良战马的产出地。
这说明两千多年前,桑干河流域便是得天独厚的游牧民族生息地,和中原农业文明一起,拉开了中华民族共同发展的序幕。
如果说水是河的肌体,那么文化就是它的灵魂。
桑干河自管涔山奔涌而出,携黄土的厚重,穿朔州、大同两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以一泓清水滋育着两岸文脉。
在今天文旅融合大潮中,桑干河又成为串联起长城雄魂、石窟佛韵、古建匠心的文化纽带,见证着人与河、文与产、古与今的共生共荣,在数据跳动与故事流转间,书写着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的新传奇。
长城,是屹立在晋北大地的历史脊梁。
这里摆陈着广武、李二口、韩庄等众多长城,它们大多依山而筑、气势雄浑,成为桑干河流域最震撼的文化景观。
沿桑干河一路前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些历经千百年风雨的古垣,在保护与开发的双向奔赴中,逐渐挣脱了荒芜与沉寂,以鲜活的姿态连接过去、当下与未来。
当晨曦漫过雁北的群山,将天镇县李二口村那段独一无二的“错长城”,晕染成一抹厚重的赭红。47岁的村民雷文,背上水壶、拿上望远镜、揣上笔记本,踏上了数公里的长城巡护之路。
生于斯、长于斯,这段当年因调整修筑方向而被后人误认为修“错”的长城是他童年嬉戏的乐园,是少年时听老人谈天说地讲故事的舞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印记。
在过去的7年里,他日复一日地执一事:排查墙体裂缝,捡拾游客丢弃的垃圾,耐心劝阻想要攀爬城墙的人,记录长城的每一点变化……
“保护好长城,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雷文说,“它和种地打粮食一样,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守护是为了更好传承,开发是为了更久延续。
漫步李二口村,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厚重的历史古风,还有文旅深度融合的产业新风。
大同长城博物馆依长城而建,用图文、实物、数字影像,解锁长城的前世今生;仿明清民居错落有致,民宿、农家乐、非遗体验馆遍地开花;长城一号旅游公路蜿蜒而至,像一条丝带,将周边景点串链成珠……曾经的“空心村”摇身一变,成为文旅融合的示范村,年轻人纷纷返乡创业。
在科学保护的前提下,晋北长城沿线的诸多村庄像李二口村一样,依托长城文化破茧新生,走出了一条文化活化、乡村振兴的共赢之路。
苦心经营的长城,即使再坚固,也没能抵挡住南下中原的铁蹄。日夜奔流的桑干河,缓缓地述说着一个个英雄的多彩传奇。
在这里不得不浓墨重彩地说一说拓跋鲜卑,这个从大兴安岭森林南下的少数民族,建北魏,定都平城,就是现在的大同。它在这里统一了中国北方。
也许是历史的巧合。大约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在这里推行他的“胡服骑射”,800年后,北魏迁都洛阳。这是中国古代史上两次方向相反,但精神相通的伟大变革,共同塑造了中华文明的融合基因。
随着时代变迁,拓跋鲜卑隐没在了从平城到洛阳的历史古道上,消失在了历史深秋的风风雨雨中。
但,它给平城留下了一个精美绝伦的佛教文化遗产——云冈石窟。可以说,佛教的传播,正是在北魏才深入民间。

在云冈石窟,身着传统服装的演员和游客互动。(新华社记者詹彦 摄)
云冈石窟,现存大小窟龛254个,59000余尊造像,“雕饰奇伟,冠绝一世”,为世界文化遗产。
于杀伐中崛起的北魏,短短150年,留下了微笑的信仰。云冈的佛像大多微笑矗立,或喜悦,或淡然。
在今天数字化浪潮下,云冈石窟以“保护第一、科技赋能”破圈发展,文旅产业井喷式成长。
大同市民王珏告诉记者:“20多年前,邀请外地的亲戚、朋友来大同作客很难,现在一拨接一拨,主动来。”
一个云冈火了一座城。
云冈景区2025年接待游客突破528万人次,同比增长18%,创历史新高。全球首个“探弥·云冈”超沉浸数字光影+XR展,累计接待游客超120万人次,4K复原与体感互动让游客“一秒穿越北魏”。全年研学游客占比达28%,带动周边研学配套产业营收增长超40%。
文创产业同样火热,“佛小伴”“云冈飞天盲盒”等IP火爆出圈,2025年大同市文创销售额突破8000万元,同比增长55%,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向转化。
从“静态观赏”到“动态活化”,云冈石窟以数据印证热度,以故事传递禅心,让千年佛韵跨越时空,成为桑干河流域文化产业的标杆。
一条长河的生态契约
春日渐暖,桑干河醒了。
河水在太阳下泛着清凌凌的光,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子。岸边的芦苇已抽出嫩黄的尖,几只不知名的小鸟飞来飞去,不时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在朔州市应县小刘霍庄村,一些农民已开始整地待耕,广阔的田野上,不时看见忙碌的身影。
“河开了,距离耕种的农时就近了。”71岁的农民沈义说,“因为有桑干河,沿岸的农民好种地,不愁吃喝。”
河,是人们童年的乐园。沈义说,他小时候,就常常泡在桑干河里,游泳、捞鱼虾……
当时,水量较大,河上又没有桥,因此便有了一些渡口。但有的河段河面并不宽,水不深,要绕行一圈才能到渡口,人们往往心有不甘,就近过河成了普遍需求,这便产生了一个背人过河的职业叫“背河人”。
沈义的父亲沈开仕就是一个“背河人”,但他不收钱,一辈子留下一个“活菩萨”的好名声。对岸有人要过河,朝村子扯着嗓子喊“沈开仕,我要过河”,沈开仕便闻声而去,“渡人”也“渡己”。
但这个职业也最终消失了,主要原因是桑干河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几近干涸,甚至一度断流。
大同市峰峪乡兼场村村民、56岁的李小兵回忆说,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河水渐渐少了,人们推个车子,挽起裤腿,便能轻松过河。
“2017年,黄河对桑干河生态补水启动3个月后,水还没有流到大同,大家才意识到,这条河到底有多‘渴’。”朔州市朔城区水利局副局长王宪说。
桑干河流域上游煤矿、电厂、化工等涉煤企业多,这些企业都是“吃水”的大户,污染物排放量大,给桑干河环境保护带来了很大压力……
50岁的兼场村村民赵元忠至今记得当年的景象:水少又臭,蚊子多,晚上聚起来像一条黑柱子,很吓人。
大同市2000年到2016年的监测数据里,藏着桑干河最窘迫的时光。干流新桥站年均断流天数达330天,一年里近11个月河床裸露;沿线22个入河排污口,让干流水质持续恶化;偷挖河沙、围垦河道的现象屡禁不止,湿地萎缩、生物多样性锐减,连最常见的水鸟都难觅踪迹。
这条曾滋养了晋北文明的河流,在时代的洪流里,渐渐“积劳成疾”。
“治河”迫在眉睫。
转机,出现在2016年。这一年和2022年,国家发改委、水利部和国家林业局先后两次联合印发永定河综合治理与生态修复总体方案,后又建立沿线六省市河长联席会议制。
守住源头活水,筑牢水源涵养根基,是桑干河综合治理的首要一步。
宁武县既是典型的煤炭资源县,更是桑干河与汾河“两河源头”的生态大县。全县扎实开展涉煤企业生态环境整治提升专项行动,对“散乱污”的涉煤企业进行整治,关停取缔23家,完成整治提升68家。
在坚决整治涉煤产业、推动能源绿色转型的同时,宁武在水环境治理持续精准发力,总投资5.6亿元用于恢河主干河道防洪和供水能力提升,扎实推进浚河、控污、固堤、绿岸等综合治理工程。
宁武县水利局局长仝大鹏介绍,由国家和地方共同建设了水质自动监测网,恢河流入朔州的梵王寺国考断面水质稳定保持Ⅱ类标准,从而实现“一泓清水入桑干,进京津”。
河道的现代化治理也拉开大幕。
2018年冬天,大同市御河段综合整治工程在全流域首个开工,桑干河干流迎来了历史上的首次系统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