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赛之后，职业教育要从赛场走向产业
世赛之后，职业教育要从赛场走向产业
2026年09月27日 09:58
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过去谈 人工智能 对就业的影响，讨论更多集中在程序员、设计师、金融从业者等知识型岗位。但AI也在进入另一片更少被讨论的工作场景：制造、医疗、烹饪、美发等需要大量动手操作的职业。
培生 预计，到2035年，中国技能、技术及服务型岗位预计将面临约1.49亿人的结构性人才缺口，届时人才需求将达到约4.77亿人，而供给预计仅有3.28亿人左右。
AI正在成为弥补劳动力供给缺口的重要变量，但它带来的并不只是“机器替代人”的问题。随着AI进入越来越多具体工作流程，企业需要的技能也在发生变化：一线人员既要掌握专业技术，也要知道何时可以使用AI、如何判断AI给出的结果，还要具备沟通、协作和持续学习的能力。
技能人才的培养因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学校要教的已经不只是某一项可以直接上手的技术，而是与产业变化保持同步的专业能力，以及进入真实工作场景后继续成长的能力。
正在上海举行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变化的窗口。赛场集中呈现了制造、数字技术、烹饪、美发等不同领域的技能标准，也让职业 教育 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产业和技术不断变化，职业 教育 如何把新的技能标准带回学校，并最终转化为年轻人的职业能力和发展路径。
从这个意义上看，世界技能大赛比拼的不只是选手的技能水平，也在检验一套职业 教育 体系能否持续回应产业变化。
当AI进入“动手”的工作
“随着AI进入日常作业，判断力、安全意识，以及人的监督和把控变得更加重要。” 培生 测评与资质认证总裁亚瑟·瓦伦丁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称。
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AI简单替代一名技能工人，而更像是把一部分原本由人独立完成的工作拆开：机器负责识别、计算和辅助判断，人仍然需要理解工作场景，并对最终结果负责。
例如，在制造业中，AI可以帮助检测产品尺寸和误差，并为工作人员提供提示；在药房等场景，AI可以辅助检查处方，但专业人员仍需要对结果进行判断。
亚瑟·瓦伦丁将这种变化概括为“三重能力缺口”：一是安全有效地应用AI所需要的判断力，包括判断何时使用、何时质疑，以及如何负责任地使用AI；二是AI难以替代的沟通、协作、适应和快速学习等人际能力；三是从真实工作中长期积累的实操经验，而后者又面临着资深技术人才退休带来的经验流失。
中国东方教育 集团副总裁兼董事会秘书毛超圣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也提到，产业正在快速变化， 职业教育 需要重新回答三个问题：面对不同的人，应该教什么；面对变化的产业，哪些专业应该留下、升级或者退出；面对AI这样的技术变量，传统职业技能又该如何重新定义。
过去， 职业教育 更多是在解决“学会一门技术”的问题。现在，仅仅会做一项标准化操作，可能已经不足以覆盖一个人的完整职业能力。毛超圣认为，技能人才首先要具备进入岗位的基本能力，而更高质量的人才，还需要在进入行业之后继续成长。
这也是世界技能大赛值得观察的地方。赛场上的很多项目看起来仍然是高度具体的手上功夫，但真正被考察的往往并不只是某一个动作是否标准，而是选手能否在复杂规则、有限时间和真实工作要求下稳定完成任务。
以今年世赛的烹饪（西餐）项目为例，除了菜品制作，还涉及菜单研发、营养搭配、成本控制、 食品安全 和厨房统筹等能力。世赛因此提供了一种观察职业能力的“高标准场景”：技能不再只是一个孤立动作，而是专业知识、操作能力、判断和职业素养的组合。
但技能升级也不意味着所有职业都要向AI靠拢。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从市场需求来看，技能确实需要与新技术结合，这也是一些新项目进入技能赛事考量范围的原因。但技能与市场需求并不完全等同，一些传统工艺未必能够与AI结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自身的价值应该被否定。
这一区分很重要。AI正在改变技能，但 职业教育 不能简单变成对产业热点的追逐。哪些技能需要升级，哪些技能需要与AI结合，哪些传统技能仍然值得保留，背后既有市场需求，也涉及教育本身对人的培养。
换句话说，AI带来的真正变化，不是把技能变成另一门技术，而是在重新划定一个技能人才需要具备的能力边界：专业技能仍然是基础，但判断、协作、持续学习，以及与新技术共同工作的能力，正在成为新的组成部分。
世赛标准如何进入日常教学 ？
一场世界技能大赛能够产生多少枚奖牌，终究只是少数人的结果。
对于职业教育而言，更重要的是，赛场上的高标准能不能回到学校，进入课程、训练和教师培养，最终影响更多学生。
深圳职业技术大学餐厅服务项目选手李文涛就是一个案例。作为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国家队正选选手，他同时也是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管理学院实训教师。此前，他曾赴香港港岛香格里拉 酒店 Petrus西餐厅进行半年岗位实践，在真实的高端 餐饮 环境中训练客情沟通、服务节奏和突发情况处理能力。
该校相关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表示，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以餐厅服务、 酒店 接待等世赛项目为抓手，将世赛中的技术规范、训练方式和评价要求融入专业建设和实训教学，让原本服务于少数参赛选手的竞赛资源，成为更多学生可以使用的教学资源。
这实际上改变了“以赛促学”的含义。
比赛不再只是选拔少数学生参加更高水平的竞争，而是成为学校检验教学的一把尺子。学生在赛场上暴露出的能力差距，可以反向进入课程和训练；教师通过比赛和企业实践接触到的新标准，也可以进一步转化为课堂内容。
中国东方教育 的实践也呈现出类似的路径。毛超圣表示，“以赛促学”并不是让学校围绕比赛培养少数冠军，而是通过比赛建立起来的标准，反向检验日常教学。比赛考验的是学生，但背后同时考验学校的教师、课程和训练体系。
这种影响首先发生在教师身上。在 中国东方教育 的培养体系中，参加过技能竞赛的选手、教练和专家会形成一定的人才传承。曾参与技能竞赛培养的费勤民，后来培养了参加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的丁朋，丁朋的经验又传给此次参加世赛的杨萧剑。比赛经验由选手传给下一代选手，也逐渐进入学校的教学体系。
但这种传承并不只是把一套比赛技巧复制下去。
“职教学校的一部分实践内容更新仍然不够快，理论与实践之间也可能存在脱节。教师需要进入企业接触真实生产和服务场景，再把企业正在使用的技术、标准和工作方式带回学校。”毛超圣称。
他用一句话概括这种变化：“设备可以买，但是师资力量是一个长期项目。”
相比采购设备，教师能力的更新周期更长。新的设备可以进入实训室，但如何使用、为什么这样操作，以及企业究竟按照什么标准评价一项工作，最终仍需要教师理解并转化为教学内容。
餐厅服务项目也说明了这一点，它考察的并非简单的摆台操作，还包括 餐饮 服务、酒水咖啡调制、客情沟通、跨文化服务、现场统筹和应急处置等能力。对于学校而言，真正需要进入课堂的也不只是几个标准动作，而是这些动作背后的完整工作能力。
这也是世界技能大赛能够提供的一个特殊参照。
比赛将原本分散在产业中的技能要求，集中呈现在一套明确的竞赛标准中。对于学校而言，它不仅可以用来训练参赛选手，也可以成为观察教学差距的一把尺子：学生为什么没有达到要求，教师应该补什么，训练方式需要怎样调整，学校现有课程哪些内容已经跟不上行业。
奖牌属于少数选手，但标准可以影响更多学生。对于职业教育来说，“以赛促学”的价值也正在这里——把世界赛场上的标准，转化为日常教学可以使用的尺度。
学校和产业之间，还差一个“市场”
但标准进入课堂，并不意味着职业教育已经完成了与产业的连接。
世界技能大赛可以提供一套相对清晰的技能标准，却无法替代真实的就业市场。学生最终还是要进入企业、进入岗位，学校里训练的技能也必须经得起真实工作场景的检验。
在储朝晖看来，职业教育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是学校与企业之间并没有形成足够充分的市场关系。
“市场是产教融合的最佳链接。”他对界面新闻表示，只有当学校真正面对市场需求，专业设置、课程内容、人才培养才会形成持续调整的动力。
这也涉及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谁来决定职业教育应该培养什么人？
过去，职业教育的专业设置往往具有较强的稳定性，但产业变化已经越来越快。储朝晖认为，现有教育体系中“专业”的地位过重，而专业本身又容易成为一种相对固定的框架。就业市场已经从过去的计划分配转向供需双方选择，但教育体系内部的专业结构并没有完全同步变化。
这意味着，一些专业需要升级，一些需要调整，甚至一些专业可能逐渐退出；与此同时，新技术带来的岗位变化也会催生新的技能组合。
AI就是一个典型变量。
它并不一定意味着学校要简单增加一个“ 人工智能 专业”，更现实的问题是，原有专业中的工作流程发生变化后，教学内容如何随之调整。厨师需要理解成本、营养和 食品安全 ，美发师需要面对新的工具和服务方式，制造业技术人员需要处理更多数字化设备——AI真正进入产业之后，变化往往发生在原有职业内部。
这对学校提出了更高要求：教育体系不能只负责把学生送到就业市场，还要能够持续从市场获得反馈。
在储朝晖看来，企业参与也不应该停留在提供实习岗位这一层面。行业和企业可以参与人才培养标准、教学质量监控以及毕业评价，让学校培养出来的人究竟具备什么能力，有更加清晰的第三方评价。
这与世界技能大赛所呈现的逻辑有相似之处。
世赛通过相对明确的技术标准和评价体系，把“技能好不好”变成可以观察、比较和评价的具体能力。对于职业教育而言，这种标准化的评价并不只适用于比赛，也可以成为学校与企业之间沟通的一种语言。
培生 也在关注类似的问题。随着职业技能越来越复杂，仅凭一张学历证书，很难完整说明一个人能做什么；而企业也需要更加明确的能力证明。因此，未来的技能培养可能形成“学习—实践—测评—认证—向企业证明能力”的链条。
这意味着，产教融合最终要解决的并不只是“学校有没有企业合作”，而是学校、企业和人才之间能不能形成持续的供需反馈。
技能人才应该 如何 成长 ？
职业教育最终仍要回到就业的话题上，学生学会技能之后，能不能真正靠技能走出一条长期的职业道路？这也是世赛留给职业教育更现实的问题。
21世纪教育 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界面新闻表示，职业教育首先需要摆脱“低人一等”的社会认知。他特别强调，职业教育应该被理解为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类型教育”，而不是低于普通教育的“层次教育”。
这一概念的变化，意味着职业教育不应该只是为没有进入普通教育体系的学生提供另一条道路，而应该拥有相对独立的人才培养逻辑。
2022年修订的《职业教育法》已经明确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是不同类型、同等重要的教育。这也意味着，从中职、高职到职业本科，再到更高层次的职业教育，技能人才应该拥有连续的成长路径，而不是在某一个教育阶段被固定下来。
但现实中的障碍并不只在学校。
熊丙奇提到，目前不同类型教育的学历认证体系仍存在一定的分割。例如，普通高中、普通高校以及职业院校相关学历可以在教育系统的学历查询体系中查询，而技工学校、技师学院等部分教育经历则主要进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系统的查询体系。
这种体系上的差异，看似只是认证方式不同，但进入就业市场后，可能影响企业对人才经历的理解。
甚至对于世界技能大赛这样的高水平技能人才，学历和职业技能之间也可能存在脱节。熊丙奇提到，一些技术学校培养出来的世赛冠军，仍可能需要通过成人本科等方式补足学历认证上的缺口。
这意味着，技能人才的成长并不是拿到比赛奖牌就结束了，一个人可以在技能竞赛中证明自己的技术水平，但进入企业后，还要面对岗位晋升、职业评价、继续学习以及学历认证等一系列问题。假如不同评价体系之间不能充分衔接，技能本身的价值就可能被学历、身份等其他标准重新遮蔽。
因此，熊丙奇认为，职业教育改革不能只停留在学校内部，还需要进一步改革用人评价、学历认证和升学就业制度，真正打通技能人才的成长通道。
“普职融通”也是其中的一环。
“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应该是不同类型，而不是一条高低分明的升学轨道。”熊丙奇对界面新闻称，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能力和发展方向进行选择，也应该拥有在不同类型教育之间转换的机会。
这背后实际上是对“技能人才应该如何成长”的重新定义。
一个年轻人选择职业教育，并不意味着他在十几岁时就已经决定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产业会变化，技术会变化，人的兴趣和能力也会变化。职业教育需要提供的不只是第一次就业所需要的技能，人的学习能力、实践能力、判断能力以及持续适应工作的能力，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
世界技能大赛把这种变化放大到了一个更高的标准，赛场上比拼的是具体技能，但赛场之外，真正决定技能教育能否持续的，是学校能不能更新课程和教师，企业能不能参与人才培养和评价，社会能不能给予技能与学历之外的多元认可，以及一个年轻人能不能在毕业之后继续学习、获得晋升。
这可能才是“技能改变世界、技能照亮前程”最终需要落到现实中的地方。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