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月到中秋:苏珊家的一场中秋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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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26 14:07
| 个人分类: 人生百态 | 系统分类: 生活其它
今年的中秋,是在苏珊家度过的。说是“过中秋”,其实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庆祝仪式,没有主持人,没有节目单,也没有谁需要准备发言。十几位与中国有着这样那样联系的惠特曼学院老同事、新同事和家人,借着中秋这个很好的理由,各自带上一些吃的喝的,到苏珊家里聚一聚。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聊天,等夜色深下来,再到后院看看月亮。回想起来,我很喜欢这样的聚会方式。节日只是提供了一个相聚的理由,真正构成这个夜晚的,是一桌食物、一群熟悉的人,以及不断变化、完全不需要预先安排的话题。

苏珊今年年初刚刚退休。退休以前,她是惠特曼学院海外学习事务部门的高级主任,我是图书馆馆长,因此过去我们都是教务长委员会的成员。平时在学校里见面,难免围绕工作,会议、预算、学生、项目,以及学院里永远处理不完的各种事务。苏珊长期从事国际教育,她本人和中国也有很深的缘分。她会讲中文,中文是在中国台湾学习的;后来她又收养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孤儿作为女儿。因此,对她而言,中国并不仅仅是工作中接触的一个国家,中文和中国文化也早已进入她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现在她退休了,工作身份淡了一层,朋友之间的关系反而显得更简单,也更轻松。由她邀请大家到家里过中秋,也并不让人觉得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文化活动,而更像是多年朋友之间一次很自然的相聚。

苏珊家就在沃拉沃拉的洛克斯公园边上,周围很安静,环境优雅。房子里有很多木质家具和装饰,晚上灯光亮起来以后,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暖黄色,很有家的感觉。屋外则是树木和开阔的夜空,既适合朋友聚会,也适合中秋晚上赏月。她事先还特别提醒大家停车的问题,自家的车道可以停不少车,如果车道停满了,就继续沿着弯曲的小路往前开,到旁边的一块空地停车。她家停车的地方加上边上的空地,停十几辆车没有问题。沃拉沃拉有些住宅区的道路比较窄,如果大家都把车停在路边,反而容易造成不便,所以她把这些细节提前说明得很清楚。她原本还打算在后院架起羽毛球网,让孩子们和那些愿意活动一下的“大孩子”打一打,只是秋天晚上的风是否配合,就不是人能决定的了。

这次聚会采取的是每家带一道菜的方式,所以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就是看大家陆续带来了什么。有人做了麻婆豆腐,有红烧百叶和肉,有酱牛肉,有西兰花炒虾仁,还有肉圆等等。苏珊作为主人,准备了烤鸡腿、米饭、月饼,以及各种酒水饮料。我带去的是一瓶二〇二一年的“沙漠之风”红酒,产自华盛顿州亚基马谷。既然是在华盛顿州朋友家里聚餐,带一瓶本州产区的葡萄酒,也算很应景。等所有人的菜都摆出来以后,已经很难说这一桌到底属于哪一种菜系了,但这样的聚餐本来就是如此,每个人只负责自己带来的那一点东西,最后却凑成了满满一桌。麻婆豆腐旁边可以是烤鸡腿,酱牛肉旁边可以是西兰花炒虾仁,有人喝葡萄酒,有人喝啤酒,也有人喝汽水和其他饮料。没有人认真考虑哪一道菜应该和哪一道菜搭配,最后却样样都有。我自己的盘子里也是如此,虾、豆腐、蔬菜、牛肉、鸡肉,各取一点。这样的搭配如果出现在餐馆菜单上也许有些奇怪,但在这种朋友聚会里,却再自然不过。孩子们坐在一边吃饭,大人们则端着盘子在厨房、餐桌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有人坐下来认真吃,有人端着酒杯站着聊,还有人刚吃了几口,就因为加入另外一个话题,把盘子暂时放到一边。这不是一顿讲究规矩和次序的宴席,却是一顿非常有生活气息的饭。

这次来的客人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共同点,几乎每个人都和中国有某种联系。苏珊自己会说中文,曾经在中国台湾学习,她的养女来自中国,这种联系既属于她过去的国际教育工作,也属于她个人和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在其他来宾中,有几位是在中国出生,后来到美国留学、取得博士学位以后成为教授的同事,有人教中文,有人研究经济学,有人从事社会学。大家虽然都和中国有关,但成长经历、求学道路和家庭背景又并不相同,其中也有人属于移民第二代。还有一位同事来自印度,但她的女儿在上海工作,因此中国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概念,而是已经进入了家庭的日常生活。
还有一对美国白人夫妇也来了。丈夫虽然是美国人,却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现在是惠特曼学院的历史教授。他对北京和中国的了解,自然不同于只是短期去过中国旅行的人,所以大家聊到北京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故事可以讲。另一位来宾是教务长办公室负责预算管理的同事,她的丈夫是当地的一位犹太裔律师,两个儿子也都选择了法律这条路。大儿子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毕业以后已经进入律师事务所工作,小儿子正在密歇根大学法学院读书,一家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法律之家”。
所以,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并不是因为具有某一种相同身份才聚到一起。有人出生在中国,有人在中国求过学,有人的孩子生活在上海;有人因为研究和教学长期与中国打交道,有人学习过中文,有人的家庭与中国有着特殊的缘分,也有人因为惠特曼学院的工作关系成为多年的朋友。每个人与中国发生联系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是出生和成长,有的是语言,有的是求学和研究,有的是职业,有的是家庭。中国更像是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把原本不同的人生经历串在一起,而中秋正好给了大家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些关系在一个晚上重新聚拢起来。
吃饭当然只是聚会的一部分,大家真正做得最多的事情还是聊天,而且这种聊天完全没有议程。一群在大学里工作多年的人坐到一起,学校的事情自然绕不过去。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话题很快就到了学校预算。对于一所大学来说,预算从来不只是数字,它后面连着的是学生人数、课程、人员、项目,以及学校未来几年要做的各种安排。于是从预算很自然地又谈到了学生入学人数。行政人员会从学校整体运行的角度看,教授会想到自己的课程和专业,图书馆也有自己的视角。不同位置上的人,看到的其实是同一个学校的不同侧面。
可是这个晚上毕竟不是教务长委员会的正式会议。一个话题往往还没有讨论出什么结论,就已经被另一个话题带走了。学生人数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中文。既然在场有中文教师,又有好几位中文母语者,还有像苏珊这样学习过中文的人,以及长期在中国学习和生活过的人,语言很容易成为话题。中文里一些习以为常的说法,在英语环境里到底怎么解释,有些词为什么很难找到完全对应的表达,外国学生学中文的时候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错,这些都可以聊上很久。不同的人说中文的经历也不同,有的是母语,有的是教学和研究,有的则是在不同地区学习而来,这本身就能引出不少有趣的话题。
再说着说着,又有人提到北京,于是话题一下子从语言跳到了生活。去过北京、住过北京、在那里读过书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北京记忆,有的是学校,有的是街道,有的是吃饭,也有一些是只有真正生活过一段时间才会遇到的趣事。一个人讲起某件往事,另外一个人忽然想起另一件,于是大家一起笑起来。像这样的谈话最有意思的地方,往往不在于某一个故事本身,而在于一个人的记忆会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带出来。同一个城市,在不同人的人生里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片段,最后在沃拉沃拉一个秋天的晚上,因为几句话又重新连接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完全不谈北京了,开始谈孩子。谁家的孩子在哪里读书,谁已经开始工作,谁最近去了什么地方,从大学聊到法学院,从法学院聊到律师事务所,再聊到父母对于成年子女那些永远操不完的心。那位同事家两个儿子的法律道路自然也成为话题,一个已经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毕业进入律师事务所,另一个还在密歇根大学法学院读书。说到孩子,不管父母本人是教授、行政人员、图书馆馆长还是律师,话题似乎一下子就变得非常日常。学校里的职位和头衔退到了后面,大家谈的不过是普通家庭都会谈的那些事情。
再过一会儿,话题又回到学校,然后又跳出去。家庭、旅行、退休后的生活、学生、语言、中国、美国,五花八门。现在如果让我把那天晚上的谈话按照顺序重新排列,我已经做不到了,其实也没有必要。朋友聚会最舒服的状态,大概就是话题不需要有逻辑,学校预算可以和麻婆豆腐同时出现,学生入学人数谈到一半,可以因为一句中文的表达方式转向语言,从一个中文词又想到北京,从北京的一件趣事又想到某个多年没有见过的人,然后又因为谁提到了自己的孩子而转向家庭。话题并不需要被谁主持,它自己就会流动。也正因为没有议程,没有人需要负责得出结论,所以什么都可以谈,谈到哪里算哪里。
苏珊已经退休,这也让这个晚上的聚会多了一层意味。在大学工作久了,会认识很多人,但工作关系和朋友关系有时候很难完全分开。一起开会,一起处理问题,一起面对学校每年重复而又不断变化的事情,大家之所以经常见面,首先是因为各自的职位。过去我和苏珊同为教务长委员会成员,在那个环境里见面,自然有工作上的角色和责任。可是当其中一个人退休以后,这些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苏珊这次聚会其实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十几个人还是会开车来到她家,大家带着菜,带着酒,也有人带着家人。到了以后,没有人需要讨论下一步该做什么,也没有会议记录,更没有第二天必须完成的任务。学校预算还是会谈,学生人数还是会谈,只不过这一次谈到哪里算哪里,想继续谈就继续谈,想换个话题也随时可以换。
多年一起工作的同事关系,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朋友关系。职位会结束,委员会会议会成为过去,但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未必随之结束。苏珊从海外学习事务部门高级主任的位置上退休了,却并没有因此和过去的同事失去联系。相反,当工作上的责任消失以后,人与人之间原来积累下来的那些联系反而更加清楚。大家不再因为某个会议必须坐在一起,而是因为愿意坐在一起,才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开车来到她家。这一点在退休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吃完饭以后,终于轮到了中秋不能缺少的月饼。这次的月饼还真不少,有传统的大月饼,切成几块,大家分着尝,也有一整盒颜色各异的小月饼,绿色、黄色、粉色、紫色,各有不同的造型和口味。桌上还有葡萄、橙子和巧克力。月饼本来就是适合大家分着吃的东西,一个切开以后,你尝一小块,我尝一小块,不需要吃很多,却可以尝到不同的味道。到了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基本结束,大家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酒杯还摆在那里,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零散,聊天的人也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我一直觉得,这往往是一场聚会里最舒服的一段时间。刚到的时候多少还有一点“活动开始了”的感觉,大家进门、放东西、介绍自己带来的菜,主人招呼客人,客人找地方坐。吃完饭以后,那种感觉就完全消失了。没有人再注意几点钟,也没有人需要招呼大家进行下一项安排。想吃一块月饼就切一块,想喝一点酒就再倒一点,想加入哪一群人的谈话,就搬把椅子坐过去。厨房里有人,餐桌旁有人,客厅里也有人,十几个人自然地分成几个小圈子,又不断有人从一个圈子走到另一个圈子。到了这个时候,聚会已经完全进入一种自然松弛的状态。

中秋的最后一个节目,其实早就在苏珊的邀请里写好了,那就是到后院看月亮。她提前说,如果运气好,晚上天气晴朗,我们可以一起赏月。那天的天空并不是完全没有云,但也正因为有云,月亮反而显得更有层次。走出屋子以后,室内的灯光和说话声留在身后,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苏珊家靠近洛克斯公园,周围有不少树木,抬头的时候,树枝和树叶刚好形成了天然的边框。屋里是十几个人的谈笑声,屋外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秋夜的空气、树影、云层和月光一下子把人的注意力从餐桌和谈话带到了天空。

月亮很亮,大片的云从月亮下面和旁边慢慢移动,云层被月光照出银白色的边缘,有时候月亮被遮住一点,有时候又完全露出来。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的月亮因为曝光显得格外明亮,周围的云却留下了很丰富的层次,树木几乎完全变成黑色的剪影,把夜空围在中间。镜头下方还有一点绿色的光斑,并不完美,却反而保留了手机随手记录那个夜晚的真实感觉。照片当然无法完全还原站在那里看到的情景,但以后再看到它,应该仍然会想起那天晚上从温暖明亮的屋子里走出来,忽然抬头看到月亮从云层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刻。
大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人需要解释为什么中秋要看月亮,也没有必要特意营造什么气氛。前面几个小时,大家一直在吃饭、喝酒、聊天,从学校谈到家庭,从中文谈到北京,到了这个时候却很自然地一起抬头看天。中秋到了这里,才突然有了一点真正属于中秋的仪式感。苏珊的家在洛克斯公园边上,周围安静,树木又多,这样的环境本身就很适合赏月。云并没有破坏这个晚上,反而让月亮时隐时现,使夜空多了一些变化。
中国人讲中秋,总会说到团圆。可是人在海外生活久了,对团圆的理解也许会慢慢发生变化。它不一定意味着所有家人都必须回到同一个地方,也不一定需要一桌完全传统的中秋菜。有时候,团圆只是十几个人在一个秋天的晚上,因为一个节日而想起,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于是每个人各自准备一点东西,有人带麻婆豆腐,有人带红烧百叶和肉,有人带酱牛肉,有人带西兰花炒虾仁,有人带肉圆,我带一瓶亚基马谷的红酒,主人烤鸡腿、煮米饭,准备酒水和月饼。没有一份事先设计好的菜单,也没有谁要求这个晚上一定应该怎样度过,大家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起,就成了一顿饭;不同的人坐到一起,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更有意思的是,这十几个人与中国的关系各不相同。有人出生在那里,有人在那里求学,有人学习中文,有人的女儿正在上海工作,有人的养女来自中国,有人研究中国,也有人在那里留下过一段难忘的人生经历。苏珊本人曾经在中国台湾学习中文,后来又收养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女儿;那位美国历史教授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博士;几位中国出生的教授则从中国来到美国留学,后来留在这里教学和生活。不同的人从不同方向走来,最后却在美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城里,因为一轮中秋月坐到了一起。仔细想来,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大家从惠特曼学院的预算聊到学生人数,从中文聊到北京,从教授和学生聊到孩子和家庭,说着说着笑起来,然后又忘记刚才究竟为什么笑,最后一起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同一个月亮。第二天以后,大家还是会回到自己的生活,教授继续上课,行政人员继续面对预算和数字,图书馆继续开门,学生继续来来往往,已经退休的人则开始按照另一种节奏生活。学校里的事情不会因为过了一个中秋而变少,生活里的各种琐事也仍然会继续。但也正因为如此,偶尔能够有这样一个晚上,大家暂时从各自的日常生活里走出来,坐到同一张桌子旁,反而显得难得。
这个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可是多年以后,如果偶然翻到这些照片,我想最容易记起来的,大概正是这些小事:苏珊家暖黄色的灯光,厨房岛台边端着盘子聊天的人,铺着蓝色桌布的餐桌,一盘混合了各种菜肴的晚餐,切开的月饼,喝到一半的葡萄酒,从学校预算忽然跳到北京往事的谈话,以及最后走到洛克斯公园边安静的夜色里,看见云层慢慢从满月前飘过。照片留下的是某一个瞬间,但真正值得记住的,是这些瞬间背后的人,以及人与人之间那些经过许多年慢慢形成的联系。
中秋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节日。吃什么当然重要,月亮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恰好有一些人,坐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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