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PAD-I量表与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的体验侧刻度
精选
已有 117 次阅读
2026-10-24 21:45
| 个人分类: 植物园意象体系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2022年国际学界最新开发的 “ 植物认知差距指数( PAD-I) ” 工具 ,包括 25题标准化量表 ,并 首次将 “游客有没有真的看见植物”从模糊感受转化为可测量的行为指标,拆解出“注意-态度-知识-相对兴趣”四个独立维度。研究显示,传统植物教育普遍存在“知识涨了、热爱没跟上”的困境,而PAD-I恰好可为国家植物园的体验评估提供可复用的测量框架,帮助破解“专业但不好逛”的普遍难题。
在 植物园 及其 专类园里,最常见的参观动作是拍照。镜头对准月季、牡丹、温室里的王莲,或者远处掠过的鸟;脚边成片的 未名小草 、头顶交错的树冠,往往只作为背景留在画面边缘。游客并非看不见这些植物 , 但它们在注意里没有位置。
2022年,美国 学者 发表了一篇工具开发论文,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可测量的名字: 植物认知差距 ( Plant Awareness Disparity,PAD)。论文 开篇 定义就很克制: PAD不是学生看不见植物,而是他们倾向于不注意、不欣赏环境中的植物,并由此形成 “ 植物不重要、植物无聊、植物什么也不做 ” 的朴素观点。
这篇论文的中心思想, 是 要判断一次植物教育是否真的改变了人,不能只测他多认识了几种植物,而要分别测他是否注意、是否在意、是否理解植物为何重要、以及他是否仍然觉得动物更有意思。 为了把这四件事分开测,作者开发并验证了 植物认知差距指数 ( Plant Awareness Disparity Index,PAD-I)。沿着这篇论文的建造过程读下去,回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套来自教育测量的工具,能为国家植物园的 意象体系 补上哪一块刻度。本文的判断是: PAD-I最大的价值,不是给植物园添一份问卷,而是把 “ 看见植物 ” 从修辞变成可核对的行为指标 , 在 “ 意象体系 ” 双侧结构中,这属于 体验侧 ( experience-side)的测量。
1 从 “ 植物失明 ”到“植物认知差距”:命名的修正
植物失明 ( plant blindness)这个词,1999年由旺德西(James H. Wandersee)与舒斯勒(Elisabeth E. Schussler)提出,用来描述学生对环境中植物的普遍忽视。它形象,但也容易误导:好像问题出在眼睛,好像只要“睁开眼睛”就能解决。2020年,帕斯利在《植物、人与地球》(Plants, People, Planet)上撰文,主张把“ 植物失明 ”改名为“植物认知差距”。理由不是修辞洁癖,而是测量: “ 失明 ”暗示一种缺陷,“差距”则允许比较——人与植物之间的注意、态度、知识与兴趣,原本就可以有高低,也可以被改变。
论文沿用这一改名,并把 PAD拆成四个组分:
注意 ( attention):一个人在环境中主动觉察植物个体的程度;
态度 ( attitude):他对植物产生的主观好恶与情感;
知识 ( knowledge):他是否理解植物对生物圈与人类事务的重要性;
相对兴趣 ( relative interest):与动物相比,他对植物有多大兴趣。
四个组分不是并列的口号,它们有各自的证据来源。注意来自视觉注意研究:人的注意资源有限,移动的、像人的刺激更容易赢得竞争;植物不以动物的时间尺度自主移动,于是被人眼 “看见”,却被人脑归入背景。舒斯勒与奥尔扎克(Schussler & Olzak, 2008)发现,大学生能回忆出的动物名字多于植物名字,即使两类名字同样容易命名;巴拉斯与莫姆森(Balas & Momsen, 2014)则用“注意眨眼”实验证明,植物图像与动物图像在注意的时间窗口里待遇不同。论文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说法: 看见而不觉察 ( perception without awareness)。不是视网膜没有收到信号,而是信号没有进入意识的前台。

图 1 PAD的四个组分与首版PAD-I例题 把四个组分各自的两道例题并排放在一起,读起来像一份小小的自检表。注意组问的是 “散步时我是否注意到身边的植物”,以及反向计分题(reverse-coded item)“在户外,植物会融进背景”;态度组问“我是否对植物有许多美好记忆”“我是否愿意逛植物园”;知识组问“没有植物,地球生命能否存在”;相对兴趣组则直接把动物拉进来:“我宁愿家里养植物而不是养宠物”“我对保护动物的兴趣高于保护植物”。 这四组题目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最后一组:它测的不是 “喜不喜欢植物”,而是“在植物与动物之间,你把注意力默认给谁”。
2 把 “差距”做成一把尺:PAD-I的建造史
在 PAD-I之前,并非没有工具。帕斯利等人提到,凡乔维乔娃与普罗科普(Fančovičová & Prokop, 2010)的 植物态度问卷 ( Plant Attitudes Questionnaire,PAQ)可以测态度,但它只覆盖态度一个组分,且只在10—15岁的斯洛伐克学生中验证过。PAD有四个组分,只测其中一个,无法回答“一次干预到底改变了什么”。更麻烦的是,此前大量干预——种一盆“宠物植物”、以研究为中心的植物课程、植物地方感写作、户外实践、以行道树为入口的教学——都缺少一把能对全部四个组分下刀的尺子。没有尺子,干预是否有效,只能靠感觉。
PAD-I的建造,按论文的说法,围绕三类效度证据展开: 基于测验内容的效度证据 ( evidence based on test content)、 基于反应过程的效度证据 ( evidence based on response processes)与 基于内部结构的效度证据 ( evidence based on internal structure)。这三类证据对应三个问题:题目是否覆盖了PAD的全部概念?受访者答题时是否真的按研究者理解的方式在想?题目的统计结构是否支持理论上的组分?
第一类证据来自专家评审。作者把初步拟定的题目送给舒斯勒 ——正是“ 植物失明 ”概念的提出者之一——逐题判断归属、拆分复合题、标出可能不被目标读者理解的术语;此后又请唐纳德·丹福斯植物科学中心(Donald Danforth Plant Science Center)教育研究与推广部主任卡利斯-杜尔(Kristine Callis-Duehl)复核。第二类证据来自小样本试点:2018年两个学期,共78名本科生参与,60人完成前后测配对,10人接受访谈;访谈按PAD-I前测分数分层抽取,以便听到不同PAD水平学生的说法。第三类证据来自两轮 探索性因子分析 ( exploratory factor analysis,EFA),样本分别来自美国生物教育研究学会(Society for Advancement of Biology Education Research,SABER)与美国科学教学研究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Research in Science Teaching,NARST)两个科学教育邮件列表。

图 2 PAD-I的开发与验证流程 图 2是整篇论文的路线图:从文献与舒斯勒的对话中确定四个组分,写出28道题;经专家评审与试点修订,形成30题的第一版;再经两轮EFA,最后留下25题。值得注意的是,图2把“内容效度”“反应过程效度”“内部结构效度”三条证据画成了并行的回路,而不是一条单向流水线。论文自己提醒:实际过程是迭代的,专家评审在因子分析前后都发生过。 量表不是从理论直接落到纸面的,它是在理论、访谈与统计之间来回打磨出来的。
第一轮 EFA回收1231份问卷,清洗后剩1062份;初步 克隆巴赫 α系数 ( Cronbach’s alpha)为0.85。分析结果没有给出理论预期的四因子,而是六个因子:对植物的照料与投入、植物的必要性/重要性、认为植物优于动物、认为动物优于植物、对食用植物的注意、对植物的积极情感。首轮模型的 拟合优度 ( goodness-of-fit)指标为χ²=666.92, 自由度 ( df)=225,p<0.01, Tucker-Lewis指数 ( TLI)=0.917, 近似误差均方根 ( RMSEA)=0.043。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停下来看的细节: “注意”在首轮分析里只以“对食用植物的注意”的形式出现。 也就是说,学生最先注意到的,往往是能吃的植物。作者没有把这个结果当作统计噪声,而是据此新增了一个 “一般注意”(General Attention)假设因子,专门测试学生是否只在“植物对人有用”的语境里才看见植物。加上这个因子后,第二版量表扩展到30题。第二轮EFA回收700份,清洗后剩553份;作者比较了四个模型——两个七因子、两个六因子——最后选定模型四:六因子,删除第13、14、20—22题,χ²=301.73,df=165,TLI=0.955,RMSEA=0.04。最终量表25题,总分25—100,克隆巴赫α系数0.884,六个因子的α系数在0.71—0.83之间。分数可以换算成百分比:(总分−25)÷75。

图 3 七因子暂定结构与原初四组分 
图 4 第二轮EFA四个模型的拟合优度比较 图 3与图4把这段“讨价还价”的过程留在了纸面上。图3是首轮分析后的七因子暂定结构:原初的“注意”被拆成“一般注意”与“对食用植物的注意”,原初的“态度”被拆成“积极情感”与“照料/投入”,原初的“相对兴趣”被拆成“植物优于动物”与“动物优于植物”,原初的“知识”则对应“植物的必要性/重要性”。图4是第二轮四个模型的拟合比较,模型四的TLI最高(0.955),RMSEA为0.04,因而被选中。
3 四个组分,六个因子:量表的结构发现
最终量表保留了六个因子,而论文在概念讨论中仍然使用四个组分。这不是前后矛盾,而是两个层次的语言: 四个组分是理论语言,六个因子是统计语言。 论文的原话是,量表把四个组分中的两个 ——“相对兴趣”与“态度”——各拆成了两个更细的子类;四个组分与六个因子在概念上对齐,但统计上并不一一对应。论文并称,这是首次用数据支持PAD四个组分的假设。

图 5 最终六因子模型与原初四组分的对应 图 5是最终的对齐关系。读法可以更具体一些:
(1) 注意 对应 “ 对植物的注意 ”(Attention toward Plants),这一因子把食物植物与非食物植物的条目合在一起;论文表8的列名仍写作“ 一般注意 ”(General Attention),正文与图3则称“对植物的注意”,所指相同。它的 因子载荷 ( factor loading)较高的题目包括“在树林里,我注意到的是个别植物,而不只是整片森林”(0.825)与“我注意到环境里的所有植物,而不只是我吃的那几种”(0.758)。
(2) 知识 对应 “ 植物的必要性 /重要性 ”,题目问的是植物对气候、食物、生态系统、氧气、药物的意义,而不是植物学的名称与结构。
(3) 态度 拆成 “ 对植物的积极情感 ”与“ 对植物的照料 /投入 ”:前者如“植物在身边让我感到快乐”(0.876),后者如“我喜欢在户外照料植物”(0.897)。
(4) 相对兴趣 拆成 “ 植物优于动物 ”与“ 动物优于植物 ”:前者如“我认为植物比动物更值得学习”,后者如“一般来说,我觉得动物比植物更有趣”(0.838)。
六个因子的意义,不在于把四个组分切得更细,而在于它让 “总分”不再是唯一的结论。 一个访客可以在知识上得分很高,却在注意上得分很低;可以说自己 “喜欢植物”,却在“动物优于植物”上点头;可以在“照料/投入”上得分很高,却在“积极情感”上平平。把这些子分并排看,得到的是一张剖面,而不是一个名次。论文在访谈里已经看到这种分离:有人植物课成绩不错,却依然觉得植物无聊;有人对植物有美好记忆,却在成年后与植物断了联系。
4 知识涨了,热爱没有跟上:知识赤字模型的失效
论文最刺眼的结果,不在量表的结构,而在试点前后测的对比。
两个学期, PAD-I总分都显著上升。以下用 偏 η² ( partial eta-squared)表示效应量:第一学期从82.3升到85.2(F=7.261,p=0.012,偏η²=0.206),第二学期从80.0升到84.2(F=21.039,p<0.001,偏η²=0.375)。但如果把四个子量表拆开,画面立刻变得不均匀: 知识子量表的效应量最大 (第一学期 0.374,第二学期0.565), 注意子量表只有小幅上升 ( 0.182与0.153), 态度子量表在两个学期都不显著 ( p=0.108与0.269), 相对兴趣在第一学期完全不显著 ( p=0.866),第二学期虽显著,效应量却是几个显著变化中最小的(0.127)。

图 6 第二学期试点前后测结果 图 6是第二学期的数据。知识从3.39升到3.60,偏η²=0.565;注意从2.75升到2.92,偏η²=0.153;相对兴趣从2.06升到2.18,偏η²=0.127;态度从2.99升到3.05,p=0.269,不显著。 一句话:一学期的植物学课程,把 “知道”推上去了,却没有把“在意”和“感兴趣”一起推上去。
论文用四个访谈对象把分数背后的故事摊开。尼克( Nick)是全班最高分,100/112;他原本走预医方向,后来转向与自然相关的职业,母亲是他的“植物导师”,问他植物有什么无聊的地方,他说想不出来;一个学期后,他的分数仍是100。阿什莉(Ashley)是全班最低分,68/112;她说植物课让她学到很多,生理、解剖,“比我以为的复杂”,但后测降到67,知识分还降了1分;她嫌植物学术语无聊,童年的美好记忆不足以维持低PAD。蒂芙尼(Tiffany)97/112,后院就是森林,母亲是个“植物迷”,后测仍是97;她觉得植物不如动物互动,但仍保持兴趣。布伦登(Brendon)64/112,微生物学方向,直说“我并不怎么在意植物”;后测升到76,注意子分从9跳到17,知识22→24,相对兴趣12→11,态度21→24——课程主要改变的是他的注意。
四个人的分数变化,把 “知识”与“注意、态度、兴趣”拆开了。 论文的结论因此不是 “植物课没用”,而是更精确的一句: 植物课能有效增加知识 , 但知识增加不一定带来注意、态度与相对兴趣的同步变化 ;依赖 知识赤字模型 ( knowledge-deficit model)——以为多讲科学知识,公众自然会理解、支持并热爱科学——在PAD这里不够用。这个模型在科学传播领域早已被大量证据削弱(Besley & Tanner, 2011),植物教育却长期把它当作默认假设。
这与另一项研究相呼应: Williams等(2015)在英国五座植物园对1054名访客做入园/离园对比,发现植物园“对知识的影响甚微”,而离园者的环境态度比入园者更积极。两项研究一个在课堂、一个在园门,指向同一个判断: 知识传递与态度改变之间,没有一条自动的因果链。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因此把 “体验侧测量空白”列为当前最迫切的方法学任务;PAD-I的价值,正在于它把这条链上的几个环节分别做成了可测的题目。
论文还补了一层概念区分: PAD的“知识”不是一般植物学知识,而是“理解植物为何对生物圈与人类事务重要”。一个人可以记住叶序、花程式与光合作用,却仍然不觉得植物重要;反过来,一个人可能说不清植物的解剖结构,却清楚地知道没有植物就没有食物与氧气。 植物园要补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
5 把这把尺子放进植物园:意象体系的体验侧测量
论文在 “未来方向”里写了一句很具体的话:作者计划与科学中心、植物园、环境教育项目合作,在非正式学习场景中继续验证这套工具,以比较非正式教育与正式课堂的效果差异。这句话把PAD-I与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接上了: 国家植物园正是中国植物非正式学习场景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类场所。
但接法要准确。 PAD-I不是“意象量表”,它测的是“植物被看见的程度”,是意象体系最底层、最前置的一个变量。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 PAD-I是目前可直接测量“植物被看见的程度”的标准化工具,可以把它作为意象问卷的 行为锚 ( behavioral anchor)纳入,以抵消自评量表的 社会赞许偏差 ( social desirability bias)——受访者可能自称“很关注植物”,而能否说出眼前三种植物,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甚至进一步设计了两道锚题:一道行为锚(请说出眼前三种植物),一道态度锚(你认为植物是否具有自身的利益),两题并置,用来检验PAD究竟只是生理构造的结果,还是也有文化的成分。
第一,它把 “看见”从一句形容,变成了问卷里可以核对的行为。 对植物园来说,这一转变很实际:过去评估一次导览,常问 “您是否满意”“您是否学到了知识”;PAD-I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访客是否真的注意到了植物个体?他能否在“整片森林”里指出那一株?他是否只在“能吃的植物”面前才抬起头?
第二,它给四层框架提供了可拆分的剖面。 植物园 意象体系框架把意象分为感知、认知、情感、文化四层,四层递进但不串联,各层可以单独失败。 PAD-I的六个因子,恰好可以对接前三个层与情感—文化之间的一个关键变量:
注意对应感知层。展陈、导览、专类园改造的前后测,测的是访客是否从“一片绿”中分出个体植物,是否注意到“整片森林”之外的那一株。
知识对应认知层。解说与课程是否讲清“植物为何重要”,而不只是名称、分类与结构。
态度(积极情感、照料/投入)对应情感层。一次活动是否留下愉悦、记忆与照料意愿。
相对兴趣(植物优于动物、动物优于植物)横跨情感层与文化层。访客是否仍以动物为默认焦点,园内的叙事、标识与展陈是否也在无意中强化这种“动物中心主义”。
这张对接表的用处,是把 “专业但不好逛”从一句感受变成一个可核对的组合。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用 “斜对角诊断”描述这类错配:认知层很强、感知层很弱, 植物园 讲得深,访客却读不进去。 PAD-I的剖面可以把这种错配量化:知识分高、注意分低,说明 植物园 的科学内容没有转化为可感知的植物个体;注意分高、知识分低,说明访客看见了植物,却没有理解它们为何重要;态度分高、相对兴趣分低,说明访客喜欢植物,却仍把动物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总分相同的人,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干预。
第三,它给 “知识赤字”的批评提供了一套可复制的实验设计。 论文的试点不是一次性的满意度调查,而是 “前测—干预(一学期植物课)—后测—访谈”的组合:前测建立基线,后测看变化,访谈解释变化为什么发生或不发生。植物园可以把这套设计缩小到一次展览、一次导览、一次课程:开展前测一次,结束后再测一次,分别报告四个子量表,而不是只报告总分。 如果一次展览只把知识分推高,注意、态度与相对兴趣没有动,那么它可能是一次成功的 “知识交付”,却是一次失败的“意象建构”。 这正是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判断六所要防的那种 “显著改善的数字”:评估只测知识,数字很好看,真实的意象效果没有发生。
第四,它给体验侧测量提供了一个可复用的基线工具。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的双侧结构主张 设计侧 ( design-side)与体验侧并测,产出“落差”而不是“分数”:某要素的落差=设计侧的可及度−体验侧的达成度。PAD-I不能单独完成这个落差,因为它只测访客一侧,而且只测与植物认知差距有关的变量;但它可以为体验侧的“注意—知识—态度—相对兴趣”提供一组稳定的基线,与 认知地图 ( cognitive map)、 照片辨识 ( photo identification)、 寻路任务 ( wayfinding task)、 半结构访谈 (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并用。它的优点是短(25题,论文的在线施测约15—20分钟)、可靠(α=0.884)、可拆(六个因子);它的缺点是自评,所以必须与行为锚、行为观察并用。 它不是整套工具箱,它是工具箱里第一把带刻度的尺子。
第五,它把中国植物园放进一个国际验证议程。 论文明确说,这套工具目前只在美国本科生物课程样本中验证过;样本以白人女性为主(第二轮 EFA样本74.32%为女性、69.08%为白人),作者反复提醒,若用于更多样的人群、美国以外的地区、其他语言与非正式学习场景,必须重新做 验证性因子分析 ( 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CFA)与质性访谈。对中国国家植物园而言,这不是一条障碍,而是一个机会:中国有极为丰富的植物文化传统——药用、农耕、花木审美、节气与诗词。 如果 PAD确有文化成分,那么同一份PAD-I在中国 植物园 里测出的剖面,应当与在美国课堂里测出的不同;这种不同本身,就是 “文化是否教会人看见植物”的证据。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引用霍尔( Matthew Hall)的保留,正是这个意思:若把PAD完全写成生理构造的必然,测量就只能得到一个“差距有多大”的数字;若它同时由文化塑造,那么不同园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数值差异,本身就具有解释力。
6 使用纪律:一把尺子的边界
PAD-I值得引进,但不能直接照搬。论文自己列了四条限制,每一条都对应一项使用纪律。
第一,样本限制。试点是两个学期的美国本科生,验证性因子分析的主要样本以白人女性为主;论文明确说,若用于不同人口特征的人群,必须重新检验因子结构,最好做 CFA。对中国访客,第一步不是翻译题目,而是翻译—回译、专家评审、认知访谈,再以本地样本做EFA/CFA;题目里的“houseplants”“plant mentor”“botanical garden”等概念,在中国语境中未必等价。
第二,自评限制。论文说得很直白:这是一份自评量表,受受访者对自己行为的判断所限。访客说自己 “很注意植物”,不等于他真的注意到;所以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才要加行为锚。量表与行为锚并置,才能把 “自我印象”与“实际行为”分开。
第三,构念限制。 PAD-I测的是植物认知差距,不是完整的意象。它不测意义、不测文化认同、不测寻路、不测审美体验;它能告诉你“植物有没有被看见”,不能告诉你“这座 植物园 为什么被记住 ”。把它放进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的双侧结构,它是体验侧的一个变量,不是体验侧的全部。
第四,因果限制。论文的试点是前后测,不是随机对照实验;分数变化可以提示课程可能起了作用,但不能排除成熟、季节、教师、同伴等混杂因素。植物园若要用它评估一次展览,最好设置对照(例如未看展的访客、看展前后的配对样本),并把访谈与行为观察一并纳入。
还有一条更深的限制,来自 植物园意象体系导论 对 “生理必然论”的保留。论文把视觉注意的演化偏向作为PAD的一条解释线索;在引用霍尔时提醒,若把差距完全写成生理构造的必然,就暗示这种动物中心主义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从而取消了文化与教育的责任。 PAD-I的用途,不是证明“人天生看不见植物”,而是检验“这座 植物园 有没有教会人看见植物 ”。 这两种用法,决定了同一份量表是宿命的证据,还是改进的工具。
7 结语:让 植物 园学会自证
论文的标题里有一个很诚实的词: Initial。它是“初步的开发与验证”,不是终版。作者没有声称PAD-I已经解决了PAD,只声称它提供了第一份把四个组分放在同一张量表里、并经过内容、反应过程与内部结构三类证据检验的工具;他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在更年轻的人群、更多样的文化与非正式学习场景中继续验证。 这份克制,恰恰是它最值得植物园学习的地方。
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的野心,不是把 植物 园建得更美,而是让 “人与植物的关系”成为一件可以被设计、被读取、被测量的事。PAD-I不能替 植物园 种树,也不能替访客心动;它只能让 植物园 在下一次布展、下一次解说、下一次课程之前,知道自己上一次到底改变了什么。 一座植物园可以种下十万株植物,却无法保证有一位访客真正看见其中一株。 测量 “看见”,就是让这句话不再只能靠感觉。
我国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且在若干方面颇具深度的可读性做法,但这些做法尚未收敛为一套可自证的体系;而所谓 “收敛为体系”,其技术前提是一套能够测出“设计意图”与“访客实感”之间落差的工具。 意象体系 说,这一改动 “看似平常,却是从价值倡导走向可累积研究的关键一步”——把问题从“做得好不好”,改成了“能不能自证做得好”。
PAD-I就是这条路上的一把尺子。它量不出整座 植物园 的好坏,但它能量出:访客走进园门时,眼前是一片绿色,还是一株一株的植物。
延伸阅读
Parsley, K. M., Daigle, B. J., & Sabel, J. L. (2022). Initial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Plant Awareness Disparity Index. CBE—Life Sciences Education, 21(4), Article ar64. https://doi.org/10.1187/cbe.20-12-0275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廖景平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38998-1558076.html
上一篇: 鸟鸣减压治愈力与逛植物园的次数最相关 欢迎参加科学网十佳博文评选活动! 主办单位:
支持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