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康林松、佟欧福：140岁奔驰，正年轻
“第一个十年立足，第二个十年建本土生产，第三个十年全面深化，中国经验将赋能全球。”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吴晓宇
“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中文是这个道理，造好车也是一样。”
奔驰品牌日现场，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股份公司董事会成员、负责大中华区业务的佟欧福（Oliver Thöne）以一分多钟的中文演讲开场。这位被称为“佟掌柜”的80后掌舵人，用一句中国古训，道出奔驰对造车初心的坚守。
140年前，卡尔·奔驰发明了汽车，开启人类出行新纪元。进入中国市场40载，“大奔”“虎头奔”成为刻在国人记忆里的豪华符号，陪伴700万中国用户走过人生重要时刻。
如今，汽车行业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新势力以“月更”节奏迭代，智能化竞赛白热化。“我来中国不久，看到了北京的半程马拉松人形机器人比赛，去年这些机器人还在蹒跚学步，今年它们就已经跑得比人快了。”佟欧福感慨。在来中国的14个月里，他亲眼见证并体验了“中国速度”。
身处浪潮之巅，140岁的奔驰没有固守燃油时代荣光，也不盲目跟风，而是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转型路径：从“在中国、为中国”，迈向“由中国定义、为全球输出”。中国不再是“生产基地”，而是奔驰全球研发的核心枢纽。智能座舱、智驾算法、纯电三电的部分核心技术，由中国研发团队主导开发，成熟后反向应用于全球车型。
2026北京车展，奔驰携近40款车型亮相，开启史上最强产品攻势。全新纯电GLC SUV选择在中国全球首秀，轴距加长至3027毫米，成为“史上最大GLC”，并搭载奔驰史上最大尺寸屏幕，贴合中国用户对大空间、高智能的核心需求。
新一代S级轿车则以AI重新定义旗舰豪华：搭载与清华大学、智谱联合开发的端侧多模态大模型VLM，可捕捉乘客微表情主动调节车内环境，实现“感知式豪华”——乘客打哈欠时，系统会自动调暗灯光、启动小憩模式；与高德地图围绕出行AI智能体的深度合作，则让导航能够理解模糊语义、多目的地算路甚至指定路径规划。
“我们正在加大对中国的投入，关键词是——更中国。”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Ola Källenius）表示。奔驰已与字节跳动、宁德时代、阿里、腾讯、Momenta、千里科技等构建紧密生态，中国正从生产基地，升级为奔驰全球创新核心枢纽。
当新势力以“价格战”“快速迭代”抢占市场，奔驰仍然有无法被短期复制的核心壁垒。佟欧福强调，奔驰绝不走捷径，绝不将客户置于风险之中，这是基本原则，即便这意味着更长的开发时间。
“我们既坚持‘奔驰标准’，同时追求‘中国速度’，这是我们前进的方向。”佟欧福表示，举个例子，去年发布全新CLA时，客户希望更快地将辅助驾驶系统推广到更多城市，但奔驰决定首先在三个完成测试的城市落地。为什么？因为要确保该系统在这些城市的每一种特定路况和环境下都是安全的——严格遵守交规、不压实线、不闯红灯。
佟欧福表示，在奔驰刚刚诞生的年代，全球有超过3000个汽车品牌。到1950年，这一数字整合至约50个。虽然无法预测未来，但奔驰会始终认真对待竞争，并专注做好自己的事。
在他看来，奔驰必须持续创新、赢得客户、在产品上追求卓越。“当你做到这些时，无论市场上有100家还是1000家公司，你都无需担心。”
“140年的奔驰，一点都不老！”北京梅赛德斯-奔驰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李德思说。
以下为专访精华实录，经摘编：
图左为康林松(Ola Källenius)，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股份公司董事会主席；图右为佟欧福(Oliver Thöne)，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股份公司董事会成员，负责大中华区业务
Q1：奔驰持续在中国市场的产品和研发领域进行大量投入。面对激烈的竞争，这种投资需要勇气和真金白银。投资周期何时结束？何时见回报？
康林松：从定义上说，投资周期永无止境，这是件好事。作为汽车的发明者，我们已经处在一个长达140年的投资周期中，并希望在未来140年里继续下去。言归正传，毫无疑问，中国市场的活力及其技术生态，都是我们希望加以利用的，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在中国的发展，也是为了我们未来在全球的发展。
在回报方面，如果你在2019年买了奔驰的股票，算上股票拆分、股息和股价增长，应该已经增长了一倍。所以，我们当然也关注投资者回报，但中国是我们全球布局中的重要一环。另外，梅赛德斯-奔驰是一家真正的全球性汽车公司。关于我们正在进行的转型投资，这将是一个资本密集期，但我们没有工业部门债务，并拥有超过300亿欧元的流动资金。所以我们有雄厚的财务实力来投资未来。
佟欧福：在汽车行业，奔驰不指望今天投一元钱，明天就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你必须始终拥有长远的眼光和远见。
奔驰投资Momenta充满战略的前瞻性。我们是首家投资Momenta的国际车企，因为我们看到了他们的潜力。现在你可以看到Momenta如何成为中国汽车市场的重要力量。
现在中国的创新速度很快，但在可预见的未来，我相信会有更严格的政策法规跟进，比如在交通安全和自动驾驶方面。我们在与中国企业合作时，会严格遵循“奔驰标准”，在安全和合规方面绝不妥协。这将是我们未来的优势之一。
所以，我们要关注的是投资的目的，耕耘播种而不是抱着“摘桃子”的心态。立足长远是我们所有在华业务的根本和行为准则。
今年，我们将成为中国第一家实现“油电同智”的跨国车企。这要求我们建立一个能够同时适用于两个动力系统的技术栈，因为新能源车的动力系统有不同的特性、不同的技术和不同的扭矩输出。这些都必须经过适配和转化，才能应用到燃油车上。
在座有些嘉宾参加了不久前的新一代梅赛德斯-迈巴赫S级轿车全球首秀，看到了同样的智能体验将出现在搭载V8发动机的迈巴赫车型上。这一成果在行业里是独一无二的，但需要远见、投资、专注和长期坚持。
Q2：纯电CLA在中国表现不及预期，如何看待中欧市场差异？
康林松：在全球市场，不同的车型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上一代CLA在中国是一款小众车型，现在它依然是一款小众车型；它是一个技术载体，是展示下一代技术的重要窗口。
梅赛德斯-奔驰全系产品阵容的电动化仍在进行中。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高科技电气化内燃机。因为在我们服务的150个市场中，电动化的程度各不相同。因此我们认为多种动力系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共存。正如佟欧福先生刚才所说，至关重要的是，创新和智能的前沿成果要覆盖梅赛德斯-奔驰的全部产品阵容。我们对此保持一定的灵活性。
佟欧福：我们从未计划让CLA成为在中国的销量支柱，因为这款车独特的设计、概念和定位都非常小众。在第一季度，整个中国汽车市场增长最突出的板块是SUV，而其他车型普遍面临压力。
在智能方面，CLA是我们把端到端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引入市场的开始。为了让这个辅助驾驶系统符合奔驰的安全标准，我们花费了很多心思和时间，但这是值得的。我们一开始只在三个完成测试的城市开放了这个系统，而不是一下子就在全国铺开，就是考虑到中国不同地区有着非常不同的交通场景，我们不能让客户面临任何风险。再比如，我们按照最极限的情况开发了CLA的门把手，确保能在每次碰撞、每种场景下都正常工作。在这一点上我们绝不走任何捷径，也花费了很多时间。
现在，CLA的中国客户在超过三分之一的行驶里程中使用了这个辅助驾驶功能，超过90%使用了我们车载的豆包大模型。这整套智能体验——在“奔驰标准”之上与Momenta技术栈的整合，以及与字节跳动豆包大模型的智能结合——都在按照我们所预想的运行。同时，我们的客户也提供了反馈。我们非常珍视这些反馈，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用它们来迭代和整合到我们的技术栈中。
我想再次强调，康林松先生提到的从多年前开始的投资布局——在北京和上海建立“创新双引擎”、与Momenta合作、QNX底层架构——所有这些现在结合在一起，赋予了我们前所未有的迭代速度。
当然，我们希望CLA的销量能进一步增长，并且会为此努力。这款车可能不是我们的销量支柱，但它也有自己的拥趸，我们也会不断迭代。对于技术栈而言，它就是那个先行者，给了我们信心，让我们确信我们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Q3：中国用户尚未把奔驰视作智能电动首选，如何破局？
康林松：加强沟通交流，让人们亲身体验。我们今天下午将要展示的车型，在电气化和智能化方面具备了所有前沿要素。此外，它们还拥有“何以为奔驰”的一切特质。在安全、品质、耐久性、驾乘感受，以及车辆的永恒优雅和独特风范等方面，没有其他公司拥有比我们更纯正的底蕴或更坚实的工程实力。
我们从一个在高科技内燃机领域非常强大的基础上走来，现在正处于转型时期，所以，要让人们坐进驾驶室去体验，并沟通产品的实质内涵。现在，一切都已蓄势待发。
佟欧福：放眼全球，西方和中国有各自的技术栈。在中国，人们使用的是高德地图、QQ音乐、哔哩哔哩这些应用，我们需要与本地数字生态深度整合。因此，我们拓展了本地研发、本地合作伙伴关系，并加强了与本地技术栈的深度融合。
不仅如此，当你购买奔驰产品时，你会感觉到它拥有独一无二的奔驰品质和一以贯之的奔驰标准。同时，会有一个出色的经销商网络为你服务。我们还打通了连接客户的数字触点，随时倾听他们的反馈。现在，我们的团队需要积极拥抱中国速度并致力于以中国速度工作，而这一能力目前已经建立起来了。
所以我认为，结合经销商网络、本地技术合作伙伴以及与客户的高效互动，我们已经拥有了推进这项工作的机制，并依然坚守着原则。当客户选择我们的产品时，他们看重的是品牌的价值。一辆奔驰不会只陪伴你一年、三年或者五年，因为它拥有跨越时间的品质标准。所谓光而不耀、静水流深，我相信我们的这些优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Q4：康林松先生曾说过中国是汽车行业的“冠军联赛”。现在汽车行业有很多新进入者，竞争非常激烈，中国研发团队会获得更多自主权吗？
康林松：中国团队或多或少已经拥有了自主权。但我认为更好的做法是利用我们在这里开发的成果，在中国创新并赋能全球。他们已经有权在中国市场做决策，但我们将扩展并利用中国团队的创新潜力，与我们的技术伙伴合作，进而服务于全球市场。
当然，有些技术生态是中国特有的，但中国以外的市场也存在类似的技术栈。在一些领域，中国的整合速度更快。我们可以吸取经验，在世界其他所有市场做完全相同的整合。
昨天我们在研发中心待了一天，看到了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其中一些我们会在这两天宣布。有些创新方案不禁让我感叹：“哇，这看起来很酷。我想要这个。什么时候能在德国用上它？”
所以我们在中国的研发活动，与我们在德国、美国以及全球研发网络之间存在一种紧密的协同关系。但在研发速度和在中国本土进行决策等方面，中国研发团队已经被充分授权。
佟欧福：我们在中国建立了快速的功能开发以及将其集成到车辆中的能力。全球其他团队也可以借鉴并利用我们在中国取得的成果。比如我们引入了一个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VLA）。我知道在中国可以通过一些特定的手势，让系统理解并进行操作。我们希望把这个也推广到国际市场。
这样一来，我们全球的研发能力都得到了提升，这正是我们寻求的全球一体化。以中国创新，领世界风潮，这就是未来所在。
Q5：你曾提到不同市场间的差异，甚至为不同市场进行生产。当前的经济形势是否会影响奔驰的全球生产布局？中国市场的角色、定位会变吗？
康林松：我们的一大优势是拥有一个遍布全球且非常灵活的生产网络。我们绝大多数、甚至可以说全部的工厂都具备柔性生产能力，可以同时生产电动和内燃机产品。因此，在生产网络方面，我们能够适应不同的经济状况，灵活性很高。
中国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因为这里有梅赛德斯-奔驰品牌全球最大的生产基地。中国将一直是我们全球生产网络中的一大支柱。
Q6：你如何评价与北汽等中国伙伴的合作成果？中德产业合作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康林松：我们与北汽集团的关系十分牢固。这一合作关系已历经20余年的积淀。下一阶段，我们将聚焦技术投资。因此，我们今天所谈及的一切——新技术、新一代产品、更深度的“在中国，为中国”乃至“在中国，为全球”、更多的本土研发投入，等等——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我们正在加大对中国的投入。可以用一个关键词来总结：“更中国”。
北汽集团是我们的主要合作伙伴。此外，我们还有其他坚实的合作关系，其中之一便是吉利，例如我们共同合资的smart品牌。我们还在北京与清华大学有着非常深入的合作，我本人就是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顾问委员会的成员。
我们还拥有非常深厚的技术合作伙伴关系，比如我们提到的字节跳动、宁德时代、阿里巴巴、腾讯等。我们还对一家新兴的、极具潜力的人工智能企业——千里科技——进行了股权投资。再比如，当Momenta还是一家初创公司时，我们就对其进行了投资。现在，我们已经收获了双方合作开发的端到端智能驾驶辅助系统。梅赛德斯-奔驰在中国的合作伙伴网络多年来一直在持续拓展，并且日益强大。
Q7：中国神话中有个“八仙过海”的故事，意思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独特的本领来应对挑战。梅赛德斯-奔驰在中国的第三个十年已经开启，奔驰如何迎接挑战？
康林松：这就是我们扎根中国20年所书写的故事：第一个10年，我们成功立足于中国市场；第二个10年，我们建立了本土生产基地并培育了供应商体系。而在这第三个10年，我们正在所有维度上全面推进。正如我今天多次强调的那样，我们在中国市场的经验成果将惠及全球其他市场。这便是我们下一段新的征程。
佟欧福：我在上海看到如此众多的车迷和客户参与F1赛事，倍感振奋。梅赛德斯-奔驰品牌在中国拥有非凡的粉丝基础，这是我们真正引以为豪的事情。开启新十年，奔驰踌躇满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