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药,抵达狂欢前夜?
AI制药,抵达狂欢前夜?
2026年09月02日 15:49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近期,全球医药产业迎来历史性一刻。Moderna与 默沙东 联合宣布,其个性化mRNA癌症 疫苗 intismeran autogene(V940/mRNA-4157)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用于高危黑色素瘤术后辅助治疗的III期INTerpath-001试验,顺利达成无复发生存期与无远处转移生存期双重终点。
这是全球首个III期临床获得阳性结果的个体化mRNA肿瘤 疫苗 ,也是人类历史上首次真正由AI深度参与靶点设计、根据患者体内癌细胞基因突变“私人定制”的专属mRNA抗癌药物。
该事件后不久,有市场消息称:华为计划进一步扩大与中国制药企业在AI药物研发与临床实践领域的合作,并推出基于升腾芯片与鲲鹏处理器的潜在药物筛选工具。在此之前,华为已联合望石智慧、华鲲振宇发布AI药研解决方案,可将苗头化合物发现周期从12至18个月缩短至1至3个月。
科技巨头与制药巨头的双重加持,将AI制药推到前所未有的聚光灯下。
但喧嚣之下,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正在浮现:AI制药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它距离真正的“高光时刻”还有多远?
BD狂欢
2026年上半年,AI制药领域最引人注目的景象,莫过于跨国药企(MNC)排队向AI制药企业下单。
以港股“AI制药第一股” 英矽智能 为例。2026年以来,该公司先后与施维雅(8.88亿美元)、 礼来 (27.5亿美元)、SK生物制药(25亿美元)、武田(6亿美元)达成重磅合作,四笔交易潜在总价值逼近70亿美元。其中,与 礼来 的合作包含1.15亿美元首付款。
受BD(商务拓展)合作驱动, 英矽智能 2026年上半年实现总营收约1.06亿美元,同比增长287.2%,净利润约3554万美元,实现上市以来首次全面盈利。
这并非个案。在全球前20大制药巨头均已与AI企业建立合作关系的当下,竞争的逻辑已从“要不要布局AI”变成了“跟谁合作、怎么合作、能跑多快”。
英矽智能 联合CEO兼首席科学官任峰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指出,BD永远是AI制药企业最关键的衡量指标之一。在他看来,评判一家AI制药企业的优劣,核心就是两点:一是自研管线能推进到什么阶段;二是AI技术能带来多少BD收入。
然而,BD的繁荣背后隐藏着结构性的隐忧。目前AI制药企业的收入高度依赖合作首付款,而非里程碑付款或销售分成。
任峰坦言,上半年收入“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大额研发合作和管线对外授权合作的首付款”,未来需要“有10个交易、有20个交易”,让里程碑付款滚动起来,才能形成可持续的盈利模式。
更值得关注的是,跨国药企与本土企业对AI的需求存在明显差异。“跨国药企越来越倾向于借助AI开发first-in-class项目,或是针对难成药靶点设计分子;即便靶点已经过验证,他们也希望借助AI技术平台协助开发口服小分子。而本土企业则对‘快速跟进’项目的需求更多,策略更为稳健。”任峰观察到,这种需求分化,折射出中国 创新药 产业从“me-too”向“first-in-class”转型的阵痛,而AI能否助力这一转型,仍是未知数。
复星医药 总裁、 创新药 事业部首席执行官王兴利近日在行业沙龙中分享了一个案例:在国内一家知名医科大学的AI团队现场,输入目标化合物要求后,智能体两小时便输出5个候选化合物并完成ADMET性质预测,传统化学家完成同样工作需数日甚至数周,原本需要10至18个月的研发工作可压缩至五六个月。
但王兴利同时强调,AI正在将中国药企、美国药企和跨国药企拉至同一竞争起点。“我国原有的工程师红利来自研发人员可长时间工作,但AI可24小时运行。欧美药企积累的研发经验,目前均已完成数字化入库,AI都可以学习。”
在王兴利看来,未来五年行业竞争的核心就是决策。
瓶颈何在?
如果说BD解决的是“怎么卖”的问题,那么AI能否真正解决“怎么研”的命题,才是行业面临的更深层挑战。
然而,从概念到验证,中间横亘着多重瓶颈。
首先是数据的“饥荒”与“碎片化”。数据孤岛、标注稀缺、阴性实验数据缺失这三大痛点,从底层持续拖累了AI筛药模型的精度与落地转化效果。对训练AI最有价值的数据,恰恰是那些“失败的实验数据”或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被开发成药物的分子结构,但这些数据从未被公开。与此同时,医药研发数据分散于科研机构、 医院 、企业之间,标准不一、接口割裂、共享不畅。
任峰也指出,即便大药企拥有大量数据,但这些数据“都是碎片型的数据”,不同 CRO 用不同实验方法产生的数据无法混合使用。高质量、标准化、可机读的生物医药数据集,仍是行业 稀缺资源 。
其次是算法的“黑箱”与可解释性困境。数据割裂与算法“黑箱”正制约AI从技术演示向真正商业价值的转化。
一位行业观察者指出,AI制药的真正突破,“不在于算法炫目与技术超前,而在于数据孤岛的打通、可解释性的提升、干湿实验的闭环协同、监管体系的完善”。当AI模型的决策过程无法被人类理解时,监管机构很难为AI设计的药物放行,药企也很难将关键研发决策完全交由算法完成。
第三是人才的“断档”与培养体系的滞后。任峰透露,现在市场上很难找到既懂AI又懂药物研发的跨学科人才,英矽智能只能或者招懂AI的、或者招懂生物医药的,进来之后由公司在做项目的过程中慢慢培养。这种“内部培养”的模式不仅耗时,还面临被“挖角”的风险。
据行业报告,AI制药相关职位数同比增长84%,既懂AI又懂医药的复合型人才缺口率达38%,市场需求量是存量人才的2倍。
此外是算力成本与基础设施的制约。前述行业观察者指出,行业在“高端专业模型、高质量生物医药数据集、底层算力底座”三大维度还存在瓶颈。要处理海量的分子数据、模拟复杂的生物反应,需要超强的计算能力,这对中小型AI制药企业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华为推出的基于升腾与鲲鹏的AI药研解决方案,正是试图以自主算力破解这一瓶颈。据称可使自主模型推理速度达到国际同级别平台的2倍。
那么,AI到底是在提升“效率”还是“成功率”?任峰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在他看来,对制药来讲,效率是一方面,但是成功率更关键。
“大家认为AI能增速提效,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是你是否能提高成功率,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任峰打了一个比方:“如果AI只是提高了效率但成功率反而降低,大家宁可不用你这个AI。”
这正是AI制药从“效率工具”走向“成功率革命”必须跨越的本质鸿沟。
破局之路
AI制药的大规模商业化落地时刻何时到来?
任峰的答案清晰而坚定:“需要有第一款AI做出的药物在临床三期获得成功,(这将会)是真正的AI制药的拐点时刻的到来!”
这一判断有迹可循。mRNA肿瘤 疫苗 之所以一夜之间引爆全球关注,正是因为Moderna的III期临床成功“证明了肿瘤疫苗这一药物形式的可行性”。
任峰以ADC药物的崛起类比:“ADC是什么时候火起来的?自从第一三共的8201获得成功之后火起来的。肿瘤的mRNA疫苗是最近Moderna的临床成功之后,大家才把它真正纳入了讨论范围。”
眼下,全球首个由AI完成靶点发现和分子设计的 创新药 Rentosertib(ISM001-055),正在冲刺III期临床试验。公开信息显示,该药物靶向TRAF2和NCK相互作用激酶(TNIK),用于治疗特发性肺纤维化,已在中国启动前瞻性、随机化、52周全球III期研究,计划入组约320名患者。
任峰预计,一切顺利的话,2029年可拿到顶线数据。若III期成功,“意味着我们真正地把整个AI制药技术打造成了一个闭环,从病人身上出发找到新靶点,用AI找到新靶点,用AI设计新分子,最后在病人身上又得到临床三期的验证”。这将是AI制药领域的高光时刻。
但临床验证只是破局的第一步。AI制药要实现规模化商业落地,还需在多个维度同步突破。
监管框架的完善是当务之急。2026年1月,FDA与EMA联合发布了《人用药品和 生物制品 研发中 人工智能 良好实践指导原则》,提出10条核心原则。同年4月,中国国家药监局发布《关于“ 人工智能 +药品监管”的实施意见》。监管机构正在努力为AI制药搭建制度框架,但从原则到细则、从指导到标准,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产业生态的构建同样关键。为此,市场消息称,华为正在以“算力+硬件+技术+产业真实场景”四位一体的范式,推动AI制药大模型从试点走向规模化落地。
站在2026年仲夏回望,AI制药行业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分水岭上。一边是Moderna疫苗的III期成功带来的产业狂欢,华为、腾讯、字节跳动等科技巨头竞相入场;另一边是数据孤岛、算法黑箱、人才断档等深层瓶颈待解。
恒瑞医药 副总经理张连山近日也在行业沙龙中强调:“企业必须主动拥抱技术变革,故步自封必然行不通。”但他同时指出,AI的定位始终是辅助工具,最终决策权仍掌握在人类手中。这或许是对AI制药最精准的定位,它不是魔法,而是工具;它不是终点,而是路径。
AI能否真正打破新药研发“10年、10亿美元、成功率不足10%”的魔咒?答案不在实验室的算法里,而在III期临床的数据里。当第一款AI药物走完从靶点到上市的全流程,当“AI制药”不再是一个赛道名词而是一个产业标配,那个时刻,才是真正的高光时刻。
但在此之前,所有关于AI制药的叙事,都需要经受临床数据与商业逻辑的双重检验。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