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竹笋”哲学改写微生物促生的百年认知
从堆肥到《细胞》:
他们用“竹笋”哲学改写微生物促生的百年认知
从堆肥转到木霉,15年坚持,被子刊拒稿,学生从想要退学到主动延毕,导师把学生处成同事,再经历一年大修,80余页答复,最终被《细胞》接收……
7月23日,南京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沈其荣团队在《细胞》在线发表论文,揭示了哈茨木霉分泌类膨胀蛋白(ThSWO)调控植物生长的一条重要分子通路,首次阐明木霉效应蛋白靶向激活拟南芥AtABCB5生长素转运蛋白、调控植物内源生长素外排及相关响应,为微生物肥料提质、作物绿色增产开辟全新分子靶点与应用路径。

膨胀蛋白ThSWO穿过植物细胞壁过程。
在这背后藏着一对师徒如何用“两条腿走路”的智慧,他们依靠“竹笋哲学”相互激励、彼此成就的故事。
“两条腿走路”的智慧
木霉(Trichoderma)是自然界中一类广泛应用于生物防治和植物促生的有益真菌。2011年,论文通讯作者沈其荣团队凭借芽孢杆菌生物肥拿下国家奖后,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木霉。
“木霉的促生效果和田间防病能力比芽孢杆菌还好,但机制说不清楚。”沈其荣找到刘东阳说:“你以前做真菌,现在做木霉,都是真菌,能不能接过来?”
2012年,当时刘东阳刚刚博士毕业,此前一直从事堆肥研究,就是研究微生物比如真菌怎么把秸秆、木质纤维素这些“死掉的植物”快速分解,变成腐熟的有机物料。
“我那时候并不研究木霉。”刘东阳回忆说,沈其荣找到他时,他心里其实是一直“打鼓”的。原来是跟死的秸秆打交道,现在要跟活的植物打交道,在他看来,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但他没有拒绝,还是硬着头皮把方向接下来了。
很快,他就面临一个现实困境:一个新方向,不可能很快出成果。高校又有考核压力,怎么办?他想了一个办法——“两条腿走路”。

刘东阳带领的木霉生物学研究团队。
一方面,他继续做堆肥和酶学研究,保证实验室的基本产出;另一方面,他把另一半精力投向木霉与植物互作。“我当时想,木霉既然是土壤里的真菌,它肯定也会分解有机物。那我就先用以前的方法研究它能不能分解秸秆,顺便把它的遗传操作系统建起来。”刘东阳说。
没想到,这一步“歪打正着”,成了日后破解谜题的关键。
因为实验室的平台不够,基因敲除或者其他的遗传编辑工具还不成熟,刘东阳带领大家花了8年时间积累了数千株功能菌种资源,建立了完善的木霉遗传操作体系以及成熟的蛋白表达纯化平台。
2017年,借助上述先进的研究手段,沈其荣团队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
当时的学界认为,木霉促进植物生长主要通过分泌吲哚乙酸(IAA)等植物激素来实现。有了IAA,植物自然就长得好。但刘东阳和团队成员反复检测根际土壤,发现IAA的浓度极低,远低于理论上能产生促生效应的水平。不过把木霉加进去,植物的根系确实变得更发达了。
“这意味着,木霉促生的背后,一定存在某种不依赖激素合成的全新机制。”沈其荣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刘东阳(右三)带领学生们进行田间实验。
在另一个方向上,研究木霉分解秸秆的过程中,研究团队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蛋白——类膨胀蛋白。这种蛋白能让纤维素膨化,方便其他水解酶进一步降解。刘东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植物活着的时候也有细胞壁,木霉定植在根上,为什么没有把活的植物细胞壁也分解掉?”
这个看似随意的联想,将“两条腿”的方向联系在了一起,也成了整个研究的起点。
从“命中注定”的师徒到想要退学
不过,要想在一个陌生的方向上出成果,10年时间并不算多。
2021年初,刘东阳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陆佳馨,扬州大学本科毕业后,以高分考入南京农业大学草业学院读硕士,期间还出国交流了一年。她的硕士课题是做草的真菌病害防治,植物学和真菌学功底都很扎实。她在邮件里说:想读刘老师的博士。
刘东阳看了,有点心动——他正需要一个有植物学背景的学生。但他那年只有一个博士名额,已经录了直博生。“录不了你了。”他如实回复,并建议她试试给沈其荣写信申请。
陆佳馨不死心,又联系了沈其荣。沈其荣同意让她来面试。可因为联系晚了,第一轮面试的名额满了,没有导师能要她。
眼看就要彻底错过,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一个已经录取的学生主动放弃,空出一个名额。沈其荣拍板:补录陆佳馨。
“阴差阳错,她又到我实验室来了。”刘东阳笑着回忆。
陆佳馨自己也觉得神奇:“我给刘老师发了邮件,没见过面,只是觉得他的方向跟我硕士做的吻合。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他这里。”
就这样,刘东阳成为了陆佳馨的直系导师。但真正让她惊喜的,是刘东阳的带教风格非常符合她的期待。

陆佳馨在温室仔细观察植物表型。
陆佳馨性格敏感,对自己要求极高。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科研环境。“我是那种在压力特别大、负面反馈多的情况下,反而做不好事情的人。我需要比较轻松的氛围,才能发挥出最好的一面。”她告诉《中国科学报》。
刘东阳恰恰就是这样的导师。“我永远不会批评勤奋的人。”他说,“做科学,不是你想要什么结果就能做出来的。失败是正常的,成功才是“偶然”的。但只要你坚持,总会等到属于你的那场雨。那些偷懒的、磨洋工的,我不会客气;但那些天天在实验室努力、只是暂时没结果的,我只会鼓励。”
这种风格,对陆佳馨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
但即便有最好的导师,科研的坚信也不会减轻半分。2022年,刘东阳描述当时的处境是“漏斗”底部——同时承受来自顶部和侧壁的压力,受压是最大的。顶部的压力来自跨学科的方法论能否在该方向上奏效、这段艰辛的探索将通向什么样的终点,没有现成的答案;侧壁的压力则来自沈其荣大团队里别的方向成果涌现,而在自己的小团队,长周期的研究投入让学生们面临着成果刊发和毕业求职的多重压力。
刘东阳给自己的安慰是:漏斗底部虽然承压大,但也更紧实、更能挺住。所以,底部的沙子往往并不容易掉下去。“这个时候需要做的就是咬牙坚持。”他说。

陆佳馨和团队成员们调试实验室设备。
陆佳馨接手这个课题后,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蛋白表达不出来。她要研究的类膨胀蛋白ThSWO,结构极其特殊——像风筝一样,中间有一段“绳子”一样的柔性区域,摆动特别大。这种蛋白极难表达,就算表达出来,也容易形成没有活性的包涵体。
“刚开始的头两年,基本从分子到蛋白表达,到表型培养条件的摸索,三大方面全都卡住了。”陆佳馨回忆。她试了无数种培养基配方,调整氮磷钾镁铁的浓度,改变pH值,变换光照时间和温度……光是摸索最优的培养体系,就花了一年半。她的电脑里有一个超大文件夹,里面全是失败的实验记录。
“我当时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科研,什么都做不出来。”她甚至去找导师沈其荣院士,说要退学。
刘东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从不表现出来。
“竹笋”哲学和主动延毕
“我跟她讲了一个竹笋的故事。”他说,“竹笋前五年都在土壤里,就一个小尖尖,谁都看不见。但它在地下积蓄养分,等到要爆发的时候,一周就长成十几米高的竹子。这叫‘雨后春笋’——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它在土壤里耐住了寂寞。”
陆佳馨听了,半信半疑:“刘老师是不是在忽悠我?”但这话她记住了。后来这个故事经常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鼓励她继续前进。
转机出现在蛋白表达问题上。刘东阳深知这不是陆佳馨的强项,他没有让她“硬啃”,而是调动了整个实验室的资源——让擅长做蛋白表达的同学帮她做,又联系公司批量生产。“刘老师会发挥学生的特长,不会让我们去攻自己的短处。”陆佳馨说。
蛋白拿到手后,实验进展明显加快。他们发现,ThSWO蛋白不仅能穿过植物细胞壁,还能精准定位到细胞膜上,与一个叫AtABCB5的膜蛋白结合,激活它的生长素外排功能。这个发现颠覆了传统认知——木霉促生,靠的不是分泌激素,而是用效应蛋白直接“劫持”植物的激素运输系统。
刘东阳说,有趣的是,这个AtABCB5膜蛋白是属于生长素转运蛋白家族,通常被认为转运能力弱、功能活性低,几乎不具备主流研究价值。该家族被学界贴上“低能”标签、打入科研“冷宫”。
然而,他们的研究发现,哈茨木霉分泌的类膨胀蛋白穿透植物细胞壁,与低能转运蛋白AtABCB5结合后,原本活性微弱、近乎失效的转运载体,一跃成为植物体内转运效率最高的生长素核心载体。
“我们以前做堆肥、做酶学,积累了一套成熟的蛋白表达纯化平台。如果没有这些基础,光靠从头摸索,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ThSWO的表达难题。”刘东阳说。
这正是“两条腿走路”的真正价值——一条腿做基础方法学,一条腿做前沿科学问题,两条腿互相支撑,才能走得远。

刘东阳在田间实验。
而在这个过程中,陆佳馨也慢慢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她擅长植物学,擅长表型观察,擅长把复杂的分子机制和宏观的生物学现象联系起来。“刘老师让我知道,我不需要样样精通,只要把自己擅长的做到极致就够了。”她说。
2024年8月,他们把文章投了出去。第一个目标是《自然》。很快被转到了《自然—通讯》,结果被拒了。
“说实话,当时机制做得确实还不够深入。”陆佳馨回忆。
但这次被拒,反而成了转折点。他们冷静下来,补做了一系列关键实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去南京农业大学免疫研究所,用人胚肾细胞验证AtABCB5的生长素外排功能。
“那是医学类的平台,我们完全没接触过。”陆佳馨每天早上从南京农大浦口校区坐大巴到卫岗校区,在免疫所从头学习动物细胞培养技术。她还穿着防护服进入辐射区,用放射性标记追踪生长素的去向。这个实验,直接锁定了ThSWO激活AtABCB5外排生长素的功能,把整个机制“升华”了。
2025年5月,这项工作完成后,陆佳馨感觉文章更完善了,但她却面临一个重大抉择。2025年她本应该博士毕业,是拿现在的结果发一个小论文按时毕业,还是申请延毕继续“死磕到底”?
“我是做好准备让她发一篇论文按时毕业的。”刘东阳依然没有给陆佳馨任何压力。但陆佳馨心里一直觉得,这项成果应该可以在更重要的平台上发布。她和刘东阳说,想申请延期毕业,希望把文章往更高水平的期刊投。
80余页修改换来一场“脱胎换骨”
2025年8月5日,他们把完善后的论文投到了《细胞》。编辑非常感兴趣,很快送审。两个月后,他们收到了第一轮审稿意见。
四个审稿人,34个问题。
其中最尖锐的问题,指向了AtABCB5的磷酸化调控逻辑链。审稿人要求,必须证明ThSWO结合后确实引起了特定位点的磷酸化,因为这个磷酸化是激活生长素外排的关键。
“我们一开始想引用文献来辩护。”刘东阳说,“但沈院士坚决不同意。”
沈其荣说:“审稿人抓住后就会一招致命。必须用遗传学互补实验来补强磷酸化位点的功能证据。”这一关键建议后来直接推动了论文核心证据链的完善。
于是,一场持续半年的“攻坚”开始了。
他们要合成一个携带特定突变的载体,转入细胞中验证功能。但这个载体极其难做——不能改变原始序列,不能截短,必须保持天然状态。“我们合作的公司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刘东阳说,“我们实验室自己用PCR一段一段扩,也连不上。全世界发邮件求助,有的不回,有的说也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已经是‘四条腿’走路:两家公司、实验室自己、找朋友帮忙——全都碰壁。”陆佳馨说,“我当时真的都快放弃了。但刘老师一直说,‘总有办法。’”
刘东阳先是稳住陆佳馨,然后又两次申请延长返稿时间,从三个月延长了到6个多月。
在返稿时限即将到来前一个月,奇迹发生了:公司和实验室的土办法,几乎同时成功了。“我们赶在最后一刻,把实验补完了。”
2026年4月30日晚上11点多,返稿时限前几分钟,他们按下了提交键,递交了一份长达80余页的 修改。“这些意见不是刁难,而是把文章‘推’到了《细胞》发表的水平,是让证据链从‘看似合理’升级到‘无懈可击’的关键力量。”陆佳馨说。
第二轮审稿,三位审稿人全部 表示“非常满意”,甚至说“超过了我们的预期”。两个多月后,《细胞》编辑部回信:接收了。
机制说清楚了,但研究的意义不止于此。他们在科研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这个蛋白能不能用到农业生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