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省了一辈子的母亲,看短剧花了22万

中国新闻周刊
2026-11-05 16:5
·中国新闻周刊官方网易号
0
“29.9元、39.9元、69.9元……”
打开母亲的微信付款记录,姬先生发现这样的小额费用一笔接着一笔,总共22万元之多。“这些都是她看短剧充的值。”
姬先生在广州生活,父母住在新疆老家。母亲爱看 短剧 ,他虽然早就知道,但一直以为是免费的。直到家里准备装修、需要用钱,才发现母亲的账户里没多少钱了。
QuestMobile《2026短剧行业洞察报告》显示,今年2月,短剧微信小程序用户中,51岁以上人群占31.2%;独立短剧App的50岁以上月活跃用户达4652.8万,同比增长50.3%。
随着短剧成为不少老年人的日常娱乐方式,家属发现高额充值、寻求退款维权的案例,也屡见于公开报道和社交媒体平台。
有人每次只充几十元,但一天付了几十笔,花掉上千元,最终积累出数以万计的开销;有人已经不再看剧,每周的会员费却还在扣。
从舍不得花钱,到为短剧反复掏钱,老人的钱包,是怎样被一步步打开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人看手机画面 图/视觉中国
39.9元,付了941次
母亲开始追短剧时,正在照顾姬先生九十多岁的姥姥。
据姬先生介绍,2024年前后,父母搬到姥姥家。亲戚们商量好,每个月给母亲6000元照护费。
“她以前就爱看 电视剧 ,后来爱上了刷短剧。故事一个接一个,手机成了她照护生活中难得的消遣。”
据姬先生介绍,白天忙完,等老人睡下,母亲才有时间刷短剧,一刷便到了凌晨三四点。
“她不固定在哪个小程序看,刷到哪部,觉得好看,就点进去。看到后面,页面提示要充值,她便按提示付钱,换成积分或代币。用完了,还想看,就再充一次。”
一次几十元,母亲付得起。至于已经充过多少次、总共花了多少,她没有算清。
发现母亲为短剧付费之后,姬先生开始逐笔整理账单。他向中国新闻周刊提供的表格显示,从2024年1月到今年4月,共有3882笔短剧付款,合计18.41万元;其中,39.9元这个数字出现了941次,合计3.75万元,69.9元出现578次,合计4万多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姬先生母亲部分付款记录 图/受访者提供
据姬先生介绍,这份表格尚未涵盖全部消费记录。一些短剧小程序已经下架,相关订单仍未整理完整。他称,母亲的实际短剧支出超过22万元。
他并不是第一个在翻看父母手机后,发现巨额短剧账单的人。
《法治日报》曾报道,湖南一消费者的父亲三年间为短剧充值3万余元。老人最初被“9.9元解锁全集”的广告吸引,看了三四集,却又被提示余额不足。为了看后面的反转,他不断充值,从买虚拟币,到买会员卡。
老人以为,自己总共只花了几百元。家属核账才发现,一年之中,他就充了1.6万余元,接触过的短剧小程序超过120个。
社交媒体上,也有不少用户发帖讲述类似经历、寻求退款办法:有人发现老人为解锁后续剧情反复充值;有人发现老人开通自动续费后,即使已经很久不看,账户仍在持续扣款。
几十元一笔的支出,就这样累积成家属意料之外的高额账单。
难以分辨
金额之外,更令老人家属头大的是,这些钱究竟付给了谁,又买到了什么。
姬先生整理账单时发现,母亲看过的剧场,也就是短剧小程序,名字五花八门。
但把一笔笔付款归到商户名下,背后的收款方其实没有那么多。
以2025年10月13日这天为例,姬先生的母亲在“况浅剧场”“易柳剧场”“红盐剧场”三个入口共付款26笔,合计1534.7元。而这几个小程序的账号主体,都是广西南宁吉汀科技有限公司。
在他整理的表格中,仅这家公司,就对应24个不同的剧场名称,累计收款7.12万余元。另有武汉宛绮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对应14个,收款4.77万余元;杭州阅视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同样对应14个,收款3.53万余元。
三家公司合计对应52个剧场名称,占表内统计总金额的83.8%。
也就是说,老人从不同入口点进短剧,钱却可能流向同一家商户,到底谁是真正的经营者,并不容易分辨。
姬先生说,母亲看剧时,页面提示充值,她便按提示付钱,换成积分或代币。用完了,想继续看,就再充一次。她只记得每次花得不多,但在哪些剧场充过钱,代币或者积分有没有剩下,解锁过哪些短剧,她根本记不清。
有时,连帮老人核账的家属,也会先看错。
有小红书用户发帖称,父亲发现手机被扣了25元,查看后是短剧自动 续费 ,起初以为每月扣一次,后来才发现是每周一次,累计扣款600多元。
其发布的图片中,2026年5、6月的多笔账单显示,“山峰短剧”每隔七天扣款25元,图中部分订单已标注全额退款。帖主称,父亲已经不记得是什么软件在扣钱。
扣了多少钱之外,消费者还需要弄清,这笔钱究竟买到了什么。
公开报道中,一位85岁的老人支付11.9元购买“全集”,却发现所谓“全集”只包含前52集,剩余剧情还要再次付费。另据江苏省消保委此前发布的微短剧消费调查,部分短剧页面只标出单集所需虚拟币,没有明示全剧所需总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易柳剧场”短剧充值页面 图/受访者提供
一次付款,是解锁一集、一部剧,还是某个剧场的限时会员?换一部剧、换一个入口,原来的权益还能不能用?如果页面再次提示充值,究竟是余额耗尽、会员到期,还是眼前的内容不在购买范围内?
种种问题,对随机刷到短剧、跟着剧情不断切换入口的老人来说,并不容易留心,也更难谈记住。
复杂的入口与付费规则背后,是一条围绕观众充值运转的生意链。
DataEye副总裁、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微短剧工委会委员林启文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付费短剧通常涉及版权、制作、发行、投流或分销,以及承接观看和充值的小程序等多个环节。其中,部分推广者按充值效果获得佣金,用户通过其链接进入并付款,推广者便能从对应流水中分成。
这套结算方式,直接奖励的是促成付款。
林启文认为,这会让推广端更倾向于选择能迅速促成付费的剧情和素材,内容中的悬念和转折也会受到转化效果的影响。多层分销同时增加了素材审核、收费告知和售后追责的难度。
据他观察,部分自行购买广告流量的付费短剧项目,投放支出可能占充值流水的七至八成,内容版权与制作约占8%—15%,另有技术、审核、支付、客服和运维等成本。当然,这些是不同项目的粗略区间,并非固定分账比例。
但由此可见,一笔充值牵动多个环节的收益,消费者眼前却未必能看清这些关系。发布片段的是一个账号,承接观看的是一个小程序,支付记录里又是一个公司名称。实际负责交易和售后的主体,需要进一步辨认。
对姬先生来说,这些关系,都是在想要退款维权时才需要逐一弄清的。
退款难
整理好母亲的巨额账单后,姬先生开始联系平台和商户。
他希望这些短剧公司能退回部分费用,在他看来,母亲有阿尔茨海默病,且平台可能没有履行充分的告知义务。
姬先生提供的新疆医科大学第六附属医院诊断显示,母亲患有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有认知功能障碍。
但事后的诊断,能否证明此前付款时的认知状态,是他咨询律师时遇到的一道难题。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公益律师赵良善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里需要区分两个问题:消费者付款时,是否具备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经营者是否充分告知收费规则,有没有误导消费者。
前者需要结合病历、认知评估及日常表现等证据,必要时通过鉴定,将认知状况与消费时期联系起来。不能仅凭事后的诊断,就认定此前所有付款都无效。
后者则要还原交易过程。赵良善表示,即便老人自主点击付款,家属仍可就扣费提示不清、误导充值等问题提出异议,但需要相应证据。
然而,等家属发现,老人可能已说不清当时点过什么;而且有的入口已经下架,页面也可能改变。账单能证明付过钱,却难以还原付款前的提示。
据姬先生介绍,一些收款较少的商户愿意退款,有的全退,有的退八成;几家收款较多的企业,交涉却更困难。还有商户表示,只能处理一定期限内的订单。
整理订单、提交材料,再等不同商户分别处理。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只追回不到2万元。
继续追款,还意味着新的成本。姬先生咨询过律师,但担心投入费用和精力后,仍未必能追回钱。据他介绍,为投诉和沟通,他已经花了几千元请人协助。
针对收费告知和过度消费,监管已有明确要求。
今年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要求,微短剧播出单位不得使用诱导用户沉迷、过度消费等的算法模型;提供付费内容,应明确告知收费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