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新作,三天就被AI译出,林少华有话要说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8-02 18:4
·中国新闻周刊官方网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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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的小说新作《夏帆》,在日本出版没几天,就被一位中国网友用AI译成中文,耗时耗资成本都极低。很快,这件事成了互联网热议的话题。
而且,这并不是粗制滥造的译本,读者发现,AI翻译的《夏帆》,流畅程度令人震惊。不仅如此,AI 翻译 还能在个别词句上有自己的创意,和人工翻译已经难以辨别。
这对出版业而言是一次冲击,对本来境况惨淡的翻译从业者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作为在中国最有影响的村上译者,翻译家林少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第一时间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和记者一起探讨了AI对文学翻译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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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 新作《夏帆》
以下是《中国新闻周刊》和 林少华 的对话。
《中国新闻周刊》:你看过AI翻译的《夏帆》吗?感觉AI翻译的水平怎么样?
林少华: 我偶然看到了网友转来的一些片段,没有全读。说实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它至少能做到“文通字顺”了,不过也还是仅仅限于“文通字顺”。或许不妨这样说,AI翻译的 小说 ,即使初看上去相当流畅,那也仅仅是译出了故事,而未能译出村上特有的调调。故事不是文学,调调(风格、文体)才是。文学首先是语言的艺术。何况AI译文还有较为明显的理解上的语法、逻辑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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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林少华
《中国新闻周刊》:可以举例说明AI翻译和人工翻译的差距在哪里吗?
林少华: 例如AI翻译的《夏帆》第一句:“迄今为止,我和形形色色的女性有过类似约会的事情”,其中的“形形色色”,诚然是中性词,但应该说是偏向于贬义的、接近“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中性词。比如说“形形色色的人”(类似各色人等),这没问题,但说“形形色色的女性”,感觉就有欠稳妥。相比之下,不如“各种各样、多种多样、种种样样、般般样样”。进一步说来,“女士、女子、女性、女人、妇女、女的”以及“少女、女生、女孩、女郎、姑娘、闺女……”,其间语感差异相当微妙,选择与之搭配的词需慎重些才好。同样,说“形形色色的男人”,这毫无问题,可你要说“形形色色的男士、绅士、战士、斗士、勇士、院士”,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失礼或者别扭?有些卖弄了,不好意思。也就是说,AI眼下还无法把握和传达这种微妙语感以至人的微茫情绪。另外,一开口就来个“迄今为止”,这也太不口语了吧?如果我来翻译,那么我的译文是:“这以前,我和各种各样的女性有过类似约会那样的会面。”这样,村上一以贯之的调调——不无造作的西式翻译腔,不动声色的“酷”和幽默感就多少渗了出来。当然,我并不是说我的译文就是范文,我也只是提出了一个“译案”,欢迎批评指正。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2025年的一段B站视频中提到,AI“不可能涌出神出鬼没的灵感,也不可能生成点石成金的创意”。但仅仅一年后,AI翻译就进步神速。有人发现,AI的翻译甚至有了自己的语言风格。那么现在你会改变自己当初的判断吗?为什么?
林少华: 这确实让我产生了困惑。因为我此前忽视了一点:人类的感情再丰富,也是靠语言来表达的。AI固然没有感情,但它拥有表达感情的语料库。人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AI则相反。人是先情后言,AI则是先言后情。就结果而言,都是言情合一。怎么分辨?一般情况下很难分辨。
今年4月,我在西安外国语大学做讲座,主题是《诗意:AI时代“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讲完互动,一个学生问我:如果AI写诗写得像李白那么好,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也巧,西安交通大学有一位名叫金中的教授编了一本诗集叫《AI遇见 李白 》。金老师让AI以李白五十首诗首句破题写诗,AI立马诗兴大发,仅用69.7分钟就写出了、生成了9804首。速度之快绝对让李白望尘莫及——“李白斗酒诗百篇”,斗酒不是杯中酒,即使是绝版茅台或原浆青啤,喝起来也总得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才写出一百篇!而这一百篇(一百首)也是其老友杜甫用夸张手法“生成”的,毕竟李白终其一生充其量才写了一千首。而AI滴酒未沾就飞流直下,顷刻万首。不仅多,而且好,又多又好。教授兼诗人金老师坦言深感震惊,“娴熟的文言表达、典雅的韵致、工整的对仗和丰富的想象”,令人“拍案叫绝”。
我不是诗人,对诗不那么容易激动,不至于动辄“拍案叫绝”,但至少比我预想的好。金老师也让网民看过,请其分辨何为唐诗何为AI诗,回答正确率只有40%左右,“不少诗词专家感叹难以分辨”。
当然,让AI写出“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和“一吟双泪流”的传世之作眼下还不可能。因为那要有独创性——独辟蹊径,独具一格,独出心裁,独领风骚。而AI作品是“喂”出来的,是吃别人嚼过的馍。所以,当西安外大学生在会场问我AI诗写得像李白那么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果断回答:人世间不需要第二个李白,需要的是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