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能否跨越传染病防控“最后一公里”
PELEBOX自动取药柜。
来那帕韦。
■本报记者 张思玮
Boitumelo Mkhize Fos Queen刚过完16岁生日，是南非豪登省的一名初二学生。《中国科学报》记者与她相遇在该省伊蒂雷伦社区卫生中心（以下简称卫生中心）。当天，她与几位女同学到卫生中心接受Tiko项目的相关服务。
相比其他同学，Boitumelo在人群中更为“耀眼”。白色西服上衣、高领长袖T恤与蓝色阔腿牛仔裤，胸前一条南非中学形象大使总决赛入围选手的单肩绶带尤为吸引人的目光。
Tiko是南非面向15~24岁少女/青年女性的免费生殖健康、艾滋病病毒（HIV）防治数字化公益项目，由联合国人口基金会（UNFPA）资助。持有Tiko会员卡的女性不仅可以在项目合作的公立诊所、连锁药房免费获得HIV检测、暴露前预防用药、HIV抗病毒治疗以及避孕药具、意外怀孕干预、心理创伤咨询等服务，还能通过卡片中的积分到合作商铺兑换生活必需品，以抵消一部分就医产生的交通、生活成本。
去年生日当天，Boitumelo和妈妈带着生病的弟弟到卫生中心就诊时了解到Tiko项目。当一名推广人员告诉她加入Tiko项目“可以让自己变得漂亮和健康”时，Boitumelo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但事实上，卫生中心所在地区的绝大部分女孩并没有Boitumelo这样幸运，能够在遭受“伤害”前得到有效保护。
年轻女性的“噩梦”
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每4个青春期女性中就有1个人在18岁前怀孕；1/3的15~49岁女性都曾遭受过暴力侵害；15~24岁女性占非洲新增HIV感染病例的63%。
Tiko机构合作总监Palesa Mokooane道出了这组冰冷残酷的数据。
“性暴力极易导致意外早孕，同时也会大幅提升HIV感染风险，如此恶性循环直接提升了非洲年轻女性的死亡率，诱发了相关精神疾病。同时，早孕迫使女孩中断学业，而受教育不足则进一步限制了年轻女性就业，最终拖累了区域整体经济的发展。”Mokooane告诉《中国科学报》。
为何非洲会出现上述现状？Mokooane认为主要源于四大核心障碍：第一，该地区半数年轻人缺乏与生殖健康相关的基础性常识；第二，社会对性、性暴力存在诸多禁忌，进而催生羞耻、沉默的社会氛围，受害者不敢求助；第三，在非洲超过60%的生殖健康服务需要民众自费，许多少女的家庭无力承担，难以获得服务；第四，非洲的生殖健康服务机构各自独立开展工作，不同机构互不联通，缺少统一咨询入口，跨部门协调机制与后续随访流程缺失。
而女性HIV感染病例的增长，可能会通过母婴传播的途径助推南非儿童感染病例增加。
据盖茨基金会结核病和艾滋病项目组主任Yogan Pillay介绍，南非每年新增约6600例儿童感染病例。在7月底结束的第26届国际艾滋病大会上，儿童与青少年艾滋病防治再次成为重点议题。大会指出，以南非为代表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数据显示，母婴传播防控持续取得成效，但青少年新发感染、治疗依从性差与全球防艾资金收缩，给实现2030年消除儿童艾滋病目标带来了严峻挑战。
阻止HIV感染蔓延的新药
近年来长效注射抗病毒疗法的临床试验表现亮眼，显著解决了传统每日口服方案面临的依从性问题。特别是来那帕韦（Lenacapavir）的出现，为阻止南非乃至全球HIV蔓延带来了希望。
2025年6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正式批准来那帕韦用于HIV感染前预防。该药只需一次注射即可提供长达6个月的防护。目前，该药物在美国的标价为每人每年28218美元，折算人民币超过20万元。
卫生中心的临床护士Refilwe Mashangoane向《中国科学报》展示了来那帕韦。她表示，半年一次的长效方案可以缓解每日服药带来的依从性问题，这对南非年轻女性而言尤其重要，“更为关键的是，它在南非可以免费使用”。
目前，每天有十几位年轻女性来卫生中心接受来那帕韦药物注射。“但看起来，很多女性的意愿并不是很强烈。”Mashangoane说，“让年轻女性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获取预防措施更为重要。”
这也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即医学创新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公共卫生结果。一种药物即使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色，如果价格高昂、供应有限，或者最需要它的人不愿意、不方便使用，它仍然很难改变疾病的流行轨迹。因此，阻止HIV蔓延，需要解决的不只是“有没有更好的药”，还有创新能否真正惠及最需要的人的问题。
2026年4月，美国与全球基金宣布进一步扩大长效来那帕韦的推广，计划到2028年推动300万人获得这种HIV预防工具。目前，首批药物已经抵达包括南非在内的9个非洲国家。
全球基金执行董事Peter Sands表示，要覆盖数百万人乃至更大规模的人群，可持续、可负担的供应至关重要。原研企业已经向多家生产商授予自愿许可，国际合作伙伴也在推动质量有保障的仿制产品进入供应体系，以扩大产能并降低长期成本。
便捷技术提升结核筛查力度
相比艾滋病，结核病的关注度似乎不高，但它是造成全球HIV感染者死亡的首要原因，也是南非男性的第一致死疾病。
据Pillay介绍，HIV可以削弱机体免疫防御能力，感染者罹患活动性结核病的风险最高可达普通人的20倍。HIV还会加速潜伏结核感染进展为活动性结核，而结核感染诱发的持续炎症又会加快艾滋病进程。合并结核的HIV感染者在抗结核治疗期间的死亡风险为HIV阴性结核患者的3倍。
南非位列全球30个结核病高负担国家前列。南非国家卫生部全球基金项目负责人Donald Demana表示，《南非艾滋病、结核病及性传播感染战略规划（2023—2028）》的目标是新增HIV感染人数降幅超过60%，结核病发病率至少降低30%。
有效、便捷的结核病筛查手段十分重要。南非金山大学生殖健康与艾滋病研究所的临床医师Jeanne Coetzee介绍了约翰内斯堡结核病社区筛查的情况，并特别提到了舌拭子标本在结核病社区筛查中的优势。
过去结核病检测主要有3种手段：痰样本检测、X光检测以及CT检测。后两者检测费用相对较高，而痰样本却常常面临取样困难的问题。
Coetzee用“简单、快速、无创”来形容舌拭子。她认为，该方法相较痰液标本采集，气溶胶产生风险显著降低，适合在多种医疗环境中使用。目前，Coetzee团队已经将舌拭子筛查结核病站点延伸至购物中心、城市主干道，甚至大型足球赛事现场，主动挖掘无症状肺结核潜在感染者。
电子信息化让规范服药不再难
不论是艾滋病还是结核病，患者后续的规范化服药都至关重要。
2014年，南非国家卫生部启动了一项名为中央慢性病药物配送与分发（CCMDD）的计划。据相关负责人Maggie Munsamy介绍，该计划采用“中央统一分包、社区多点取药”的模式，使得病情稳定的患者在就近的社区药店、社区服务点就能免费领取两三个月的慢性病药物，每年仅需回院复诊一两次。
Munsamy向《中国科学报》介绍，搭建社区多点取药网络带来了多重公共卫生收益：一方面拓宽慢性病药物获取渠道、优化药品供应链、改善患者体验并提升服药依从性，同时产出标准化数据支撑卫生决策；另一方面有效缓解艾滋病、结核病等患者的就医病耻感，压缩候诊时间，大幅减轻公立机构医护负担，分流门诊拥堵压力。这套去中心化服务模式，成为当地推进社区主动筛查传染病的重要参考范式。
记者来到了一家位于约翰内斯堡东部的诊所。PELEBOX自动取药柜项目负责人介绍，患者只需根据手机的短信提示，在屏幕上输入验证码，相应的柜门就会自动打开。
这一便捷取药系统的背后还有一段创始人Neo Huriti的故事。Huriti于2014年被诊断为结核病，他不得不从当地公共卫生诊所领取治疗药物。领取药品时漫长的等待时间及其他种种困难促使他思考用科技以及替代性服务使药品领取过程更加快速、便捷且更有尊严。于是，Huriti在2016年提出利用安全电子储物柜来辅助慢性病药品领取这一构想，并与CCMDD团队开展了相关合作。
据悉，目前CCMDD已经覆盖南非8省超过370万慢性病患者，布设3500多个取药站点。“这是一套经过实践验证、行之有效的以患者为中心的服务模式，多方均可从中获益。未来我们还需要优化公私协同机制，深耕社区土壤，更好地服务患者。”Munsamy表示。
不过，受国际援助资金缩减影响，南非的艾滋病、结核病等项目面临着资源压力。如何在既有卫生服务体系中，引入更多价格可负担、适合基层使用的创新诊断和治疗工具，并建立可持续、低运营成本的筛查、治疗和长期管理机制，已经成为当地公共卫生领域亟待破解的难题。
在南非的社区卫生中心里，这个宏大的公共卫生命题最终落到了Boitumelo这样的普通女孩身上。对她而言，真正有意义的创新，不是世界上又多了一种药、一台设备或一个数字平台，而是在她真正需要保护的时候，这些服务能来到她的身边，并且她愿意也能够使用。
阻止传染病蔓延，科学突破只是起点。让突破真正抵达每一个需要它的人身边，才是“最后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