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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荷凤院士:我的百岁恩师王曼先生


速读:王曼老师100岁了。 王曼(前排左一)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合影。
作者:黄荷凤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9/10 12:33:1

黄荷凤院士:我的百岁恩师王曼先生

王曼老师100岁了。

我和她结识已逾40年。1977年12月,我走进高考考场。1978年2月,我成为浙江医科大学医学系的一名学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命运已经悄悄给我安排了一位影响一生的恩师。

王老师在医院时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严主任”。这个“严”不是凶,是严格——她对病历书写、手术操作,甚至查房时的站位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妇产科面对的是两条生命,容不得半点‘差不多’,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你的,让你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王老师是“文革”后第一批取得研究生招生资格的导师。大学毕业那年,我如愿考上了王老师的研究生,1989年拿到了妇产科硕士学位。从此,她成了我医学路上的指路明灯,一照就是一辈子。

王曼老师正式的研究生有6个,如今分散在世界各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值得一提的是,从她开始,到我们这一代,再到学生,学生的学生,已实现了“五代同堂”,桃李满天下。如此“薪火相传”,是师承,也是王曼老师的人格魅力使然。

王曼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第一次听王曼老师讲她的身世,是在研究生刚入学不久的一个傍晚。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她出生在浙江嘉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复旦大学外语系毕业,母亲是师范学校的教师。本该是书香门第的安稳人生,却被战争碾得粉碎,父母相继去世,她小小年纪成了孤儿。战火没给她留下多少童年记忆,却留下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念头——学医。

她说,那时的想法很朴素:“人总要生病,生病了总得有人治。”于是,她考入了贵阳医学院,师从李瑞麟、王季午、燕淑昭等名医大师,还选了妇产科这个“兼具外科利落与内科细腻”的专业。王曼老师常跟我说:“妇产科好,这一行离新生命最近。”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1950年,王曼从医学院毕业,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了。前线的伤病员越来越多,医务人员严重短缺。没有犹豫,她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医疗队。出发前几天,她特意找到当时同在杭州的哥哥,拍了一张合影。她说,那是给家里人留的遗照。

后来,手术队没有奔赴前线,而是作为“后方”被安排在山东兖州。她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进了外科手术队,在第15野战医院为从前线下来的大批伤员做截肢手术。

“白天做手术,晚上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备课,给部队的医务人员上妇产科课。”王曼说。

王曼(前排左一)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合影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再苦的处境也拦不住这个人想做事。

1974年,王曼被派往西非马里进行医疗援助。马里条件艰苦,当地妇女病的资料几乎空白。王老师白天看病,晚上就整理病历、做调查。她把妇产科日常的药名、病名、化验名用英、法、中三种语言列出来,留给后来的医疗队。

马里蚊子成灾。她晚上写东西时,不得不把电风扇开到最大对着腿和脚吹。她大腿关节的病根,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我后来做生殖医学,每次在实验室熬夜、攻克难关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在马里开着电风扇做记录的王老师的形象。

后来,我的学生阮恒超、黄夏娣、陆秀娥也先后援助马里。孰料马里突发政变,时局动荡。她们说,每当遇到困难,一想到王老师当年都能扛过来,就觉得没有什么是挺不过去的。

在老同事们的印象里,王老师无论多疲惫,只要病人需要,她从不喊累。她的儿子陈钢常说:“我妈妈心里只有病人和学生!”我每每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没错,这就是她”。

陈钢或许不知道,当年王老师怀孕七八个月时,还挺着大肚子站在手术台上。到了孕后期,她担心术中自己子宫收缩导致破水,就在白大褂口袋里放一盒黄体酮,每次手术前先给自己打一针,让子宫安静下来。就这样,一针一针,撑到了预产期。

我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觉得心疼,又感到震撼。

一个做事“顶真”的人

王老师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是刻在骨子里的“顶真”。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领教这份“认真”的场景。我们这批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刚进医院,身为院长的她亲自给我们制定了一套培养方案——吃住都在医院,周六才能回家住一晚,周日就得回来报到。这让我们成了名副其实的“住院医师”。

我们私下里叫苦连天,觉得太不近人情。后来才明白,她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临床医生,必须在病床边长大。

她查房时的严格更是出了名。患者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指标,她都要求经管医生心中有数,能脱口而出且毫无差错。一次一个年轻医生被问到患者的血红蛋白数值,翻了翻病历才回答。王老师没发火,只说了一句:“病人躺在这里,她的命在你手里;你不记住她的数值,谁记住?”

这句话,比骂人还重。

还有一次,我向她汇报“产妇25岁结婚”,她立刻打断我,严肃地纠正:“错了,是26岁!”我当时有点蒙,心想这也太较真了吧,25岁、26岁有多大差别?可她的表情告诉我,在她这里,没有“差不多”。她常说:“妇产科医生手里托着的是两条命,马虎不得。”

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我的硕士毕业论文。那时论文是用方格稿纸手写的,改一遍就要誊写一遍。数据表述不够精准,要改;逻辑链条有跳跃,也要改。一处数据的偏差、一个论证的逻辑漏洞,都被她用红笔圈出来。她一遍遍地改,我一遍遍地誊抄。如此竟改了十几遍!废稿纸摞在一起,恐怕得数米厚。我后来常开玩笑:“我现在指纹锁经常按不开,肯定是当年誊抄太多,把指纹磨平了。”

论文答辩时,她更“顶真”了。为了确定答辩委员会成员,反复斟酌、几易其人。我觉得她过于操心,后来才明白,她的标准很简单,每一位委员都必须对我的课题方向有深入的了解,能在答辩时提出真问题,能帮我把研究再往前推一步,而不是“走个过场”。

正是这种“磨”,磨出了我骨子里的严谨。后来我做了老师,才真正理解她的“顶真”。医学是一门精密的科学,任何一个科学结论都必须经得起推敲,容不得半点虚假与浮躁。从医数十年,无论是面对复杂的疑难杂症,还是主持国家级重大课题,我都要求自己做到极致。

同时,王老师也让我明白:真正的“托举”,不是替年轻人铺一条平坦的路,而是帮他们搭一座能走得更远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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