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丑东西”如何从网络热梗变成淘宝上的长期生意
杭州天目里的展厅里,几节巨大的车厢由近及远一节小过一节,人走过去仿佛跌进了小人国;
再往里,一位妈妈照着自家孩子涂鸦捏出来的怪趣生物,错落摆在一起,活脱脱一版当代“山海经”;
另一侧,绿头鱼雕塑前已经排起队,人们轮流把一枚特制“丑币”投进水池许愿。
这些造型怪诞的物件,大多是从淘宝店铺、买家秀和网友的收藏夹里一件件挑出来的,如今它们第二次被搬进现实空间。
9月12日到27日,第二届“献丑了”淘宝丑东西艺术展在天目里免费对公众开放,策展由淘宝联合中国美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完成。整场展览铺开1200多平方米、30多个展项、500多件商品,面积和体量差不多是第一届的两倍。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背后的生意:到2026年,围绕丑东西长出来的相关产业已经累计卖出2.3亿元,触及上千万年轻消费者,相关内容在全网曝光过亿。
换句话说,“丑”早就不是玩过就散的网络热梗,而是有人在认真经营、也确实赚到了钱的长期买卖。
01 把大的做小,把小的做大:边缘角色如何成为爆品
这届参展商家里,问童子算是少有的把“颠覆传统审美认知”、“丑萌”做成一整套方法论的品牌。
品牌创立之初,一只承载好寓意的“一鹿平安”玩偶火爆全网,前后卖出超过1000万只;2016年一只满脸不服输的“奋斗兔”再次意外走红,打动无数人,这也愈加坚定了品牌的原创毛绒玩偶之路。
真正让品牌出圈的,是一批传统叙事里的“边缘人”:奔波儿灞、小钻风、浪浪山小妖怪……这些连主角都算不上的角色,被以当代人的语言重新做了一遍。
品牌总监四两把方法论概括为“把大的做小、把小的做大”:“中国文化命题太大,我们用小玩偶、关注边缘角色的方式呈现,再由小变大,承载文化背后的理念。
通过传统文化与毛绒玩偶的结合,问童子品牌“龙头老大”挂偶到龙年年关售出7万余件,头大身小的反差萌设计既保留了龙的威严,也符合时代的趣味表达,又挂上“祝你成为行业龙头”的彩头;浪浪山小妖怪联名款上线三天破万只。
2019年问童子主动砍掉1000多家经销代理商转做品牌化,原计划三年盈亏平衡,最终一年完成该目标,如今天猫旗舰店粉丝近70万。“潮玩毛绒竞争激烈,我们的护城河就两条:品质和转译能力。”
四两对「创业最前线」表示,“转译不是1:1复刻一条龙,而是想清楚龙的威严怎么保留,怎么设计能符合当代审美,再把寓意加进去。”在问童子,AI更多用来跑效果图,甚至被当成“反对者”挑毛病。
“我们和淘宝每年深度合作,大促、比赛、展一场不落,品牌、达人、供应链资源互相分享,未来也将继续保持深度绑定的关系。”品牌总监四两补充道。
敦煌画灵的玩法又不一样。团队去莫高窟采风时注意到,游客总在西魏、北魏造型稚拙的神兽前停下。
敦煌画灵·融媒体运营负责人严倩讲了个细节:卖得最好的“羽人”,原型是反复出现在多个洞窟里的形象——长着翅膀,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中介。“这样一个当时如此普遍的形象,到现在却没多少人知道。设计师也因此想到当代打工人:随处可见,可一千年后大概也不会被人记得。”
团队没有把它修饰成标准的“可爱”,羽人穿着毛裤、肚子上还有腹肌,结果线下评价两极分化:有人喊“好丑,我要买一个”,有人说“好可爱”。有游客先被羽人吸引,回头专门去查了249窟——一个毛绒玩具,成了溯源千年壁画的入口。
2025年5月,这批玩偶在敦煌研究院的天猫旗舰店上架,如今已经铺出9个基础角色、32个衍生SKU,客单价大致在70元上下。其中,“敦煌画灵”系列玩偶在淘宝上累计售出超过万件。买家八成以上是95后、00后,而品牌线上收入全部来自淘宝和天猫。
操刀这一切的团队只有个位数,设计师到现在还是一笔一画手绘。敦煌画灵·项目运营负责人黄思佳总结目标用户是那些25岁上下、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用毛绒讲他们面对职场焦虑的故事,即那个刚进入社会、要变成独立大人的‘奥德赛时期’。”
最“重”的案例在潮汕。2014年,23岁的黄嘉榆接手父亲已经倒闭的钩花厂,机器普及后订单流失,只有8位阿姨愿意留下。她8岁就在厂里的毛线堆里长大,“我的对标就是机器——一定要做出机器做不出来的东西”,同年开出淘宝店“小黄香蕉手钩”,那时整个淘宝还没有“手钩配饰”这个搜索词。
她把毛线当设计语言:混着黑线的“加油鸭”像刚从泥地里跑出来,有买家以为是瑕疵品,她解释“这是一只随便玩、玩得有点脏的鸭子”,对方立刻共鸣——“这也是牛马该去的地方”。
如今品牌已经累计开发七八百个款式,阿姨们居家上班,大促期间月收入能到8000至10000元,每件产品包装上都留着制作人签名。
无论是砍掉上千家经销商的问童子、保留个位数团队成员的敦煌画灵、还是领着8位阿姨二次创业的黄嘉榆,这些体量天差地别的商家,能同时长在淘宝上,靠的是同一个土壤:平台上八成五的商品由中小微商家提供。
正是这片足够庞大的非标供给,让一种小众审美不必先过“大众好不好看”这道关,就能直接上架,再用一笔笔真实订单检验自己到底有没有人愿意付费。
02 从19.9元到百元客单:一个毛绒市场是怎么被撑大的
“毛绒是个非常传统的舶来类目。两年前,市场上基本充斥着扬州产业带的抛洒毛绒——婚礼现场撒的猫、狗、小熊。”采访现场,淘宝天猫玩具行业负责人盛一给行业画了一条演进曲线,“随着头部IP和中国原创品牌崛起,毛绒正在向泛人群发展,慢慢成为从0岁到99岁都能做的市场。”
在她看来,市场经历了三个阶段:最早是IP驱动,迪士尼、七宝这样的大IP靠内容带来粉丝周边;第二阶段原创设计涌入,以问童子为代表的中国风设计、把表情包立体化的插画设计,注入了多元选择;当下正进入第三阶段——“在AI时代,越来越多的毛绒形象不只是产品,它是一个数字生命,消费者参与了自己独有的那个IP的共建。”
“毛绒本质上是非标市场。”盛一对「创业最前线」表示,头部品牌带来的最大改变,是把客单价从19.9元、29元拉了上来。“原来大家买毛绒,打开页面只能看到猫和狗,不是没需求,是供给太单一。高品质供给进来后,老用户有了更好的选择,又涌入新的年轻用户——增量和存量升级同时发生。有了更高的利润空间,才源源不断有人愿意进这条赛道做设计。
毛绒购买用户数在平台维持两位数增长,复购率远高于玩具普通类目至少2倍,新品销售占整个市场30%以上。用户还在向两头延伸——ABFUN的小豆袋客群是小学到初中的女孩,有出口品牌做带AI互动的仿真小猫,海外买单的是需要陪伴的老人。“就像积木有乐高,用户年龄0到99岁,毛绒未来也会是‘全年龄化的玩具’。”
这种非刚需消费是否可持续?盛一没有回避:“毛绒除了低幼安抚款,基本都是非刚需,是情绪价值的产物,当然会受市场调整的影响——原来每个系列都买,现在会挑喜欢的买。但正因为不是刚需,它才能高频复购:洗衣液用完了才买,毛绒不需要理由。”
低价带也在同步变化:商家“捉趣”专挑“巨丑又呆萌”的动物做低价毛绒;“今天不想上班”的丧风、谐音梗都有自己的客群;扬州、东莞茶山、河北白沟、陕西安康几大毛绒产业带都在围绕市场做多价格带设计。
“源源不断的供应链改造,是消费者带着市场往前走。无论何时,大家好像都还想要一个毛茸茸、暖乎乎的陪伴——小孩买19.9元的,白领买100多元的,这样的需求都会一直存在。”
03 “丑东西的池子还不够大”:从网红到长期生意
一个天然的质疑是:小众审美被商业化后,跟风模仿和流水线复刻会不会稀释创作内核,最终变成又一种流量套路?
淘宝丑东西项目组负责人胡昱给出两道闸门:一是知识产权保护,品牌被认可的材质、设计和形象有一整套机制保护;二是流量分配不倾向大量仿制商品。“以前消费者更喜欢标准化、工业化的产品,现在越来越喜欢有点笨拙、有人味、不那么完美的设计,平台要用千人千面把这些东西推到对应的人手里。”
她同时纠正了一个观察偏差:展览并没有从“民选”变“官选”,覆盖品类反而更多,真正的变化是供给成熟了——“以前丑东西可能只是灵光一现,现在商家都在体系化生产SKU。中小商家和成熟IP两条腿都会走,丑东西的池子还不够大,未来容得下越来越多的品牌。”
手艺人的回答更朴素。被问及AI会不会替代设计,黄嘉榆坦陈自己不太上网,品牌的设计来自生活:“AI和创作者是共生的,它只会推着我赶紧再想点新东西。”品牌的底气来自人和人的连接:粉丝参与共创,“毛线是我们和大家沟通的语言”。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2016年的老客户拿旧裙子来修她照接——“手工的东西破了,不懂的人真没办法,对我们而言改一下很简单。它不是一次性消费,是可以长久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长期”,正是淘宝连续六年做这件事的落点。线上大赛和线下展解决“被看见”,店铺的销量和复购解决“被验证”,持续上新承接“被经营”——创作者先是碰到一批肯为自己表达掏钱的人,接着才慢慢养出角色、系列和店铺。
一人店铺可以像“毛手毛脚艺术家”那样,一个人连续经营七年、累计完成数千件手作和大量定制,把小众审美做成稳定职业;传统手艺可以像小黄香蕉那样把倒闭工厂重新接进年轻消费;文化IP可以像敦煌画灵那样让一只羽人把人带回莫高窟。
早期的丑东西多半靠一件灵光乍现的单品出圈,火过就散;如今商家开始围绕同一个角色做多款SKU、铺稳定渠道、按节奏上新,把一时的灵感沉淀成能持续经营的品牌。盛一也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这正是她眼中今年最实质的变化——那些原本零散的、非主流的个人表达,正在被纳入一门门可以长期做下去的生意。
产业链的每一环也在跟着长出来。前端,几大毛绒产业带围绕市场做多价格带的多元设计,工厂型龙头开始做自有品牌;中端,原创设计、插画、文创团队和独立IP持续涌入,把客单价从十几元拉到百元区间;后端,用户年龄向下探到小学生、向上延伸到需要陪伴的老人,毛绒正从一时的网红单品变成“从0岁到99岁”的全年龄生意。
线下展、快闪店和实体店把线上的情绪价值变成可触摸的体验,出海则把这套“丑萌”审美带向更大的市场。问童子、小黄香蕉们开始做线下和海外,毛手毛脚这样的一人店铺靠定制活过七年。当一个赛道既有利润空间容纳设计,又有足够长的用户生命周期承接复购,它就不再是一阵风。
从五届线上大赛到两届线下展,从一只混着黑线的潦草小鸭到年销售2.3亿元的产业,丑东西的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和“丑”本身关系不大。
它更像一个关于供给的答案:当标准化货架被填满,那些没被磨平的差异、笨拙的人味和不完美的表达,恰好是下一轮消费最稀缺的东西。一门生意能不能长期成立,最终只取决于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持续为那份“不完美”买单。
注:文/冯羽,文章来源:创业最前线(公众号ID:chuangyezuiqianxian),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