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一写字楼鸟撞频发，志愿者呼吁给玻璃贴纸丨有事儿@新京报
观鸟爱好者小梁第一次看到极北柳莺，是在望京利星行中心附近的空地上。由于误把玻璃幕墙映出的绿林当成现实场景，这只橄榄色的小鸟扎了上去，撞击而亡。小梁很遗憾在这个场景下认识了一个新鸟种。
今年秋天，她作为志愿者参加了秋季鸟撞调查。眼下正是候鸟迁徙季，让她不安的是，在这栋高端商务楼宇旁，鸟撞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她的手机里留下了七八只鸟类尸体的照片，其中包括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她呼吁楼宇粘贴防鸟撞贴纸，避免悲剧接连发生。
有事儿@新京报 记者从楼宇物业方和专家处获悉，相关工作正在推进中，预计先对一面墙进行贴纸试点。
近日，北京 望京利星行中心频繁发生鸟撞，一只 红喉歌鸲掉落在建筑物的门檐上。受访者供图
第一次见极北柳莺，是在它撞死的时候
今年8月，小梁前往望京利星行中心车库时，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只小鸟的尸体。
小梁热衷于观鸟，和很多爱好者一样，喜欢记录和拍摄自己没见过的“新鸟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极北柳莺，说不出来当时是先震惊这只鸟的体形这么小，还是先难过。”她说，在这种场景下“加新”，她觉得非常残忍。
这只极北柳莺死于鸟撞。鸟撞，指鸟类因玻璃透明与反光的特性而无法辨认出玻璃的存在，与建筑物相撞，导致受伤或死亡。仅次于流浪猫捕食，鸟撞是第二大威胁鸟类生存的人为因素，已在世界范围内成为重要的鸟类保护课题。
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李彬彬曾深度参与过鸟撞研究项目，她此前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介绍，鸟撞发生的原因有三个。首先，夜间迁徙的鸟类会被城市夜间灯光吸引，飞向光源，撞上看不见的玻璃；其次，建筑大面积使用玻璃幕墙，其透明的特性会造成可穿透的假象，玻璃还会反射出周边的天空和植被，让鸟类误认为是自然景象，继续飞行导致撞击；此外，天气原因也可能导致鸟类更容易进入城市，晴朗和极端恶劣的天气更容易发生鸟撞。
望京利星行中心 的玻璃幕墙上映出绿林景象。受访者供图
由于这次经历，小梁报名参与了2026年秋季全国鸟撞调查。这项调查由防鸟撞行动网络、自然之友、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机构发起，分为华北、西北、华南、华中等不同区域，华北地区的调查9月初开始，志愿者需要在选定的建筑进行至少20天巡查，每天顺时针和逆时针围着建筑绕两圈。
小梁特意选择了望京利星行中心A-F座作为观察建筑，9月8日进行预调查，了解建筑外立面构成和周围环境。她注意到，这栋楼的玻璃幕墙会清晰倒映出蓝天和绿树，给鸟类造成“迷惑性”。
去年此地就已发生鸟撞，中庭花园附近最严重
9月9日正式开始调查时，鸟撞就发生了，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停过，小梁陆续记录了撞击致死的黄眉柳莺、红喉姬鹟、红喉歌鸲等鸟类，其中红喉歌鸲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些鸟直挺挺的，爪子翘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小梁调查的时间大多在早上7点到8点。因为志愿者培训中强调，记录时间尽量在9点之前，清晨时段，鸟儿比较活跃。“但很多清洁工也在早晨工作，可能会清理鸟的尸体。”
比小梁在这里时间更久的晨练人群见证了更多悲剧。小梁说，一位阿姨告诉她，一些被撞死的鸟被她们埋到了中庭小花园的松树下。她告诉晨练阿姨，不要徒手触碰鸟类尸体。“鸟撞调查志愿者是经过培训的，包括怎么调查和记录、怎么处理鸟类尸体等，都有规范流程。”她说，鸟类迁徙飞过很多地方，身上可能会带一些传染病，比如禽流感。志愿者处理鸟类尸体会使用纸巾或一次性手套，就地掩埋后还会洗手。
在望京利星行中心附近健身的市民向志愿者小梁提供鸟类撞击后的尸体照片。受访者供图 小梁介绍，有些鸟类撞到玻璃后会受伤，志愿者会判断周边环境适不适合它们休息，不适合的话，需要将它们装进黑暗的盒子，放在安静环境中，等待野生动物救护人员进行救助。
小梁注意到，发生鸟撞事件最严重的是朝着中庭花园的两面玻璃幕墙，它们正好对着中庭花园的绿地，玻璃上反射出绿地的镜像。她希望楼宇物业可以粘贴防鸟撞贴纸，减少鸟撞事件发生。“去年我同事在望京做鸟撞调查，推动了完美世界大厦粘贴鸟撞贴纸，北京一些企业也主动进行了防鸟撞改造。”她了解到，利星行中心去年就发生过鸟撞事件，物业还安装了超声波驱鸟器，但从今年的情况来看，效果不算理想。
贴纸图案间距要小于5厘米，让鸟觉得飞不过去
全国防鸟撞行动网络华北地区区域负责人、自然之友野鸟会柴子文告诉记者，在北京，红喉歌鸲和柳莺类是比较典型的易发生鸟撞的物种，可能因为它们比较喜欢待在植被茂密的区域，会被建筑周围的绿化和玻璃反映出的景象所吸引。
“我们对于风险建筑进行倡议，建议其开展相应的预防手段，比如防鸟撞改造、合理管理周边绿化等。”他说，志愿者还在积极推动政策上的改变，希望大家看到鸟类生存的风险，同时希望有专业的科研团队进行数据分析，为防鸟撞提供科学支撑。
据李彬彬介绍，部分既有建筑可以进行防鸟撞改造，在玻璃上粘贴带有纹路、波点或者不规则图案的贴纸、贴膜。需要注意的是，图案之间的距离要小于5厘米，让鸟类认为其伸开翅膀飞不过这些“障碍物”。记者了解到，《关于深化首都生态文明建设进一步加强鸟类资源保护工作的指导意见》2024年9月印发，其中提到，推动玻璃幕墙防鸟撞等城市建筑鸟类友好性改造。
不过，记者在采访中从多方了解到，不少楼宇对于粘贴防鸟撞贴纸存在顾虑。9月15日下午，小梁和利星行中心物业、望京街道、朝阳区园林绿化局等单位工作人员进行了交流。她说，物业的主要顾虑包括经济成本、采光、说服租户等，“他们担心贴纸对外立面产生影响、不好撕掉，怕路过的人对波点贴纸感到密集恐惧。区园林绿化局从专业知识上给出了一些判断，比如防鸟撞贴纸能贴多高。大家正在寻求一个更可行的方法。”
柴子文坦言，粘贴防鸟撞贴纸后，对透光性难免会产生一些影响，也存在费用问题。“一个建筑发生鸟撞，不进行相关改造，这并不是违法行为，不能强制要求对方改造，更多的是在情感上进行沟通。绝大部分人看到生命的消失都是不开心的，尤其是经常在建筑附近看到一些死亡的鸟类。”
他认为，目前主要的破解之道是提升大家对野生动物保护的认识，更加关心身边的野生动物和环境。“我们也希望把防鸟撞这件事儿推动进入一些政策、法律或者行业规定中，这样就能有具备效力的文件来要求物业展开行动。”
物业：去年安装驱鸟器效果不佳，后续将尝试贴纸
记者从望京街道获悉，街道目前正在和楼宇物业沟通，希望能改善现有情况。朝阳区园林绿化局工作人员表示，去年在朝阳区动植物保护宣传周上，曾经对防鸟撞互动装置进行展示，并进行科普。
针对利星行中心鸟撞频发一事，记者致电利星行中心物业管理处。工作人员表示，对此事比较重视，去年为了推进改善，选择安装了成本高于贴纸的超声波驱鸟器。“建筑共7层，另有一个下沉区域，我们在一面玻璃幕墙上安装了几台驱鸟器，这些机器一直处于开机状态。”
针对目前仍有鸟撞发生的情况，物业已考虑粘贴防鸟撞贴纸，并开始陆续跟业主、租户沟通，大家也表示理解。“如果各方面都没问题的话，肯定会尽快落实。”物业工作人员说。
为何超声波驱鸟器效果不佳？北京林业大学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研究中心副教授贾亦飞强调，无论是贴纸还是驱鸟器，都不可能百分之百防止鸟撞发生。
驱鸟器靠刺激鸟的听觉进行驱赶，最多的应用场景是机场。本地鸟种经过一段时间，会逐步适应驱鸟器的刺激。而迁徙鸟类各个物种对于超声波的感应有所差别，所以不可能对所有的鸟都有效。相对来说，贴纸是靠视觉阻挡，对防鸟撞的效果更好一些。
他说，鸟撞发生的概率跟建筑朝向、周边植被情况都有关系。北京的地形决定了大部分鸟是南北迁徙，根据统计，楼宇玻璃幕墙目前是南北朝向，周边几米之内的植被相对比较多，鸟撞事件也会多一些。他建议，贴纸之前先看看周边植被高度，一般先贴两层或三层。绝大多数鸟撞发生在低楼层植被附近，比如三层以下。
贾亦飞透露，北京林业大学和北京市园林绿化局正在开展“北京地区防鸟撞试点建设项目”合作，了解到此次事件后，他主动联系了利星行中心物业，计划支持对方200平方米贴纸，并对实施流程予以指导。贴纸的使用年限大约为4到5年，不使用胶水，通常采用静电吸附等方式，未来撕下贴纸不会对玻璃造成影响。
“贴纸的材料费和粘贴的人工费不算低，此前我们联系过很多写字楼，表示愿意出贴纸、出力，物业都不愿意贴，更别说他们自己花钱贴了。”贾亦飞坦言，如果从室内向室外看的话，波点确实会对视觉造成一些影响。写字楼租户流动性大，物业会担心租户介意。
此次沟通中，他已经和利星行中心物业了解了玻璃的尺寸和块数，计划先帮对方贴一面幕墙，争取至少本月贴完。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刘梦婕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