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token的学生,会被淘汰吗?

没有token的学生,会被淘汰吗?
——一位计算机专业老师的回答

蒋炎岩
因为一句“没有token的CS学生应立即退学”,南京大学副教授蒋炎岩第一次在网上“走红”。巨大的争议背后,是蒋炎岩作为一名计算机专业老师,对于人工智能环境下相关专业人才培养的忧思。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思考,他希望用自己的行动在现有体系中“撕开一个小的口子”。
“没有token(词元)的CS(计算机科学)学生,应立即退学。”在刚刚结束的这个夏天,一句充满火药味的“狠话”,引发了整个人工智能(AI)圈的热议。
所谓“token”,是指大语言模型处理语义信息的基本单元。作为一种可定价、可交易、可结算的数字商品,它逐渐成为AI时代计算机领域的全新“入场券”。
对于这句“狠话”,有人赞同,认为这是AI时代CS专业的实情;也有人质疑,觉得这一言论将“有钱才能学好计算机”摆上了台面。而对于这场风波的当事人——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副教授蒋炎岩来说,这些争议性言论的背后有他自己的考量。
“只有把话说重一点儿,大家才能听得进去。”他告诉《中国科学报》。
爱“说重话”的蒋炎岩反而收获了学生的认可——他曾被评为南京大学“学生最喜爱的老师”,其执教的“操作系统”课程的互联网播放量更是超500万次。
近日,蒋炎岩对《中国科学报》坦言了这些“重话”的深意。AI时代,计算机专业的学生面临哪些危机,又该如何“自救”?
“没有token的CS学生应立即退学”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蒋炎岩本人,也没有想到舆论来得如此汹涌。
8月25日,在南京大学仙林校区,蒋炎岩准时开启了“生成式软件工程”的第一节课。这是一堂面向计算机专业大三学生新开设的选修课,评定方式只有通过(Pass)和不通过(No Pass)两档。
课堂刚过15分钟,他便撂下狠话,“没有token的CS学生,应立即退学”。其中的“立即退学”四个字还被重点标红。
尽管蒋炎岩当即作出解释,学生不需要像部分科技企业“烧token”那样地高频率使用,课堂会使用相对便宜的智能模型,成本并不高昂,并表示“如果实在token有困难的同学,可以联系我来帮助大家想点办法”。但这句颇具争议性的话,仍快速点燃了整个互联网舆论场。
次日,《如何评价南大副教授蒋炎岩在课件中提出“没有token的CS学生应该立即退学”》便登上知乎平台热搜榜,无数网友涌入评论区,不同声音激烈碰撞——
“何止是CS系,所有专业的学生都必须把‘如何使用AI’列为自己的必修课,但这门课学校不教”;
“一个没有token的学生学CS确实没什么意义”;
“咋不说token作为新时代CS的必备教具,学校至少应该在课上免费提供呢”……
直到几天后,置身风暴中心的蒋炎岩才在课上作出简短回应。“居然以一个非常意外的方式上热搜了。”他打趣道,“你们懂我不会真的让你们退学的。但如果不这么说,你们真的听不进。”
然而,这场风波并未因此平息,相关讨论甚至“烧”到了他自己身上。“老蒋这是在救人。”一位知乎网友写道,“他是个极其推崇硬核系统工程的人。”
点开蒋炎岩的主页,一长串的履历格外亮眼:五次获得操作系统/软件工程领域CCF-A类会议论文奖,作为程序委员会主席主持了 ChinaSys25 研讨会,担任多个会议的程序委员会委员,曾获南京大学“学生最喜爱的老师”荣誉,其执教的“操作系统”课程互联网播放量超500万次……
“AI的能力逐渐达到临界点,这是人类历史上面临的最大变革和危机之一。”蒋炎岩告诉《中国科学报》,捕捉到这一趋势的他,为“生成式软件工程”定下新目标,“让每位学生都能将AI编程融入日常”。
“传统‘开发者手写代码’的开发方式正被‘用自然语言描述意图、由AI生成实现、人工审查迭代’的新模式所取代。”蒋炎岩说,在这套全新的开发范式里,token成为了关键角色。
而有了token之后,CS学生真的就能“万事大吉”吗?在这场舆论风暴里,token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稀缺的不是token”
AI时代的实验“耗材”,这是蒋炎岩对token的界定。
表面上,token是AI服务的计量单位。但数字背后所衡量的是调动外部认知算力的规模和频率,更是学生借助AI大模型解决工程问题的意识与能力。
“使用token已成为技术社区的广泛共识。”蒋炎岩告诉记者,传统软件工程里,学生的学习往往依赖看教材、查文档,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机械性的代码搬运。但如今,这条路径已被AI“斩杀”。
这一趋势在工业界的表现更加直接。“2026年一线大厂核心岗位的面试已经变样了。”一位知乎网友留言称,现在不少核心岗位直接提供真实场景,允许用任何模型和工具,限时定位根因并给出方案。“你要是坐在那儿不用工具,低着头硬读源代码,基本就没戏了。”
巨变的浪潮同样涌向了高校课堂。
“我觉得让大家意识到AI发展到什么程度是有必要的,告诉大家如何用好手边的AI工具。”蒋炎岩说。因此,“生成式软件工程”课程要求所有实训、作业全程基于deepseek-v4-flash大模型完成,学生需要自行付费购买token支撑实验与开发任务。
“只有自己掏腰包,才有成本意识。”在这场热议中,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赵斌在B站等社交媒体平台上也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与其说是“耗材”,不如说是“学费”。
“跑数据要服务器,传信息要带宽,哪一样不花钱?过去的成本都埋在硬件里、摊在电费里,你看不见;但现在,AI让它变成了一项可以调用、可以计量,也可以计价的服务。”赵斌说。
这是一笔省不下的“学费”。课堂上,蒋炎岩直接挑明了CS学生面临的双重困境。“第一种是AI替我上大学。老师用豆包出题,学生用豆包做作业,整个流程里只有学生本人没有受到任何训练。”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种是认真学了四年,发现被大学骗了。上课听讲、作业认真、绩点漂亮,毕业却发现自己学的东西AI全都会做。”
困境虽然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该怎样用好AI。课上,他定下了两条规矩:禁止古法编程,拒绝把“手敲实现”误当成学习目标,这是下限;不需要“词元刷满”(tokenmaxxing),“别拿token当水喝”,这是上限。
在这一框架内,学生们能达到何种水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调用词元解决实际问题的程度。
“而且token也没那么贵,退一万步讲,还有40元的豆包。”课上,蒋炎岩表示,“如果实在token有困难的同学,可以联系我来帮助大家想点办法。”
但拥有token就意味着掌握了AI时代的“通关秘籍”吗?答案是否定的。
“真正稀缺的不是token,而是值得花token的问题。”蒋炎岩说。
“大学杀死了我”?
“大学杀死了我,我始终觉得我学到的知识停止在了高三毕业季。”8月27日,蒋炎岩将“生成式软件工程”第一堂课的录播视频上传B站后,一条弹幕触目惊心。
这不是一个人的困扰。最近,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一页PPT上,有四句简单的话语同样戳破了高校AI教育的窗户纸——“高校被边缘化,不在AI最前沿;许多前沿成果并不开放;学生比老师更在前沿,教育和科研体系跟不上新形势;人工智能最先替代的就是人工智能”。
看似“危言耸听”的言论,成了如今真实上演的剧情。
“我很清楚,再过半年或者一年,AI写的算子大概率就会和我写的同样优秀,甚至将我超越。”9月14日,青年工程师刘胜与刚刚交付了DeepSeek V4.1的核心算子。他在记录个人心路的文章《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中坦言:“AI 让我所擅长的变成了它更擅长的,也让工业界的需求从‘会写高性能算子的人’漂移到了‘能用 AI 更快地产出高性能算子的人’。”
“如果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苦哈哈地用8小时时间完成一个课程编程实验,或许还拿不到满分;另一个则是启动AI模型,用几毛钱的成本、几分钟的时间,直接让AI编写满分代码,大部分学生会选择哪个?”他抛出疑问,当AI越来越强,组织代码、构建系统、思考潜在需求等工程能力是否还是必需的?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作为CS专业的学生,肯定要了解古法编程。”蒋炎岩补充说,“但了解到什么程度,这是个全球性难题。”
毕竟,知识传授已不再是课堂的唯一目标。
“传统课堂中,老师之所以能够教学生,是因为比学生先掌握了知识。”赵斌表示,但如今查资料、找规律都被AI接手,“当‘教’和‘学’都被掏空,课堂上到底还剩什么?”
“想象力。”思考良久的蒋炎岩给出了答案。计算机世界里绝大多数最好的内容都开源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指点就能学习,“而想象力才是上限,你的想象力限制了智能体能完成的任务”。
他进一步解释道,新媒介出现时,人们首先拿它复刻旧工作,试着把“这事我不会”改写成一组可委托、可观察、可检查的行动,而对于低风险、可检查的数字任务,今天的瓶颈通常是“没想到可以委托”。
“AI时代,没有任何人被边缘化。”他说,“只有当你发自内心地认同正在做的事情,才能主动寻求AI的帮助,可能未来每个人都是通才。”
“撕开一个口子”
蒋炎岩决定跳出传统规则,探索一条新路径。
正式开课前一晚,他给选课学生发了邮件,“AI时代,本课程课堂部分将是非正式的‘试讲’,课后会将课堂内容重新拆分重组为学习效果更佳的知识点”。
“假如某个知识点需要20分钟讲解、5分钟代码演示,我就可以把这部分内容做成切片,供大家自主学习。”蒋炎岩告诉记者,“这样就可以适应不同学生的学习节奏。”
在AI时代实现因材施教,这是蒋炎岩的核心目标。课上,他毫不留情地吐槽起邮箱里的完美简历:成绩、奖项、实习、论文……看似无懈可击,却得了零分。
“没有GitHub链接,没有个人主页,连一篇预印本论文都没有,就是干巴巴地做了个‘学术裁缝’。”更令蒋炎岩绝望的是,所有人的简历都是一个样,完全无法区分真实的个人能力。“本质上是大家对自己的硬实力不自信,就疯狂地在能加分的地方找补,进入无意义的内卷状态。”
蒋炎岩觉得没意思,他不想培养出流水线上的“标准品”。“部分成绩好、简历亮眼的同学可能什么也不会,他们已经被AI‘斩杀’了”。
因此,蒋炎岩将激发学生的好奇心看得极重,并常常鼓励他们,“你最想做的东西是什么?我们一起做做看,不要管成功或失败”。
他决定从课堂“开刀”:课上自由讨论、完整记录,课后重新整理,以切片形式公开,并将课堂搬上B站进行直播,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观看。
他创新了考核方式,“用作品回答‘你做成了什么’,比如在‘生成式软件工程’课程中实现了A、B、C、D……这些是别人可以打开、运行、质疑并继续使用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蒋炎岩希望看到学生们的热情,“有没有做一件自己相信的事情,有没有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呼吁更多教师将重心放回课堂,尤其是启蒙课程,“力争做到每个知识点的呈现都与学科体系紧密衔接,并起到激发学生兴趣、引发学生思考和联系业界实践的作用”。
他还有更多想法:减学分,让学生们利用课后时间自主探索……“要改变一个体系很难,但我非常想撕开一个小的口子。”蒋炎岩说。
幸运的是,越来越多的高校迈出了探索的步伐:2025年秋季,美国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开设了“现代软件开发者”课程,要求学生利用AI工具完成软件开发的全流程;2026年春季,复旦大学面向非计算机专业学生开设“生成式软件开发”课程,主张“人人都是程序员”;2027学年起,新加坡高校学生将必修AI课程……
“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Scaling Law(规模定律)了。”正如蒋炎岩在个人主页写下的,在这充满无限变化和希望的时代,“作为飞速变化世界的旁观者,让我们忘记KPI(关键绩效指标),去拥抱这个时代吧”。
《中国科学报》 (2026-10-27 第4版 高教聚焦)
主题:学生|蒋炎岩|AI时代|CS学生应立即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