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学科追问之三:学科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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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5 08:20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我国从 1952 年设立水土保持专业、 1960 年创建沙漠治理专业,到 1981 年获批水土保持硕士学位授权点、 1984 年获批水土保持博士学位授权点、 1989 年被确定为第一批国家级重点学科,再到 2022 年成为国家一级学科,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版图一直在扩张。
目前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研究内容已 经涵盖了坡面侵蚀过程与机理、沟道发育与流域泥沙、风蚀荒漠化与沙地治理、石漠化与岩溶生态恢复、盐渍化改良利用、退化土地改良、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修复、生态清洁小流域建设、水土保持碳汇、面源污染治理、山地灾害、生态修复、乡村振兴、城市水土保持、水土保持方案编制……。这个清单还可以继续列下去,但列得越长,一个问题就越尖锐 ,当一门学科什么都是的时候,它是否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是。
这就让人想起目前生态学面临的严峻问题。生态一词从生物学领域溢出,成为当今横跨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超级概念,如生态保护、生态修复、农业生态、分子生态、城市生态、区域生态、生态文化、生态思维、生态经济、生态产业、生态振兴、生态支持、生态社区、生态韧性、生态屏障、生态文明,……,社会各界都在广泛使用生态二字。它既描述物种间的物质循环,也隐喻文化、经济与制度的相互依存。这种泛化带来了整体性视角的革新,却也稀释了其科学严谨性。当一切皆可称生态,其概念本身便面临空心化风险。专业术语的跨界活力,恰恰需要更清醒的边界意识。
在参加学科评估、学位点评审或学术交流时,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质疑,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和农学、林学、生态学、土壤学、地理学、环境科学有什么区别?如果连同行都说不清楚边界,外界的困惑就更可想而知。
要客观理解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边界问题,先要理解边界为什么会不断扩张,其驱动力主要来自国家战略的牵引、相邻学科的溢出和机构生存的现实压力,在他们共同作用下,致使本学科边界的事实扩张远快于理论逻辑建构。 一是国家战略的牵引。从退耕还林还草生态工程到生态文明建设,从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从三北保护林体系建设工程到三北工程攻坚战,国家战略不断赋予本学科新的使命。每一次新使命的到来,学科都会顺势把相关内容纳入研究范畴。这就是任务驱动型扩张,学科跟着项目走,而不是跟着理论逻辑发展。 二是相邻学科的溢出。生态学在往应用端走(生态修复)、地理学在往过程端走(地表过程)、环境科学在往治理端走(面源污染控制),这些学科的溢出效应,覆盖了本学科的传统领域。面对相邻学科的竞争,学科的自然反应是扩大边界以自保,都趋向社会需要的热点领域。 三是机构生存的现实压力。研究所或学院要生存,就需要有项目、平台和人才的支撑。当传统方向(比如坡面侵蚀)的经费空间有限时,拓展到荒漠化、生态修复、水土保持碳汇、智慧水土保持等新方向,是机构发展的理性选择。水土保持研究所从 1954 年成立以后,所名的 9 次变更,水保所国家重点实验室名称的调整,其背后都隐含着这种生存逻辑的驱动。
学科发展过程中,要么主张学科边界要宽,才能容纳更多内容,要么主张学科边界要窄,才能做深做精。学科边界问题的本质不是宽窄问题,而是核心与外围的层次问题。任何一门成熟学科,其知识体系都会呈现同心圆结构,内核层是本学科独有的核心概念、理论和方法,是其他学科无法替代的。中间层是与其他学科共享概念和方法,但本学科有特有的应用场景和问题导向。外围层受国家需求和现实问题驱动而涉及的交叉领域,边界较为模糊。以农学为例:遗传学、植物生理学是内核,作物栽培学、作物育种学是中间层,节水灌溉、土壤保育、保护性耕作是外围层。没有人因为农学涉及节水灌溉就认为农学边界不清,因为大家知道内核是什么。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问题在于过多关注外围层扩张,却疏于界定和夯实学科的内核层。
基于上述分析,划定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边界应遵循如下原则:一是以地表物质迁移与调控为不可让渡的内核。不管边界怎么扩,土壤侵蚀、风蚀、水蚀、重力侵蚀等过程,以及对应的调控理论与技术,是本学科存在的根基。荒漠化防治、石漠化治理等方向,本质上都是这一内核在不同地貌和气候区的延伸应用。二是以治理目标而非手段界定边界。学科边界不应由用什么方法来界定,因为方法可以共享,而应由解决什么问题来界定。本学科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地表物质流失导致的生态系统退化及其修复,只要围绕这个核心问题,用遥感、模型、生物学手段,都不影响学科的独立性。三是保持渗透性边界而非封闭性边界。与农学、林学、生态学、地理学保持开放交流,允许交叉融合,但要在交叉中明确本学科的贡献。比如在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修复中,本学科的核心贡献是侵蚀风险评估、措施空间配置优化、治理成效的水土保持评价,这是其他学科做不了或不擅长的。
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如何与 相邻学科 划清边界,可从核心对象、核心问题、时间尺度、空间尺度和目标等五个维度来讨论其区别。农学、林学、生态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核心对象分别为农作物及其生产系统、森林及其培育利用、生物 - 环境关系与生态系统功能、地表物质迁移过程与调控;其核心问题分别为如何提高产量与品质、培育健康森林结构与功能、生态系统维持与演替、侵蚀发生、控制与退化修复;其时间尺度分别为季 / 年(作物生长周期)、十年至百年、从年到地质年代、年到数十年(侵蚀 - 恢复过程);其空间尺度分别为田块至农场、林分至流域、个体到全球、坡面至流域至区域;目标分别为粮食安全与农业可持续,木材供给与森林生态服务,生态系统健康与生物多样性,地表关键带功能维持与退化土地修复。
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与农学、林学、生态学的主要区别在于农学以产出为导向,林学以资源为导向,生态学以关系为导向,而本学科以过程调控为导向。本学科不追求最高产量、最大蓄积量、最复杂的群落结构,本学科追求的是在地表物质不流失、系统不退化前提下的可持续状态。这个定位,既不与任何相邻学科冲突,又能清晰地标明了本学科内涵。
面向未来,在学科评估中要区分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内核贡献与外围贡献,评价一个学科强不强,不能只看发表了多少篇论文,或获得了多少项成果奖励,更要看在内核方向上是否产出了不可替代的成果。在研究生培养方案中,要持续强化内核课程。无论学生最终从事荒漠化防治还是流域治理,土壤侵蚀力学、水土保持原理、荒漠化过程与机理等课程必须作为必修课,这是学科身份的底色。一门学科什么都接纳,最终只会模糊学科形象。
学科边界不是用来把相邻学科挡在外面的围墙,而是用来明确本学科在人类知识体系中的坐标位置。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不需要无限扩张来证明学科的价值,当我们能清晰地知道本学科的内核是什么、边界在哪里、在交叉中贡献什么的时候,这门学科才相对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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