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皮卡坠落漫水桥的背后:妇女老人留守大山就近打零工
封面新闻

2026-05-23 11:54
·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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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广西环江报道
5月16日晚, 广西 环江县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一辆载有15人的5座银色皮卡车,在通过大环江上的一座漫水桥时坠江,造成10人遇难。
封面新闻记者现场走访获悉,这起事件涉及的村民,主要居住于距离漫 水桥 12公里外的镇马屯,多人互为亲属。相较于本地的沿河村屯,镇 马屯 位于山间,耕地稀少,打零工是村内妇女和老人重要的收入来源。坠江当日,皮卡所载村民受雇在肯任屯的油茶林中套种了一天红薯,每人收入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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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坠江皮卡被打捞上岸。图据央视新闻。
漫水桥是肯任屯自建的唯一的跨江出村通道,上游近两公里处修有一座水电站。 水电站 站长黄锦桥表示,受上游来水影响,事件前一日,水电站已处于开闸泄洪状态,并按惯例电话通知了肯任屯的部分居民,但“没直接通知其他屯的村民和外来游客”。
5月17日,环江县委副书记、县长毛华慧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该事件的发生,暴露出环江县在汛期预警防范、抢险救灾处置、防灾避险教育宣传等方面仍存在短板和薄弱环节。当地将完善漫水桥等重点区域警示标识,加强卡点值班值守。
5月20日,记者见到,肯任屯的漫水桥和下游的漫水桥两侧均新立了警示牌,提示“河水漫桥,请勿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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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大环江河水上涨,肯任屯(右侧)通往外界的漫水桥被全部淹没,当地新设了警示牌。摄影: 杨峰
坠江求生
“刚上桥的时候,没有看到桥面有水,差不多快走完,还有五六米的时候,才有水把我们冲了下去了。”5月20日,29岁的事件幸存者班雯(化名)向封面新闻记者回忆起坠桥的过程,她当时坐在这辆5座皮卡的副驾,哥哥在主驾开车,母亲和另外两个中年女性亲属坐在后排,车斗中载了10名同村屯的村民,主要是中年妇女和老人。
“皮卡落水后,副驾的车门打不开,我脑子一片空白,捂住嘴巴,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班雯回忆,后来她感觉到主驾那边的门或者窗户不知道怎么开了,就从那边钻了出去,被往下游冲去。参与救援的村民称,车辆落水时,驾驶室的车窗未关,才让多人得以脱险。
“好像河道变宽后,水流变缓了,我被冲到岸边。”只在小时候游过泳的班雯,抓住机会拼命往岸边游,“岸边有一些杂草,想抓着杂草上岸。但天太黑看不清,前两次都没成功,又掉进了水里,第三次才爬了上来。”此时,班雯已被冲到距离坠江地点近2公里外的华山桥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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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大环江河水上涨,肯任屯(右侧)通往外界的漫水桥被全部淹没。摄影:杨峰
永权村村民韦先生回忆,5月16日晚,他在华山屯与朋友外出吃饭返程途中,得知有人落水并被冲至下游。他在横跨大环江的华山桥旁看到一名女性落水者被困在河对岸,抓着岸边的树木呼救,韦先生回家取来强光手电,为现场照明。之后,有人绕到对岸,将班雯救起。另有多位目击村民称,当晚还有两人被冲过华山桥时在河里喊救命,其中一名年轻男子自行游上岸生还,另一名女性则被水流继续冲向下游。
50岁的肯任屯村小组的队长蒙毅兵说,5月16日晚8点多,他接到通永权村村委干部通知说,有皮卡在肯任屯的漫水桥上被冲走了,“我和村里人赶紧拿着手电过去找人。”赶到桥头时,蒙毅兵看到了滞留在现场的一辆面包车和几名工人,他们告诉他,“当时桥面已经漫水,面包车跟在皮卡后面,原本打算等皮卡过河后再过去。”
随即,蒙毅兵赶紧向下游搜寻,通过手电筒的光,他们在离肯任屯200多米的地方看到一个妇女在岸边,就把她拉了上来,她还能行走。问她车里面有多少人,“她答不上来。”蒙毅兵记得,他到的时候桥面“整个漫水桥都被淹了。而且水位还在上涨”。
蒙毅兵表示,为了救援,位于上游的水电站关闸限流,大环江的水位一度回到了肯任屯漫水桥的桥面以下,面包车的工人和获救的女士过桥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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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水位下降,肯任屯漫水桥完全露出。
多位村民向封面新闻记者表示,5月16晚,很多附近村民获知消息后赶到河边协助搜寻。经到场的救援人员搜救,截至5月17日19时,共有5名生还者获救上岸,经身体检查和评估,主要为不同程度的体力透支和轻微外伤,无生命危险,其中包括班雯和她的哥哥。
截至5月19日晚间,坠江的皮卡被打捞上岸,10名遇难人员遗体被全部寻获。
山间零工
据《广西日报》报道,事发当天,有28人受雇主组织前往肯任屯油茶林套种红薯,收工后,有13人自行返回,皮卡则搭载15人。
5月20日,封面新闻记者在洛阳镇永权村走访了解到,这起事件涉及的人员,主要为事发地点12公里外镇马屯的村民,多人互为亲属,在20余年前从大化县易地搬迁而来。“原来的老家在更偏远的大山里,人多地少。这边我们刚来时也都还是原始森林,路、房子都是自己建的。”该村屯村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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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永权村镇马屯,屯内耕地稀少,山间多种植桉树。摄影:杨峰
相较于永权村多数沿大环江而居的村屯,镇马屯位于山间,这里户均有旱作耕地不足1亩、林地近20亩,其中林地多种植了6、7年砍伐一次的桉树。村里的青壮年主要前往广东打工,在村里带孩子的妇女和不好外出找工的老人,则在农活之余,靠同屯的村民蒙朝生组织起来就近打零工。“大家想找活干的时候,都打电话问他。”镇马屯村民称,给他做工根据内容不同一天能赚100至160元,“这钱在城里人可能感觉不多,但在这边买米、面已经够吃一个多月。”
企查查显示,蒙朝生关联两家企业,经营范围涉及林木育种育苗、森林经营和管护等。蒙朝生也是此次当天的工头,出事时他不在车上,开车的司机是他的外侄,遇难者中包含他39岁的儿媳。事件发生后,蒙朝生和司机均被警方控制。
5月19日晚,封面新闻记者在蒙朝生家附近见到,路边10余辆车中近半都是皮卡。蒙朝生的儿子蒙林告诉记者,过去,这边山上的路很难走,皮卡走泥路、拉货都方便一些,村民就近干活基本靠骑摩托、搭车或者步行。
蒙林和遇难的妻子共有5个孩子,其中最大的读高一,最小的在读三年级。“我平常在外面的建筑工地打工。老婆在大环江边的华山屯开小卖铺,出事那天是周末,孩子从寄宿的学校回来帮看店,她就一起跟着去做工,想多赚一些钱。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蒙林表示,他的邻居中,一对老夫妻也和他的妻子一样没能回来。
在蒙林的指引下,记者在镇马屯走下一段坡度超过30度的土路,看到一处开山而建的两层小楼。房子的主人韦灵(化名)41岁,丈夫已去世10多年,两人有2女1男三个孩子,都刚成年。
5月19日,韦灵22岁的大女儿在姨夫姨母的陪同下,前往市区,确认了母亲遇难的消息。当晚,他们回家时,肩扛了两箱矿泉水、拿几捆挂面,进门前,按照习俗,每人都用艾叶水洗手洗脸,然后跨过放在地上的砍刀和火盆。
韦灵的大女儿表示,她和弟弟妹妹在住校以后,母亲就经常出去打工,一去半年,伙食费按时寄回,在家的时候就找零工做。近年,丈夫在世时盖的老房子逐渐成了危房,韦灵向亲戚借了近30万,起了新居,一家人刚入住4个多月。5月16日出事那天,韦灵早上5点多就出门了,原计划晚上7点多能回家,一天可以赚160元。
班雯表示,姨夫蒙朝生组织的零工,不是每天都有,大家也不是每天都去。“我比较年轻,多去广东打工。”蒙朝生组织的活,出工、收工的时间要看天气,中午太阳很大的时候就休息,“160元的这种工,大家会自己带饭,100元那种,他有时候会多给10块钱买午饭。”
根据《道路交通管理机动车类型》(GA 802-2019)界定,皮卡属于多用途货车。一辆轻型的多用途货车核定乘坐人数通常小于或等于5人(含驾驶人)。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明令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亦明确规定,载货汽车车厢不得载客。
问及哥哥为何驾驶一辆皮卡搭载15人。班雯说,“车不是我哥的,接送去上班不强制、不额外收钱,有人是自己回家的,当晚,我们的母亲也在车上遇难。我哥哥有4个小孩,都靠他一个人养活。”
坠江事件发生后,镇马屯一带的零工活计停滞,屯里每一个遭此悲剧的家庭,都有亲属从老家、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慰问。
漫水桥的隐忧
蒙毅兵表示,作为进屯的唯一通道,肯任屯的漫水桥每逢雨季都会变成无法准确预知的危险。过去,肯任屯和外界不通路,村民靠划船出行。2005年,大环江上游约2公里处开修水电站,要拓宽河道,“我们借这个机会,请他们免费提供挖机,屯里自行集资、出力,到2007年修成了这座长约100米、宽约4米的漫水桥。车辆仅能单向通行,两侧没有护栏,此前两端也未设置明显警示标识。”
因为财力有限,这座漫水桥修的不高,每逢雨季就经常被淹,桥面还北高南低,“由北向南每个桥墩要低近10厘米。”蒙毅兵称,如果江水快速上涨,可能会出现在肯任屯刚上桥时北边的桥面没水,快下桥时却被淹的情况。封面新闻记者获取的5月16日至5月20日多张漫水桥的照片也显示,随着水位变化这座漫水桥会出现这种北侧没有漫水,但南侧漫水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