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卿:这个老外花二十年学做中国菜,却没有人收他为徒
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他山之味》推荐序。在陈晓卿看来,罗朗并不只是一个学习中餐的外国人,而是一位把烹饪当作文化探索与个人表达的孤独艺术家。
《他山之味》
作者:崔晓火 / 罗朗团队
版本:东方出版社
2026年6月
(一)
罗朗(Michael Rosenblum)拥有很多头衔:餐厅主厨、作家、人类学研究者等等,但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别人叫自己学生,一个中国文化的学习者。
他的足迹遍布中国大江南北,在宁夏红寺堡跟代代相传做面条的家族学习拉面技艺,也在甘肃、青海交界的安多草原,学做藏族传统的牦牛酥油、酸奶和奶酪,还在贵州的威宁,请彝族师傅教授他腊肉和火腿的工艺。
我收到过罗朗寄来的腌菜、豆酱和两种茶,用这些招待客人,每每收获称赞时,我都会说,这是一个外国人做的,随即就可以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从这一点说,罗朗是个名副其实的“学霸”。
不过,罗朗的这种千里而往的学习,往往是细碎而非系统化的。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中国境内拜一个有名望的师父?因为在中餐传统里,师承,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它不仅能让你接受系统训练,拜师这件事情本身,也是烹饪技术传续,厨师体系开枝散叶、发扬光大的关键。
在美国餐厅打工的16岁的罗朗。本文图片均来自《他山之味》。
罗朗说自己做过尝试,但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他都没有“机缘”拜在某位中餐师父的门下。罗朗笑着摊开手:“可能是他们觉得,一个外国人,不可能用功,不会吃苦吧。”
后来,在与罗朗的通信中,他更详细地分析了自己关于师承的一些认识。由于历史原因,中西餐在教学上不太相同。教学内容上,中餐更偏重实践,而西餐偏重理论。教学方法上,西餐要求厨师是全面的,而中餐会在刀工火候、红案白案方面有更精细的划分。除此之外,“美国相对简单,学徒更像学生。在工作中表现出忠诚和努力,同时展示出某些方面的天赋,老师就会给出一些建议。而在中国,师父更像一位掌握核心技艺的人,这些技能可能是他们谋生的唯一方式,所以在传授的时候,会非常谨慎”。对这一点,罗朗表示理解。
事实上,罗朗在少年时代,因为家庭经济原因勤工俭学,不满十六岁便在亚特兰大唐人街一家叫“龙珠”的中国餐厅帮工,加之他此前习练咏春拳的经历,让他迷上了中国文化,并且开始学习中文。
高中毕业那年,罗朗立志做一名专业厨师,他把想法告诉了表哥安德鲁,一位有新闻学硕士学历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主厨。表哥赞同他的想法,同时希望他不要放弃教育和深造,于是罗朗在完成烹饪学校的学习后,边工作边学习中文,并且在1998 年,以交换生的身份进入上海师范大学学习。
如今距离第一次来中国过去28 年了,罗朗已经习惯用中文自由表达。这位康奈尔大学学士、香港中文大学硕士,在担任我们纪录片顾问期间,给《风味人间》的导演们做人类学培训,主题是“耕种对于谷物民族的意义”,一个半天,全程都是流利的普通话。
罗朗画了图,让大家理解如何用天然酵母喂好老面。 (二)
广州沙面,一座民国时期建筑的顶楼,“朗泮轩”就在这里。这是罗朗的工作室,天台上密植莳萝、罗勒、迷迭香一类的香草,郁郁葱葱,他和团队的几个年轻人不停地忙碌着,两条狗穿梭其间。后厨很宽敞,整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餐具和厨具,我同事笑话他:“哎呀,用得了这么多刀具吗?中餐师傅一把刀搞定的事,真是差生文具多……”罗朗笑笑,并不作答。
2019 年,罗朗从深圳搬到广州定居,他喜欢这座四季可以闻到花香,同时有着深厚历史传统的城市。他与合伙人高克宁打算在这里做一个美食工作坊,把十年以来他做中餐的功课和心得做一个总结。经过漫长的装修和调整,一切就绪的时候,全国餐饮业遭受了新冠疫情的重创。尽管罗朗的菜得到了很多明星和美食家的赞誉,但人气一直没能有根本的扭转。
作为主理人的罗朗,脸上却也看不到任何焦急,他照样旅行、读书、参加电视节目拍摄,似乎“生意”与他无关。在餐饮同行看来,这是一个另类。
的确,在“什么是一顿好饭”这个话题上,罗朗的认知与我周围的很多人都不相同。中国餐饮十多年来已经连跃了几个台阶,无论在出品、环境、服务、客单价上,都已经有非常清晰的目标以及分层的服务对象。在大多数人看来,一顿精致的餐饭,首先可能要顾及顾客口舌的满足,在此基础上的多重感官享受,则是意外之喜。而罗朗并不这么看。在他心中,文化传统的意义可能大过对时尚美味的追求。
其次,对很多人来说,高档的饭菜,起码应涵盖高级的食材。而罗朗的烹饪逻辑与之相反,他希望用平凡易得的食材,加上fine dining 的理念俘获受众。所以在他的出品里,很难见到鲍翅燕肚和松露、鱼子酱之类的食材。他更擅长花40 分钟,把黄瓜先切条、腌渍脱水,再编织成“绣球”的模样。在他看来,精心和巧手的价值甚至高过昂贵的食材。显然,这并不能得到很多客人的认同。
“食物是平等的”,虽然我们没有能力质疑这句话的“政治正确”,但在国内现有的商业情境里,它要得到更多消费者的认可,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根据市场调研的数据,中国餐饮业的消费主力大致的分层是:温饱型、美味型和审美型。三者的人群规模,不仅像金字塔结构一样正向分布,而且前者的消费需求更偏重生理,后者更偏重心理。我相信很多慕名前往朗泮轩的人,或许是带着“与美味邂逅”的期待的。
罗朗的另类还在于他不满足做一个传统美食的复制者,而要在传统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创作。前面讲到我品尝过罗朗做的小点心和泡菜,其实已经非常美味了,但在他艺术创作的宏大叙事过程中,这种美味被稀释得非常克制。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客人,在品尝的时候会觉得有“异样”之感,我跟罗朗开玩笑地用“翻译腔”来形容。
这些道理,我想罗朗都是清楚的。然而他拒绝妥协,对他来说,坚持自己,坚持个人化烹饪理念表达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次,我甚至给他举了一个例子,希望对他自己以及餐食的定位“有所帮助”。当年电视台有一档节目叫“外国人唱中国歌大赛”,很受欢迎,但大多数观众在意的,并不是那些真正属于音乐的艺术部分,而在于“像不像”三个字。但凡选手的汉语发音很准确,大概率就及格了。假如声线再类似原唱,几乎肯定晋级。要是在互动环节,这个人还能自嘲地讲一些中国方言或者俏皮话,那么,笃定直接进决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