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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在别处


速读:在2024年上映的《弟弟》中,陈冲饰演的母亲原本是个画家,为了家庭放弃艺术生涯,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赴美生活,由于丈夫留守家乡,这位典型的中国主妇隐忍地担起一切:照料全家老小的起居饮食,纾解孩子的成长阵痛,还要承受同居婆婆的挑剔归咎。 “总之,都是在向孩子们讨教怎样做个最好的母亲吧,这跟我自己的经历相关。 陈冲说,“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童年的‘猫鱼’,它是人的本性里被遗忘或隐藏的真相; 在2025年的翻拍版《喜宴》中,陈冲饰演新娘的妈妈。

“生活中有被社会接受的体统,只有在电影这个保护层里,把自己淋漓尽致展现出来”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乃清

(视觉中国/图)

上海的黄梅雨季,黏答答、湿漉漉,燠热难耐。

6月下旬,陈冲突然发来一条微信:“我回来了 终于忙完了 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可以聊”。三个没有标点的句子,让约访等了三年的我,有些猝不及防……回想这几年与陈冲联系,她常是这样:随性又任性,真实也真诚。

次日清晨,我夹着那本厚重的、早已泛黄的《猫鱼》赴约,天气不佳,一路“下猫下狗”落大雨(“It rains cats and dogs”),抵达时“浑身哒哒滴”( 沪语 )。一见面,我们忍不住调侃这恼人的“黄梅天”。

“上海嘛,黄梅天是一大特点,这种黏糊糊的感觉,跟思念的情感关联度很强,是很缠绵的一个东西,它的确培养了今天的我。”

陈冲说,现在家里都有冷气和抽湿机,但她小时候黄梅天极其难熬。“那种黏答答的感觉,有时会持续四十多天,很难‘度’的,那个记忆年年有,但‘跨’出去的那一天,出梅的幸福我也是记忆深刻。现在离过去那些艰难有了距离,可以从一个审美的角度去享受它了。”( 笑 )

陈冲的语速平缓温和,夹带上海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聊着聊着,她会时不时混入些沪语和英文,甚至是她刚学的法文单词。

前两年,为参演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2025),陈冲花了四个月突击法语,年过花甲的她欣欣然享受着学习的乐趣,“有时我觉得法文很可爱,你看copain( 伙伴、恋人 )这个词,男朋友就是和你分享面包(pain)的人,还有bonheur( 幸福 ),幸福就是把握一个个‘美好的时刻’( bon,好的;heure,时刻 )!”

2026年夏天,上海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上,陈冲鼓励台下即将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你们每个人,都将发现属于自己的幸福定义。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定义它。你真正的本质,并不是你的履历,而是那隐秘、不可触碰的,生命的结晶——那只有你才真正知晓的自己。”

“成为自己”是陈冲经常谈论的话题。戏里,她对那些渴望“做自己”的角色尤其感兴趣;戏外,写作让她更深入地成为自己。

2024年,陈冲的散文集《猫鱼》出版,在圈内外激起热烈反响,继演员、导演之后,陈冲又多了“作家”的身份,她的读者群中涌入大量年轻人。“每次读书会的确有许多年轻人来,他们说喜欢我的表达,祖辈的那些生命故事让他们感动,这都超出我的想象,我原以为可能看过《小花》的同代人会去翻翻书,那么多年轻人喜欢,我很惊讶,也很快乐。”

陈冲的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如今,她的语汇中常出现“快乐”、“幸福”这样鲜亮的词,就像“出梅”那天耀眼的大太阳。回首往事品评作品时,她的表述则更为深沉,我发现,对谈时她频繁使用这样一些词语:苦难、命运、失去、偏见……有时,为了强调精准和力度,她也使用特定的“英格力士”:authentic( 真实的 )、redemptive( 救赎的 )、spiritual( 灵性的 )、challenge( 挑战 )、fight( 战斗 )……她打捞过往多个极其难熬的“黄梅季”里霉变酸楚的记忆,在守望大晴天的漫长等待中,艺术的种子滋生蔓长,直至“出梅”那日开出灿然的花朵。

“我迷恋悲剧,它陶冶人性,有种提炼和升华,让你的生活更广阔。”早在1998年,37岁的陈冲完成导演首作《天浴》,这部知青题材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一个人想做一个题材,跟她的经历百分百有联系。10岁时,家里一切讨论就是围绕怎样避免插队,邻居有人去插队再也见不到了,或者回来完全变了个人。她( 主人公 )14岁插队去,如果我没被上影挑去,我就是她。”

约20年后,陈冲执导电影《英格力士》,讲述又一个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片中有这么一段话——“光明的和黑暗的,细腻的和粗糙的,柔软的和坚硬的,人注定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注定为此而受难。”陈冲介绍,“这是关于一个孩子追求梦想的电影,也是关于人对信念极致坚持的电影。就像片中那位英语老师说的,一个人应该有理想,就像一个房间应该有窗户一样。”

理想与信念,也贯穿于《猫鱼》举重若轻的叙述中。从上海童年的老房子到旧金山的家;从少女时代的《小花》剧组到《末代皇帝》的银幕背后;从祖辈往事到父母、哥哥三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正如《收获》所点评的,“她以克制内敛的笔法向着家族历史征进,踏进如烟的家族往事又不沉溺其中,通过众多日常的生活细节完成对家人形象的刻写和赋形,从而与历史生活达成深沉又动人的联系,作品呈现出的沉郁悲悯让人为之动容。”

“猫鱼”实是沪语“毛鱼”的发音,指当年菜场出售的一种喂猫小鱼,随着猫粮出现,它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儿时某个寒冬,陈冲和哥哥救下的一条“猫鱼”已成冰中化石,却在倒入马桶后死而复活,在那个灰色的年代,这成了兄妹俩童年唯一的奇迹。陈冲说,“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童年的‘猫鱼’,它是人的本性里被遗忘或隐藏的真相;是我们余生创作最汹涌的源泉,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的每个‘奇迹’。”

写完《猫鱼》,陈冲很快又投入新的电影拍摄中。这两年,她饰演了三位新移民家庭的母亲,在中西文化的夹缝中,她们需面对各自的身份困境。“总之,都是在向孩子们讨教怎样做个最好的母亲吧,这跟我自己的经历相关。”

在2024年上映的《弟弟》中,陈冲饰演的母亲原本是个画家,为了家庭放弃艺术生涯,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赴美生活,由于丈夫留守家乡,这位典型的中国主妇隐忍地担起一切:照料全家老小的起居饮食,纾解孩子的成长阵痛,还要承受同居婆婆的挑剔归咎。陈冲将这位默默牺牲、无怨无悔的温良贤母演绎得真挚感人,“母亲会为了孩子全心付出,连动物都这样,这是母爱的本色。”

在2025年的翻拍版《喜宴》中,陈冲饰演新娘的妈妈。“新版《喜宴》是重新想象的”,母亲的设定变了:她不是否定孩子性取向的保守长辈,而是支持者。尽管影片评分不高,但陈冲的表演被视作亮点。三十多年前,李安筹备《喜宴》时,曾邀陈冲出演女主角,但电影筹拍拖了数年,她最终没演成。“如今参演新版,是种宿命回归。”

二十多年前,陈冲曾拍摄电影《面子》(2004),饰演一个同性恋女孩的母亲;二十多年后,她在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2025)中出演一位“觉醒”的母亲——年逾五十、在蒙特利尔生活大半辈子的冯霞,在婚姻家庭的桎梏中几乎燃尽自己,直到遇见一名年轻的魁北克女孩,她才开始直面自己的欲望……陈冲喜欢挑战这类心理复杂的角色,“人们对老女人的想象力总是太受限、太无趣了,我却觉得有很多点可以突破。”

三位母亲都不是日常语境中的“大多数”,她们主动或被动地来到孤身一人的境地,只能靠自己作出命运的选择。这与陈冲的经历有着某种相似性。1980年代初,陈冲赴美留学。尽管在国内她已展露锋芒——16岁被上影厂看中并出演谢晋导演的《青春》,18岁便凭借“小花”获得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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