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星”的她,拿下中国诗词大会总冠军
孙晓婧在诗词大会候场。
■本报记者 赵宇彤
2026年4月,孙晓婧“火”了。她的视频传遍全网,粉色衬衣、黑色框镜,一头利落的短发,哽咽着接过奖杯。从此,这位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后,多了个新身份——《中国诗词大会(第十季)》总冠军。
这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
生活里的孙晓婧,衣柜里塞满黑白灰的衣服,绝大多数时间“泡”在实验室里,磁层物理、空间天气学……遥远而神秘的深空,见证着她日复一日的求索。
科研、诗词,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在孙晓婧身上紧密交织,构筑了一方独有的精神世界,最终指向她内心深处的热爱:头顶的这片星空。
诗词是认识世界的窗口
站上《中国诗词大会》舞台后,孙晓婧的微信“炸”了。“高中和大学老师直接发了群消息,博导、硕导和博士后导师都说要蹲守节目。”她感慨,作为一个“i”(内向的)人,这个阵仗让她“恐惧”又开心。
事实上,孙晓婧与《中国诗词大会》的缘分早已埋下伏笔。“我一直都是《中国诗词大会》的忠实观众,从第一季就开始每集追更。”有一天,孙晓婧看到节目第四季的报名,突发奇想——要不去试试?“最后收获了亚军,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惊喜。”
6年后,《中国诗词大会》走到了第十个年头。孙晓婧决定再尝试一次,“这段只和自己、和诗词、和同路人相处的时光,将是人生中最闪亮的日子”。
赛场上,孙晓婧收获了很多难忘的时刻。和选手申昊对战飞花令时,导演调侃,“往那里一站就是两个纯“理工人”;和选手陈曦骏同台时,一动一静,反差十足;决赛时则上演了一番“速度与激情”。“宫格题可能要大部分出完才会比较有把握,但这场出几个字就开始抢。大家实力都很强,机会稍纵即逝。”孙晓婧回忆道。最后,她以7比5险胜。
“第一反应是有点恍惚。”孙晓婧甚至从未想过夺冠,已经准备好离别感言。“听到最终比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段旅程真的走到了终点。”
这并不是她与诗词的终点。诗词,一度是孙晓婧认识世界的窗口。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小时候,受到在新华书店工作的父亲的影响,孙晓婧的文学启蒙来得很早,“这句诗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星星不是夜空中的光点,它们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相比其他的文学体裁,诗词提供了高密度的能量和广阔的解释空间。“诗词用最少的字,唤醒最大的世界。”这让孙晓婧无比兴奋,“一个意象可能是千百年文化积淀的‘压缩包’。”
就像星星,在千百年的吟诵中,不仅是个独特的文化符号,更承载了对苍穹的无限向往。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屈原在《天问》中的呐喊,成为两千多年来孜孜不倦的探索;杜甫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背后,是参星与商星永不相遇的天文事实;苏轼的“月有阴晴圆缺”,本身就是对月相变化的描述……
“很多古诗词中都蕴含着对宇宙最质朴的观察,那是科学诞生前人类用语言搭建的宇宙模型。”孙晓婧告诉记者。
同时,诗词有一种极致的语言美感,平仄、押韵、节奏,赋予其天然的音乐性。“有韵律的文字更容易被记忆、被内化。”孙晓婧感慨道。
“好奇心的延续”
“古人的浪漫想象,与今人的科学探索,可能是同一种好奇心的延续。”对孙晓婧来说,这片星空寄托着她无限的好奇与向往。这份好奇引领着她选择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空间物理学专业,又先后在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深造。
“人类社会的运转依赖头顶上的卫星,比如通信、导航、电视转播、气象预报、遥感等。”但实际上,这些卫星时刻面临着很多来自空间环境的考验,“维护其正常运行,就是我们的责任之一”。
尽管过去了13年,孙晓婧依旧记得,大学一门专业课的第一节课上,老师的第一页PPT写着两句话:第一句是苏联航天之父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名言,“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会永远生活在摇篮里”;第二句话是“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虽然古今相异、中外不同,但是人们对头顶这片星空的探索是相似的。这是人类永不熄灭的、仰望星空的好奇心。”孙晓婧感触颇深。
然而,在科研这场“苦旅”中,只靠好奇心,会走得无比艰难。
诗词再一次给了孙晓婧力量。“有一段时间我的科研不太顺利,实验做了很多遍都没成功。”
导师安慰她:“科研这条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但是明天天还会亮的,再试一次可能会不同。”孙晓婧立即回了导师一句,“这不就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导师被她逗笑了。
“那些穿越时空而来的诗句,会将个人的困境纳入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中。”孙晓婧说,“它把我从‘今天的实验又失败了’的琐碎挫败中拔出来,让我重新看到自己工作与人类整体好奇心的连接。”
“长跑”外的风景
“愿各位都在自己热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2023年7月1日,博士毕业典礼当天,孙晓婧激动地在微博写道。
“世界”,是孙晓婧2025年度听歌的关键词。365天里,她一共收听了3377次带有“世界”的歌词。
孙晓婧的世界里不止科研。她喜欢诗词和传统文化,爱听摇滚和流行音乐,闲暇时光会逛展、看球赛,对美食的热爱也毫不逊色。她在微博里“碎碎念”,参赛体验、科研历程、旅行风光,甚至是一个离奇的梦、偷吃辣条被发现的琐事,都被她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并配上九宫格的表情包。
“搞科研是个10%灵感+80%努力的事情,还有10%用来放空和休息。”对孙晓婧来说,10%用来休息的时间让她领会到科研“长跑”外不同的风景。
《如果我生在古代,应该叫什么名字?》《古代人正确的撸猫姿势》《从长安启程,我能到达哪些国家呢?》《盘点明朝皇帝那些小众爱好》……孙晓婧微博里,不乏她写过的各种科普文章,有的是受到某首歌曲的启发,有的源自日常生活的灵感,还有不少是依托《长安十二时辰》《清平乐》等影视作品延伸出的历史文化解读。
在与历史文化隔空相望的过程里,她也收获了更多。“我喜欢苏轼,他乐观豁达、真实善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孙晓婧心里,苏轼是林语堂笔下“不可救药的乐天派”,更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在最低的境遇里,活出最高的兴致,对世界、对他人、对生活,保持赤子之心”。
最打动她的,则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阶段的诗词。“那是苏轼人生的分水岭,可以看到他完整的蜕变。”孙晓婧说,从一开始的满腔愤怒,“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到后来的“一蓑烟雨任平生”,开始接纳、从容;再到最后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真正实现了超越。
“把自己放入历史长河再回看时,就能有另一种体会。”孙晓婧说。
稳定的“双星系统”
《中国诗词大会(第十季)》夺冠后,孙晓婧激动地发文,“感谢导师们支持我‘不务正业’,没有他们我不会走这么远。”
不务正业,这是她的调侃。事实上,在孙晓婧心里,科学和文学从来不是两个割裂的世界,反而像是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
“科学与文学不是矛盾,而是互补。”孙晓婧告诉记者,很多科学家都有自己的爱好,比如爱因斯坦的小提琴拉得很好,钱学森的钢琴弹得很好,都用另一种方式和角度去探索世界。
此外,在孙晓婧看来,科学与文学还有不少共通之处。“很多科学发现充满了偶然性,往往需要跨越边界的想象力。”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门捷列夫做梦发现了元素周期表的雏形,化学家凯库勒在梦中发现苯环结构等。”因此,在繁重的科研工作之余,随手翻阅几句诗,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充电和放松。日积月累,这些知识储备成了她在飞花令里对答如流的底气。
随着AI(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诗词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短短几秒,一首格律工整、意象连贯的诗词就跃然“屏”上。但技术可以复制文字,却无法复制诗词里的家国情怀、人生态度、审美意境。“AI没有生命体验,也没有主体性。”在孙晓婧看来,杜甫能写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正因他身陷安史之乱,目睹国破家亡,“AI可以做到文字的排列组合,但它没有失去过家园,没有与亲人离散,无法实现与人的共鸣”。
当技术可以批量生产诗时,真正稀缺的是那些配得上诗的生命。“毕竟,生命的每一刻,还是要跟自己一起度过。”孙晓婧说。
谈及“人生座右铭”,她沉思良久。“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孙晓婧说,“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2025年,她在30岁生日时写下,“人生可期,不必设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