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当知识不再稀缺，人该回到哪里？——准大学生的暑假，请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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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8 22:33
| 个人分类: 一孔之见 | 系统分类: 教学心得
每年暑期，都会有家长会忧心忡忡地来问我：孩子马上读大学了，暑假要不要先补补高数，比如学学编程啥的，把大学先修课都排满？他们怕孩子一进校就跟不上了。
我想，这种怕，恐怕从根上就怕错了方向。
一个准大学生此时最该拥有的，其实是"留白"。我不是反对鼓励孩子去读书、做实验、写点什么——这些当然可以，只要出自兴趣。我想说，最要紧的是别把这段时间填满，别让"有目的的学习"占据每一个清晨与黄昏。留白，是这个年纪最奢侈、也最难得的一件事。它是一切自主探索的前提；没有那段空着的时光，一个年轻人很难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家长怕孩子一进校就跟不上，可真正该怕的，是这孩子连自己内心的声音都还没听见过，就先把最好的时光填满了。
家长为什么会陷进这种怕里？因为长久以来，我们太习惯用"抢跑"去对抗不确定。多学一点，似乎就多一分安全。可恰恰是这种心态，养出了一种"假装在学习"的东西。它看起来很努力：刷题、补课、把假期排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课表。但它的内核是表演，表演给父母看，表演给焦虑看。最浪费时间的，根本就不是玩，而是这种假装在学习。你做的明明只是表面功夫，却以为自己在为前途打基础。
我想说得更直白些：未来的大学，不是学知识的地方，而是思考的场所。这句话放在十年前或许刺耳，今天却越来越像一句常识。知识正在变得廉价。真正稀缺的，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是在一片喧嚣里辨认出自己声音的能力。
所以我不主张准大学生提前去啃那些工具。编程也好，AI 也好，是 Python 还是 C++，门槛都低得可怜，"一学就来"。我们正走入一个智能体的时代，编程的壁垒几乎荡然无存。与其提前把时间花在"熟练"上——那本就是智能体最在行的事，人不必和它比——不如把那点精力留给真正的难题：你到底对什么着迷？
有了着迷的事，有了自己的一点念头，再去和 AI 碰撞——这恰恰是我想提倡的新的科研参与方式。不必先苦读文献、练就一身检索功夫，才配谈研究。你大可以径直去了解最新的进展，看看自己有没有兴趣、有没有想法；念头一闪，就拿去和 AI 对话，在来回的交锋里，慢慢看清它是否新颖，是否值得。人的位置，从一个"资料管理员"，变成了"提问者与判断者"。
而这一切的根，我愿意归到一个朴素的说法上：对世界保持好奇，拥有标准答案之外的想法，对年轻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们太容易把教育理解成往容器里灌水，却忘了教育的另一端，是让人愿意去荒原上走一走，去看看有没有别人没见过的风景。
顺着这个逻辑，许多流行的事就站不住了。比如生涯规划，我总觉得那是个伪命题。在一个变化如此剧烈的社会里，哪有什么职业一直是好的，一直稳定不变？一个人往后，也许要经历三次全然不同的职业。机构们打着"有规划地探索、避免盲目踩雷"的旗号，早早替孩子安排出路：考公、留学、申奖学金、暑期实习一条龙。这看似体贴，实则把可能性和可塑性提前封死。
坦率地说，我更希望把孩子直接丢进真实的世界里撞一撞，也不愿他在一个精致的规划里慢慢僵硬。未来的赢家，不是提前生巧的人，而是那些随时能重新起跑、快速学会的人。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AI 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熟能生巧，所以人不必在这条路上和它争。
这恰好撞翻了我们从小信奉的一句老话——"笨鸟先飞"。做家长的念叨这句时，心里比的从来不是机器，是"别人家的孩子"：隔壁补了高数，自家不补就落下；别人先飞一寸，自家就得扑腾一尺。在路径清晰、回报稳当的年月，这确是实在的智慧——飞得慢便早些起程，补的是看得见的差距。可它藏着一个如今已经站不住的前提：那条航线是固定的，且所有鸟都飞同一条线。一个人往后，也许要像前面说的那样，换上三次全然不同的职业，所谓的"落后"，往往只是落在了别人划好的那条线上；而那条线，未必是你该走的。
人该比的，不是谁先扑腾，而是谁先在半空里，看见了自己真正想去的方向。说到底，学习能力本身，比学过的任何东西都更重要。
话到这里，不免要碰一碰更深的层面。我们的文化，向来把丰衣足食、儿孙满堂当作人生的圆满。这话放在曾经物质匮乏、动荡频仍的年代，本就是一种来之不易的进步，无可厚非。只是时移世易，当匮乏不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这套安于当下的文化便渐渐显出了它的过时——它让人满足于此刻，不再向外张望。
所以，我这里诟病的，并非教育本身，而是被焦虑催出来的那种学习姿态；我们的教育体系其实没有那么差，差的只是文化对它的牵引。我也不认为大洋彼岸的"快乐教育"给出了答案，那套东西同样不成功，美国的自由主义与反智文化，如今正一点点地戕害着它自己。也就是说，无论是东方的安分，还是西方的放任，都曾是特定年代的产物，它们都没能真正把"探索"放在对人培养的中心。
最后，说说 AI 本身。我得坦白，那些 AI 含量很高的文字，读起来常常让人讨厌——腔调雷同，少了人味。可若论思考的深度、知识的广度，它眼下已经强过大多数人。这其实并不矛盾：AI 的"想"是加工与综合，人的"想"是凭空生出的好奇与发问；前者能替代熟能生巧，但替代不了那突然迸发出的念头。我们嫌弃的是它千篇一律的表达，而不是它真正的智力。把它当成一个能随时对话、能逼问你想法成色的高明对手，而非一个代笔的机器，人才能在对撞中守住自己的位置。
当知识不再稀缺，人该回到哪里？回到好奇心，回到留白，回到那些没有标准答案、却让你眼前一亮的念头里。大学该是思考的场所，人生也该是。别再用忙碌去证明自己在学习了——真正的学习，往往安静得不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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