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款庄往事——我的70历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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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5 11:42
| 个人分类: 人生感悟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图1 云南省富民县款庄镇果乐村(2026年9月摄)
款庄往事
9月是全国科普月,中国科学院昆明分院的老科协也参加了这项活动。当看到活动计划里,有一项是去富民县款庄中心小学做科普报告,我当即报名说:“这场报告由我来做”,款庄是我从学校走向社会的第一站。
我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53年前的那个冬天。1973年12月21日,天刚亮,当年毕业的初、高中毕业生汇集到昆明东方广场,接受市民与领导的欢送,而后便浩浩荡荡奔赴各自的广阔天地,开启了知识青年的人生新篇。
离开欢送的人群,载我们的大货车驶向了富民县的款庄公社。富民和款庄都是两个颇有意味的名字。富民在大理国时期称为黎灢甸,这个名词来自彝语,意为“有水的坝子”。据《云南地名来历》记载,西汉元封二年置秦臧县,大理国时期称黎灢甸,元至元十二年(1275)正式设县,因“境内尚觉富庶”,取“富民厚生”之意命名为富民,民间也因当地坝子膏腴、岁岁两熟、民食有余,认同这一命名的寓意,这在全国的县名中,算是一个颇为吉祥的名字。款庄这个名字也有意思,它可追溯到两千多年的古滇国,当时款庄称“那厘里”(彝语);译为汉语:美丽富饶的坝子。曾有人说“款庄”名称就来自“钱庄”。其实,据富民县人民政府官方记载及多地地名资料考证,“款庄”因明末归禄劝管辖,地处普渡河东岸,距离县府较远且被普渡河谷相隔,不便运输缴纳粮食,后来就奉命折成钱款缴纳赋税,于是这片地方被称为“缴款的村庄”,后来就简称为“款庄”。
从款庄这个名字中就可知晓,这是个偏僻之地,距离管辖它的富民和邻近的禄劝都不方便,当地公路情况比较差,六十公里的路程,解放牌大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款庄。到达公社后,早有各村的干部在那里等候,准备迎接各自的知青。此时我才知道,我们被分配到款庄下属的热水塘大队的果乐村,和我一同分配到果乐村的还有四位知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从公社到村里还有3公里左右的路程,生产队派去的社员赶着马车,把我们5人接到了村中。
我们一行五人到村中的时候,正值中午,我们被直接带到了生产队长家中。巧得很,那天是队长家中杀年猪的日子,我们直接被招呼到了宴席上。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我至今还记得那碗排骨炖萝卜的味道,萝卜鲜嫩可口,入口即化,排骨和我在城里吃到也完全不一样,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排骨炖萝卜,后来我再也没尝到过那样鲜美的味道。
饭后我们被带到了生产队用作仓库的一间土基房里,那是为我们腾出来的住处。房间三面墙壁是夯实的土墙,向阳的一面开着木板做的窗,打开木板窗,阳光就直直射进房间,屋顶铺着青瓦。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五张床,我们五个人放下各自简单的行李,就算落户到村了。
五个第一次相识的小伙子就这样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庭,开始了在果乐村的新生活。这个临时的家庭面临着各样的生活问题,柴米油盐在第一年是有保障的,每位知青都有口粮,第一年生产队帮助解决了烧柴和基本的蔬菜,但是几个小伙子要自己学着做饭,灶台是土坯垒的,烧的是山上的松毛和柴火。头几天手忙脚乱,很多时候,厨房烟熏火燎,锅里的水却没烧开,饭要么是煮糊,要么是半生不熟。村里的老乡们十分热情,时常送些自家腌的咸菜和新鲜蔬菜来。 我们到村子那几天正是农村杀年猪的时节,很多个早晨,我们还在酣睡,就有老乡来请我们去吃年饭。那时候农村生活清苦,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每户只能养一头猪。杀年猪是件大事,家家户户都要请客。淳朴的乡亲们都把我们当作了客人,经常有老乡会请我们去吃杀猪饭。
当队长把锄头等生产工具送到我们手中时,我们才真正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成为果乐村的社员。在生产队集体劳动时期,队里为我们制定了工分标准,男劳力每天10分,女劳力每天8分。我们五个知青每天记八个工分,当时生产队里十个工分才值四毛钱。我的第一份“工资”就是每天4毛钱。但队长说了,等干满一年再按实际劳动能力评定。
上山下乡是当时的潮流,个人无法抗拒。其次,从小受到教育,让我相信国家的每一个号召,再其次大多数中学生并不十分清楚,下农村意味着什么,将会面对什么。因此,大多数中学生还是平静地去面对这件事情。户口迁到农村后,没人说得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虽说第一年口粮还有保障,但往后就得全靠自己挣工分养活自己了——不管在什么地方,靠自己养活自己,总是最基本的要求吧。我那时身高162,体重40多公斤,干体力劳动是我最大的弱项,但是我始终相信,只要是大多数人能做到的事情,我没有理由做不到。这也是我后来在课题组经常讲的一句话,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一定要努力做到。
我们落户果乐村的时候是冬天,冬天是农闲的时候,农活并不多,主要就是搞农田基本建设,修水利。修沟挖渠是我干的第一份农活,南方的冬天虽说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早晨也是有霜冻的,赤着脚下到结着冰的水渠中是要毅力的。那时候,能干多少活其实是次要的,能咬着牙坚持下来,天天都准时出工,才是对人最大的考验。
春节过后,很快就进入了春耕时节。先是收蚕豆,蚕豆收过以后,就挖垡子,就是要把田里的土翻过来,老乡说让阳光晒一垡子,老乡说这样能杀死土里的虫卵和杂草种子,庄稼的收成才会好。蚕豆是趁着稻田里的水分还没有干完全的时候,直接按到田中的,等蚕豆收割后稻田都变得十分板结,挖垡子就成了力气活。我使足全力也很难挖起大块的垡子,不管怎样我还是一天天的坚持着。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老茧。
挖完垡子后,就是往地里送圈肥。这个时候队里给分了一个轻松的活计,负责给分担圈肥称重。这样做是有两个目的,一是要记录统计每个农户家圈肥的总量,最后要折算成工分,记进每家的工分账里,二是这种活计是按挑的重量来记工分的,所以称重的人必须公平公正。我每天拿着秤,站在村口认真记录着一担担挑来的圈肥。晚上我及时整理好当天的记录,按时交给队里的会计。接下来便是修田埂,这是春耕前最细致的活计。田埂不仅要修得直,更要夯实,否则灌水时就会漏水。
接下来就是犁田,这是力量和技术的结合。犁田虽说主要是牛在使力,但是在折返处需要从水田里提出几十斤重的犁铧是要一把力气的。我试着提了几次,每次都憋得满脸通红,铧犁却纹丝不动。犁完田,紧接着就是平整水田,老乡们管这叫“耙田”。人站在木耙上,由牛拉着在水田里来回穿梭,把高低不平的泥块碾碎抹平。耙田虽说没有提铧犁那么费力,但站在木耙上保持平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小心掉下犁耙,脚就有被犁耙下的铁钉拉伤的可能。经过十几天的劳作,村子里出现了一片片平整如镜的水田,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就开始插秧了。
插秧向来由女社员负责,男社员的活计是挑秧送秧。我挑得少走得慢,常常拖慢我负责供秧那块区域的进度——这活儿也是按面积记工分的。女社员们虽常常笑话我,却也总悄悄给我减轻负担,我还没走到秧田边,她们就已经先从担子上把秧苗取走了。为了体验春耕的全过程,我主动去插秧。插秧看似简单,实则讲究颇多。左手握秧,右手分苗,每穴插两三株,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我插得慢,常常成为女社员们取笑的对象。她们说我插的秧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时常在我的周边插满秧苗,让我进退不得。她们在更多的时候是在帮我,两边的女社员总是把秧苗插在我负责的插秧区域,让我能和大家保持着同样的进度。
从春耕到秋收,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转眼间那绿油油的秧苗,已然翻成了一片金黄的稻浪。望着眼前这片熟得金黄的稻田,我心中生出不少成就感,这里浸着我洒下的汗水,也印着我当初一步步笨拙的足迹。那时没有过多的农业机械,收上来的稻谷要靠人工摔打脱粒。这些活的劳动强度虽说比犁田耙田低,可稻谷的硬芒粘在身上,让人痒得坐立难安,又是另一番熬人的艰辛。稻谷收获后,首先要交公粮,当时体重不到50公斤的我,挑着60多公斤的稻谷和社员们一起把公粮送到公社的粮站。
公粮交过以后,队里就开始分红了。工分乘以当地的分值,就是每人的总收入。第一年我挣到1800个工分。当年生产队的分值是10个分工值4毛钱,我的收入就是72元钱。之后队里再按劳力和人口分粮食,算下来总收入扣除粮食款后,有结余就能领到现款,要是收入抵不上粮食款,就是超支,得补完超支款才能领到粮食。第一年我没有超支,还分到了少许的现款,我做到了自己养活自己。第二年,队里看我干活踏实,虽然能力差,但不偷懒,把我工分涨到了9分。
就这样我参与了从挖垡子到打谷子的全部农耕过程,体会到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意,体会到了农村农民的不易。现在,在食堂看到有的学生把大碗的米饭倒掉,心里就会格外的不舒服。
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农村普遍设有县级的农科所,公社有农科站,有的生产队还有农科组。队长大概是认为我是知青,就真的有知识,让我负责队上农科组的工作。我也就不知天高地厚接下了这份活,还一头扎了进去,其中的两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天我看到了水稻田中的秧苗叶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对着县农科所发的《水稻病虫害防治手册》一对照,我猜测这是稻瘟病随即专门去大队部,打电话给县农科所的技术员,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立即和队长做了汇报,征得他的同意后,便按照手册上的方法进行防治。这件事情之后,我有了一点“知识青年”的感觉。县农科所要推广“荷兰豆”的种植,队长把荷兰豆的种子交给了我们农科组,我招呼了几个农科组的社员,按着说明在队长划好的试验田里种上了荷兰豆。种下之后,我天天都去瞅长势,看着它发芽、抽叶,一天天往上窜,心里满是期待。然而,好景不长,不久荷兰豆就出现了发黄和枯萎的迹象。我忙着去请教县农科所的技术员,他们也找不到原因,最后试种荷兰豆这件事以失败告终。这件事让我明白,种植庄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后来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是从农村直接考大学,说不定我就会报农科院校。
1975年11月,经社员推荐我离开了插队落户的果乐村,到云南省粮油机械厂当了一名工人。两年的农村生活,磨炼了我的心智,锻炼了我的筋骨,让我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能独立面对生活挑战的青年。在这两年,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明白了,人生路上,最大的依靠从来都是自己: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抱怨无用,逃避无益,唯有直面生活,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带着这份从泥土里悟出的信念,我走进了工厂的大门。

图2 1973年昆明市欢迎知识青年下乡的场景(照片来自当年的新闻报道)

图3 果乐村2026年村貌1

图4 果乐村2026年村貌2

图5 保留的旧村貌

图6 村中尚存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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