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我看见了一堂没有教室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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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23 05:36
| 个人分类: 大学教育 | 系统分类: 生活其它
午饭以后，我从外面往图书馆办公室走。这样的路每天都会走，并没有什么特别。初秋的校园附近，树木依然茂盛，有些植物已经开始枯黄，路边的野花也过了最盛的时候。走到彭罗斯街和艾萨克斯大道交界附近，我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路边的一片花园里散落着十来个学生，有人站在植物旁边仔细观察，有人低头做笔记，还有几个人干脆坐在草地上。一个人骑着代步车停在花园里面，旁边还有人在记录着什么。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群学生在校园附近做某种活动，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正在上课。
花园旁边立着一块蓝色的小牌子，大意是说，这是一座节水花园，种植和展示美国山间西部地区的本土植物。这里没有黑板，没有投影仪，没有排列整齐的桌椅，也看不到我们通常想象中的讲台。老师和学生就在植物之间，有人观察，有人记录，有人讨论。街上的汽车仍然来来往往，行人照常经过，一堂大学课程就这样安静地发生在道路、草地和花园之间。如果不是因为我恰好从这里经过，大概很容易把他们当作一群在校园里休息的学生。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理解美国文理学院最直观的一幅画面。我们谈大学的时候，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和阶梯教室。我们习惯于认为，学生走进一栋建筑，坐下来听老师讲课，才叫“上课”。可是在文理学院里，课堂的边界往往没有那么清楚。一片花园可以成为教室，一条河可以成为教室，一座城市可以成为教室，附近的农场、山地、溪流和社区也都可能成为学习的一部分。学生今天学习的对象不是书本上的一幅植物图片，而是眼前真实生长着的植物；他们面对的也不只是一个已经整理好的结论，而是一个需要自己观察、辨认、记录和思考的真实环境。
这当然并不是说综合性大学没有这样的课程。大型大学同样有野外考察、实验课程和现场教学，而且往往拥有文理学院无法相比的实验设备、研究机构和专业资源。两者真正的差别，并不是简单的“一个在教室里上课，一个到外面上课”，而是本科教育在整个学校中的位置有所不同。大型研究型大学同时承担本科教育、研究生教育和大量科研工作，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知识生产体系。文理学院则通常规模较小，本科生几乎就是学校全部教育活动的中心。班级小，教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也近，于是十几个学生跟着老师走出教室，到校园边上的花园观察植物，并不需要成为一次特殊的“活动”，它可以只是一个普通星期里的普通一堂课。
也正因为班级小，这样的现场学习才不仅仅是“老师带大家出去看看”。学生可以停下来仔细看一株植物，可以马上提出问题，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发现而改变全班讨论的方向。从一种植物谈到当地的水资源，从水资源谈到气候，从气候谈到土地利用，再从土地利用谈到这个地区的历史和文化，知识并不一定按照院系和专业的边界整整齐齐地排列。文理教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它并不只是要求学生多修几个不同领域的课程，而是希望学生慢慢学会在不同的知识之间建立联系，并且把课堂上的知识和自己正在生活的世界联系起来。
作为学校的图书馆馆长，我看到这一幕时想到的却是另外一种“阅读”。图书馆里的学生每天都在阅读。他们读书，读论文，读档案，读前人留下来的文字和思想。但眼前这些坐在草地上的学生，其实也在阅读，只不过他们读的不是一本书。他们在读植物，读土地，读季节，读气候，也在读一个地方留下来的历史。书本教人理解别人怎样认识世界，而现场观察则要求学生自己面对世界。一个学生可以先在书里读到某种植物如何适应干旱环境，然后走到花园里亲眼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可能恰恰相反，他先在路边发现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现象，再回到图书馆寻找资料，看看植物学家、生态学家、历史学家或者当地居民曾经怎样理解这个问题。知识就在这种从书本走向世界、再从世界回到书本的过程中，慢慢变得具体起来。
我在图书馆工作多年，越来越觉得，一所大学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未必是它最愿意展示给外界看的那些东西。漂亮的教学楼、宏伟的图书馆、先进的实验室当然重要，学校介绍里那些数字和排名也都有自己的意义。但一所学校真正的教育文化，常常藏在一些没有人特别安排给你看的瞬间里。午饭以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典礼，没有招生说明会，没有专门布置的参观路线，也没有人告诉你“现在请看我们独特的教育理念”。只是校园边上的一小块花园，一位老师和十来个学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低头记着笔记。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街对面正有人因为这一幕停下脚步。
如果让我向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美国文理学院的人解释什么是文理学院，我想，这几张照片也许比很多介绍材料都更容易说明问题。文理学院的“小”，并不只是学生人数少、校园面积小、班级规模小。“小”如果真正转化成一种教育条件，意味着教授有可能认识自己的学生，意味着讨论不一定到下课铃响就结束，也意味着学习不一定非要发生在一间可以被称为教室的房间里。学校周围的一草一木、一条街道、一片土地，都有可能进入课程，成为学生认识世界的入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教育适合每一个学生。有人喜欢大型大学丰富的专业选择、庞大的研究设施和数以万计的学生所形成的复杂环境；也有人更喜欢小班、讨论、写作、与教授直接交流，以及这种随时可能走出教室的学习方式。大学之间真正值得比较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排名高低，而是一个年轻人将在那里怎样度过四年，他每天怎样学习，和谁讨论问题，怎样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又怎样开始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只是在街对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图书馆办公室走。可是走出一段以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依然散落在花园周围，街道依然普通，那个街角也没有因为正在发生一堂大学课程而显得有什么不同。
我忽然觉得，这也许正是这幅画面最打动我的地方。
大学教育并不总发生在看起来像大学的地方。真正好的学习，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提醒你“现在正在学习”。你只是停下来，仔细看一棵植物、一片土地、一个社区，然后开始提出问题。
而当一个学生开始认真地观察眼前的世界时，课堂其实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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