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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英雄》导演曹盾:众口难调,你总得做出自己的选择丨专访


速读:《敦煌英雄》导演曹盾:众口难调,你总得做出自己的选择丨专访2026年10月08日17:22新京报网初秋的微风掠过北京的街巷,带来几分换季的凉意。 面对这些不同意见,曹盾没有急于辩解:“其实对于这些声音,我们都有预期,众口难调嘛,你总得做出自己的选择。 比起一部作品的得失,他如今更在意的是,接下来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已经把50岁以前的人生都给了这个市场,从现在开始,除了养家糊口,除了挣钱满足生活诉求,我觉得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喜欢的事情。 这个问题,最终又回到了曹盾自己身上。
2026年10月08日 17:22

初秋的微风掠过北京的街巷,带来几分换季的凉意。早于约定的时间,曹盾出现在午后人来人往的三里屯。他穿着宽大的T恤、人字拖,背着一个大帆布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咱们找哪儿聊都行,就算路边都能坐着(聊)。”

影片《敦煌英雄》上映后,面对外界的褒贬,导演曹盾很平静。“吸取经验,再接再厉。” 影片《敦煌英雄》上映后,面对外界的褒贬,导演曹盾很平静。“吸取经验,再接再厉。” 在外人眼中,他是那个把剧集《长安十二时辰》拍得繁华如梦、对大唐美学有着独到表达的导演。而对他自己来说,拍电影和电视剧首先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背起行囊去大漠里吸几口沙子,在陌生的环境里和一群人共同完成一件事,都是这份工作带给他的乐趣。

影片《敦煌英雄》上映后,面对外界的褒贬,曹盾很平静。“吸取经验,再接再厉。”他说,这次经历会让自己在以后的创作中多一些思考,“还是收获了很多,如果再面临同样的条件,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比起一部作品的得失,他如今更在意的是,接下来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年过五十,曹盾说自己开始“叛逆了”。前半生,为了团队、为了市场、为了生存,他拍了许多戏,也做过不少妥协。现在,他想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我何必为那么多人负责呢?我已经把50岁以前的人生都给了这个市场,从现在开始,除了养家糊口,除了挣钱满足生活诉求,我觉得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喜欢的事情。”

当物质和生活上的诉求不高,选择时的焦虑也会随之减轻。“你不能既要又要。又想做自己,又想赚大钱、当社会精英,那最后只能在既要又要的困扰中痛苦一生。”

2024年1月,在象山筹备剧集《长安的荔枝》时,正值《敦煌英雄》第一次被改档。那时曹盾曾说,自己没有电影梦,只有工作梦。近三年后,《敦煌英雄》终于与观众见面。再次坐到记者面前的他,正准备第二天的出游。这一次,曹盾说,现在他只有“做自己”的梦。

曹盾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人到这个岁数,总得任性一把。”

这电影讲不了敦煌

聊起《敦煌英雄》,曹盾先回忆起几年前项目启动的情形。

当时,北京文化希望延续“十二时辰”系列的叙事质感,曹盾和老搭档马伯庸一拍即合,把目光投向了大唐西域的一段历史:安史之乱后,河西孤城沙州(敦煌旧称)与故国隔绝数十载,最终在困境中奋起归唐。

为了摸清河西走廊的历史脉络,曹盾和主创团队专程去了敦煌研究院。他们与历史专家围坐在一起,翻资料、聊细节。采风回来,马伯庸以角色“高俊达”为线索,为剧本找到了最初的切入点。

然而,真正踏上敦煌的土地后,曹盾感受到的首先是创作的难度。“实话说,等你真正站在那个地方、走在高速边上时,你会觉得这电影好像讲不了敦煌。”自然的旷远与历史的厚度,让他生出一种“瞎子摸象”的无力感。“如果说要老老实实拍一个全景式的敦煌概念,你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好在,关于归义军的这篇“命题作文”,给了他们一个具体的入口。敦煌的历史太广阔,一部电影难以面面俱到,但可以循着一群人的命运,去接近它。主创们最终把故事落在了那些被卷入战乱、在绝境中作出选择的普通人身上。

不使用任何所谓“敦煌色系”之外的颜色

故事找到了落点,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观众在大银幕上看见敦煌。摄影出身的曹盾,作品一贯以对色彩的掌控力著称。在《敦煌英雄》里,他没有照搬《长安十二时辰》的繁华浓烈,而是在大漠的苍凉与粗粝中,保留了敦煌色彩的浓郁和层次。

在《敦煌英雄》里,曹盾保留了敦煌色彩的浓郁和层次。

大漠戈壁并不只有灰蒙蒙、黄扑扑的一面。为此,美术团队和摄影组在两件事上较起了真。其一,核心场景采用实景搭建,千佛洞等重要场景由剧组一锤一钉地搭建出来。其二,美术布景、服装造型的色彩,都要从莫高窟壁画与敦煌自然地貌中寻找依据。“我们不使用任何所谓‘敦煌色系’之外的颜色,就是想把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厚重的东西展现出来。”

这些选择让影片中的大唐敦煌有了可感的质地。壁画的色彩落在人物的衣装、建筑与器物上,与戈壁、黄沙和天空彼此映照。大银幕放大了这种色彩与空间的层次,让敦煌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鲜明的生命力。

大银幕放大了色彩与空间的层次,让敦煌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鲜明的生命力。 大银幕放大了色彩与空间的层次,让敦煌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鲜明的生命力。 为了捕捉戈壁上的光影,剧组尽量避开光线平板的正午,把重要的马戏和外景安排在清晨或傍晚。“因为在极限时段里,自然光的色彩倾向性和饱和度是最高的。”每天适合拍摄的时间很短,主创们必须在有限的光线里完成复杂的调度。由此呈现的大漠,有粗粝的底色,也有丰富的明暗和色彩变化。

马车追逐戏学《宾虚》学得比《疯狂的麦克斯》好

布景与光线决定了敦煌的视觉质感,而动作场面则需要把这种质感转化为观众能感受到的力量。影片坚持实拍动作的质感,演员亲身上阵完成大量武打场面。冷兵器交锋的重量、车马奔袭的力度,让大漠中的追逐镜头有了更具体的紧张感,也给表演、调度和拍摄提出了更高要求。

其中,那场马车追逐戏,是剧组面对的一大挑战。有观众认为这场戏在“致敬”《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曹盾对此并不回避:“我们一直在学习的过程。车群追车的戏,人家拍的是好,跟我们的场景也接近,情况也接近,也是想要学习。”

从上至下剧照分别为:《敦煌英雄》《宾虚》《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 从上至下剧照分别为:《敦煌英雄》《宾虚》《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 但汽车与马车的拍法终究不同。马车很难跑出汽车的速度,如何把笨重、跑不快的东西拍出速度感、重量感和激烈感,才是更大的课题。“实话实说,我们学《宾虚》学得比《麦克斯》好。因为《宾虚》才是真正的马车追逐戏,拍的就是马车竞技。”

在大车的拍摄上,剧组也参考了《加勒比海盗2》等影片。但木头马车真正造出来、交给几匹马去拉,速度远没有想象中快。怎样通过镜头和调度,让观众感到肾上腺素激增,成了拍摄现场必须解决的问题。“这是我们当时的一个课题。”

“人死了会变成一个故事”这句话,成为人物转变的重要节点

大场面最终仍要回到人物身上。《敦煌英雄》的主角团里,有无名小卒、将军之后、世袭贵族,也有半憨半泼的普通士兵。这群身份迥异,甚至语言不通的人,因为各自的处境被卷入同一场战事。

小人物的命运,一直是曹盾感兴趣的创作主题。在他看来,这些人并非一开始就有了明确的信念,而是在逃亡、失去与相互扶持的过程中,逐渐认识自己,最终选择留下,参与这场抗争。

小人物的命运,一直是曹盾感兴趣的创作主题。 小人物的命运,一直是曹盾感兴趣的创作主题。 比如窦骁饰演的贵族子弟,起初只是被推出来当诱饵、坐在华丽马车里吸引火力的替身。突围失败、同伴死去,漫长的逃亡让他看见了战争的残酷。“人死了会变成一个故事。”这句话,成为人物转变的重要节点:这个曾经懵懂的贵族子弟,开始理解自己与同伴正在经历的一切。

支撑他们走到最后的,是一个共同的向往——长安。“为什么所有人历经几十年,甚至不知道长安现在是哪个皇帝当政,拼了命也要‘归唐’、要回长安?”曹盾解释,长安在片中已经超出了地理坐标的意义。它代表着繁荣、包容与和平,是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想象。

这与《长安十二时辰》中小人物守护上元夜的故事一脉相承。曹盾关心的,始终是宏大历史中的个人:他们想要守住的,是脚下的家园,以及能够安稳生活的日子。

对于不同意见,“我们都有预期”

电影上映后,片尾扭转战局的处理方式引发了一些讨论。面对这些不同意见,曹盾没有急于辩解:“其实对于这些声音,我们都有预期,众口难调嘛,你总得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回忆,团队曾考虑过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拍成正面交锋的群战,另一种则更侧重历史意象与心理震慑。他们最终选择了后者,希望战局的变化能够与人物的信念、影片的主题表达相连。

在曹盾的解释中,这场戏有几层相互关联的考虑。首先是象征意义:狮子作为文殊菩萨的坐骑,关联着智慧的意象,也呼应了沙州回归所需要的觉醒。其次是视觉呈现:沙尘、爆炸与强光,共同构成了这场戏的画面基础。最后是人物的心理,他认为,唐军的铠甲与旗帜,在特定的历史情境下能够对敌军形成震慑。“唐军威严的标配对于敌人来说不是几个人(造成的威慑),而是一个时代的恐惧。当狮子吼在沙尘中炸响时,敌方的军心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片尾扭转战局镜头的处理,更侧重历史意象与心理震慑。 片尾扭转战局镜头的处理,更侧重历史意象与心理震慑。 但他也意识到,今天的观众与古人存在认知差异。这场戏的处理,正是试图沿着那个时代人物的心理去推演。在他看来,它在情感和逻辑上的依据,都需要放回具体的历史情境中理解。

对于反派任光热的夸张造型和疗伤细节,曹盾也作了解释。前者是剧组对特效化妆与真人表演结合的一次尝试;后者则取意于他所了解的游牧民族战场救护方式,通过动物身体的余温防止伤员失温。这些都属于他在影片中尝试的表达。

像我们这代人还是喜欢实拍

从影片的具体处理聊到创作方式,曹盾的态度相当明确:技术要服务于表达,拍摄过程本身也有价值。

谈到AI和虚拟制作,他先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如果拍爱情故事,把男女主角换成一只猫和一只狗,或许观众反而更容易进入故事。“你觉得某个女演员漂亮,别人未必觉得;你觉得她气质好,总有人不以为然。但如果换成猫或狗,老百姓的包容度会大得多。”他借这个比喻说的是,真人影视有时会被演员的外貌、明星身份和粉丝效应分散注意力,而他更希望观众关注故事本身。

至于使用什么技术,他有一个形象的说法:“技术永远只是鱼竿,你今天要钓鲫鱼,就用鲫鱼的竿;如果要出海,就得有海钓的竿。手段无所谓优劣,关键在于你的表达和手段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在他看来,导演诺兰对实景拍摄的坚持,也与其一贯的影像表达有关。创作者首先要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再选择合适的工具。

曹盾并不排斥AI。“如果以后拍东西,人家说可以用AI做,那我就去找AI团队做,把脑子里的想法实现出来。”但对他而言,实拍的吸引力,还在于抵达现场、与人共同创作的过程。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景,他可能要跑很远的路,等待很长的时间;为了完成一场戏,他需要与演员反复交流。这些途中的风景、等待中的日升月落,以及现场偶然出现的灵感,都是工作带给他的具体感受。

“像我们这代人还是喜欢实拍。实拍有一个好处,当你真正站在那个环境里的时候,会给你很多能量。这不是你单靠想象就能想象得来,除非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你在那个时间、温度里,你才能够感受到那些曾经在这个地方,同样在这个环境,在这个气氛下的那些人的感悟和心境。”

这种感受同样作用于演员。“你需要站在那个环境里,去感受那里的温度、风沙的拍打,去跟演员面对面交流。当演员穿上那身厚重的铠甲、站在真实的土堆上时,周围特约演员的呼吸和呐喊会刺激他,让他在某一个瞬间真的相信自己就在那个时代。”《敦煌英雄》在美术、道具,以及马戏、车戏的拍摄上投入了大量时间与资源,也是为了建立这样的现场。

不过,喜欢实拍,并不意味着每一次创作都要维持同样的体量。他也在盘算,未来或许可以拍一些成本更低、形式更灵活的小品短片,开一个账号,把有趣的故事、细腻的片段直接分享给喜欢它们的人。

行业都在盲猜:老百姓到底要看什么

曹盾这种对创作体量的重新考虑,也与他对行业的观察有关。从《长安十二时辰》到《敦煌英雄》,曹盾始终在寻找让人物和历史变得可感知的方式。但一部作品完成之后,怎样抵达观众,已经成为复杂的问题。

谈及这两年行业普遍感受到的“萧条”与“寒冬”,曹盾没有将原因归结到某一处。他更在意的是,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沟通是否依然有效。“原来我觉得我们和观众之间还有沟通,还能感知到彼此;但现在,整个行业好像都在盲目地猜:老百姓到底要看什么?”

聊到这里,曹盾皱了皱眉。在他看来,一方面,银幕和荧屏上的内容选择变窄,同质化加重;另一方面,电影的社交属性越来越突出。有时,走进影院也是为了加入一场公共讨论,获得与他人交流的谈资。“它变成了一种谈资,为了证明你没有落伍。就跟年轻人去网红点排队打卡、去地铁站张着嘴拍照一样,你得参与进去,否则就好像被时代抛弃了。”

当作品面对的期待越来越复杂,创作者该如何作出选择?这个问题,最终又回到了曹盾自己身上。

我想拍一些自己想拍的东西

曹盾如今想放下的包袱,有着很具体的来处。当年老搭档、导演滕华涛转向电影后,团队需要有人接过导演的担子,曹盾由此自立门户。此后,带着老搭档一起工作、让队伍持续成长,一直是他选择项目的重要考量。他曾把持续拍戏比作运动员不能中断训练:“就是得保持一个惯性。”

这种责任感,让停下来变得不容易。“今年对我来说,有一个巨大的改变。”曹盾不动声色,“以前要是一年不拍戏,我肯定会慌,要背负着养活团队的思想包袱。但现在,我坦然了。”

“就是不当大哥了。”他随即补充,“做一个更纯粹的自己,也就没有包袱了。”团队成员可以到市场上接其他工作,而继续与他合作,就意味着一起做一个他真正想拍的项目。“但是如果你要来跟我干,那一定是我要拍一个我想拍的东西。最少我要把这事坚持。我不能说是为了挣钱啥都干。”

他是在重新划定自己能够承担的责任,也把项目的选择说得更清楚。过去,遇到一部“可拍可不拍”的戏,他多半会想,拍吧。“你总得工作,你得挣钱嘛。再说那个时候戏也确实多,为了团队,为了大家,一直在接活。”

现在,他开始接受拒绝,也接受工作之间的空档。标准变得直接:“我喜欢这故事,我就想拍。我不喜欢这故事就不接。我这个人对生活诉求也没有那么高。你看我这全身加起来都不到1000块钱,不对,没超过500块钱。”

这样的变化已经有迹可循。在两年前的专访中,他开始算自己还能拍多少部作品,也意识到有些工作只是重复,未必带来进步。创作时间有限,选择什么故事,便越来越重要。相比作品最终的结果,他开始更珍惜筹备、拍摄和片场日常的乐趣。在《长安的荔枝》中,他尝试喜剧,也试着放下以往厚重、精巧的设计,寻找更轻松、快乐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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