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AI时代的大学课堂:把知识交付出去,把育人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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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0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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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方式的改革,永远追着知识载体的变化跑。教育改革从来不是教育家拍脑袋的发明,而是被时代逼出来的。每当知识的载体变了,教学方式就不得不跟着变 —— 从口传时代的记诵,到竹简时代的背诵,到印刷时 代的标准化,到网络时代的检索,再到AI时代的判断。今天这轮变革不是例外,只是这条文明脉络上新的一节。
退休以后,只要身在上海,我每天上午都会到交大图书馆坐坐。交大学生聪慧勤勉,馆里大多数人都埋首研读、温习课业。也有一部分学生不常进教室,就在电脑前回看课程,疲惫时短暂放松片刻,再继续伏案。我曾和几位学生闲谈,问他们为什么不愿去课堂听课。学生说得直白:有些课性价比不高。他们把课件发给AI,很快就能梳理出核心考点,稍加复习,考试同样可以拿到不错的分数。与其在教室里坐满九十分钟,不如用这段时间赶实验报告;我们不少实验报告要求手写,学期内实验任务繁重,写报告本就耗去了大量的时间。
研究芯片的老友紫竹和我聊起这件事,提出一个很有冲击力的看法:既然基础知识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查询解答,教师这个角色,是不是可以慢慢淡出?
这个看法初听很有震撼力,但沿着教育史细细推敲,结论并非如此。AI并不会淘汰教师。它真正要淘汰的,是那些照着PPT念、只负责搬运知识点的水课。
在成熟文字出现之前,知识的传播主要依靠口耳相传。世代口传的经验与故事,在漫长流传中不断演绎,慢慢形成神话与史诗。文字经过漫长的发展逐步成型之后,人类才有了稳定记录知识的载体。不同文明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记录媒介:两河文明用泥板,古埃及用莎草纸,华夏文明先后依靠甲骨、金石、简牍与缣帛。文字固定下来,知识才可以跨越时空留存,规模化教育才有了基础。东方有孔子周游授徒,汇集三千弟子、七十二贤;西方则有苏格拉底,开创启发式对话教学,不靠灌输定论,而是以持续追问引导学生自省、辨明道理。
西汉已经出现原始麻纸,东汉蔡伦改进造纸工艺,大幅降低纸张成本。随后华夏发展出雕版印刷,北宋毕升又试验出泥活字。这套文字复制技术降低了知识留存的成本,但泥活字受材料限制,并没有大范围推广,古代中国知识传播的主力依旧是雕版典籍。而在欧洲,古腾堡在1440年前后独立研发出一套完整的金属活字印刷体系,搭配适配的油性油墨与压印机械,第一次实现书籍低成本、标准化、大批量复刻。书籍不再是少数修道院、贵族手中的珍稀藏品,知识垄断的壁垒被凿开一道大口子。印刷带来统一的文本、统一的版本,标准化教材由此登场,课堂教学的范式随之转向:教师拿着统一课本讲授既定知识点,这套模式,一直延续到今天很多PPT课堂之中。当然,印刷普及只是前提,教育全面走向平民,还要等到近代国民教育体系才逐步建立起来。
黑板的出现,又给这种讲授式课堂添上一件利器。它让教师可以在现场书写公式、推演过程、勾勒框架,把口头讲述和可视化呈现结合起来,一直到现在,黑板都是大学课堂的标配。黑板时代,教师的功力体现在板书逻辑、临场推演、边写边讲的节奏里。等到计算机逐步走进教室,电子演示文稿慢慢取代板书,备课和授课形态再次转变:老师们不再以打磨板书为重心,转而花大量时间制作 PPT。知识点、图表、公式被预先排版好,一页一页依次呈现。不少课堂也就慢慢固化成播放幻灯片、照本宣科的形态。
有意思的是,从课本到黑板,再到PPT,这一连串工具变革,本质上都属于同一个方向:它们都是用来展示、传递现成知识的载体。载体从印在纸上,变成写在板上,再变成屏幕上预先编排好的页面。在这条链条里,教师很容易被简化成一个知识点的传递者。而现在AI来了,提取要点、整理定义、归纳考点、生成摘要,比翻书、看黑板、读PPT还要快得多。如果一堂课的全部价值,仅仅是复述这些既定知识,那它被学生放弃,也就不难理解。
韩愈有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从古代私塾到今天现代化的大学,教师这份责任从来没有过时,也不会过时。书本出现的时候,没有淘汰老师,只是淘汰了只会口诵经文、不能答疑思辨的授业者;印刷教材普及之后,也没有淘汰老师,只是让单纯复述条文的课堂失去意义。AI擅长的,恰恰就是提炼要点、梳理定义、复述课件内容。如果一堂课只是朗读PPT上的文字,学生自然会权衡:同样的知识点,AI几分钟就能整理完毕,何必占用九十分钟的课堂?
于是有人感叹“课堂已死”,学生抬头率越来越低,甚至提出,既然AI几分钟就能梳理完一节课的内容,我们是不是可以取消课堂教学?如果目标只是掌握知识点,那似乎大可不必保留教室和教师,只需要设立考试机构,学生依靠AI和线上资源自学、参加考核即可。但这个答案显然站不住脚。AI可以辅助记忆知识点,却不能替代人的思考,更不能替代教师“解惑”的深层价值。历史上每一次新媒介登场,都有人预言课堂和讲授将要消亡。约翰逊曾断言讲课会走向终结,爱迪生曾认为电影会取代课本,慕课兴起时也有声音宣称大学课堂将被颠覆。最后的结果都相似:旧的低效教学形态被冲刷淘汰,教育本身却持续演化。印刷机没有消灭大学,只是消解了单纯听讲记诵的合法性;AI也不会消灭课堂,它淘汰的只是只会转述知识的“讲授员”,而不是真正的教育者。
顺着这个逻辑往极端推演:倘若把知识传递的任务全部交给AI,大学就只剩下提示词训练和自动阅卷,教室、导师、同伴研讨都不再必要,最终退化成一个发证的考证机构。但这绝不是大学的本意。大学承载的价值远不止知识传递,它包含思维训练、学术规范培育、人格熏染、同辈思想碰撞。AI只能承接知识传递这一环,后面四项,它很难独立完成。AI可以辅助思维训练,但无法自主实现突破性的原创思考。上海科创学院副院长乔宇曾做过一个思想实验:把狭义相对论诞生之前人类全部的相关知识输入大模型,模型并不能自主推导出相对论。这说明当下的大模型并不具备人类那种底层的抽象创造能力。 AI还存在天然的幻觉问题,会编造文献、数据与结论,这不是偶然故障,是概率生成模型的固有特点。辨别AI答案的真伪、守住学术底线,需要教师引导和把关。至于人格熏染,更是 AI 无法企及。导师治学的志趣、处事的担当、恪守的底线,不在课件之中,是言传身教慢慢浸润出来的。课堂争论、组会研讨、实验室里思维交锋,这些同辈之间相互启发、彼此辩驳的体验,同样无法由AI复刻。
这里还需要澄清一个容易走向偏颇的认识:我们把知识梳理、要点归纳交给 AI,不等于人可以放弃基础的知识储备。判断能力不是凭空生长出来的,它扎根在人自身内化的基础知识之上。如果头脑里没有基本的概念框架、没有对专业常识的熟悉,面对AI给出的一大段回答,我们连哪里反常、哪里可疑都看不出来,辨别真伪、权衡对错也就无从谈起。判断力不能外包,支撑判断力的底层常识与基础知识,同样不能完全交给AI托管。人不能让自己沦为只会提问、头脑中空空的提问工具。
所以AI时代不需要取消课堂,但课堂必须转型:剥离掉AI可以高效完成的知识转译工作,聚焦那些无法外包的核心任务。 第一,现场示范在不确定中推理的过程。黑板实时推演、研讨中纠错、面对学生刁钻提问时坦诚存疑、共同探索,这些过程无法预先录制,价值恰恰藏在试错、调整、反复推敲的路径之中。 第二,在具体专业场景中建立价值边界。哪些实验存在伦理红线,哪些结论不能过度外推,如何恪守学术诚信,这些不是孤立的知识点,是情境化的判断力。 第三,以为师者自身,给学生一个可参照的人格范本。正如孔子所言:“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好老师不在于灌输,而在于引导,吸引学生主动走进学问之中。
落到教学操作上,知识预习、概念梳理交给AI前置完成;课堂时间留给“撞墙时刻”:学生带着AI预习后的理解和疑问走进教室,在老师引导下运用知识、接受同伴质疑、当场修正认知。教师从知识播音员,转变为思辨的裁判与陪练。
《庄子・德充符》记载了王骀的故事:他受过刖刑、身有残疾,却有众多追随者,求学的弟子几乎和孔子门下一样多。孔子的弟子常季心生疑惑,向孔子请教其中缘由。孔子回答:“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意思是,王骀并不刻意施教、空谈论辩,求学者空怀疑惑而来,却能满载收获而归。这是一种依托在场感的熏陶与引领,不靠刻板的说教。AI能够铺陈讲解知识,却实现不了这种潜移默化的“熏育”。两千多年前古人悟到的教化之道,如今被人工智能这一新工具推着我们重新审视,未必是坏事。
从口传时代的记诵,竹简时代的背诵,印刷时代的标准化,网络时代的检索,再到AI时代的判断。媒介每一次迭代,都会把上一阶段教育的核心能力变得不再稀缺,逼迫我们重新思考人脑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AI可以取代把课讲成单纯转述的老师,但不该把课堂一并埋葬。“水课”交给AI,好老师从知识贩子转变为思维与品格的教练。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囤积知识点,工具一直在更新,但人要学会审慎判断、学会求真、学会立心,这一点始终没变。AI是我们这个时代强大的知识助手,我们应当善用它来卸下搬运知识的负担,而不是依附它、任由它掏空自己内在的认知根基。说到底,就是把知识传递的任务交出去,把育人的根本留下来,课堂的价值,终究落脚在人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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