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18位学术转型者对谈:离开高校后,他们怎么样了?
2020年10月,博后第二年,28岁的翟亚慰申请晋升上海交通大学航空航天学院副教授。两年间,他发表了4篇SCI论文,学院评估后一致认为可申请晋升,但最终因研究工作不满3年,被学校驳回。领导劝他耐心等待,承诺下次一定没问题。
翟亚慰没熬到下一次,就走了。准确地说,是完全离开了学术圈。
如今,翟亚慰是一家导航技术公司的高级算法工程师,在工业界小有名气。回顾5年前的“出走”,他庆幸在人生的黄金阶段转向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道路。比起为了KPI发论文,翟亚慰更希望做出一些产业导向、应用导向的研究成果。
翟亚慰是《离开的勇气:在象牙塔外重新定义自我》一书中记录的18位学术转型者之一。与他一样,书中的其他17位受访者无一例外,都曾拥有“典型的学术履历”。按照既定的人生剧本,他们本该沿着讲师、副教授、教授的阶梯稳步攀升。但最终,他们都选择了离开。
“或者说是一种‘逃离’。”该书作者邱继良说。邱继良从事校友工作13年,接触过很多在人生道路上“改弦易辙”的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他想知道,那些主动选择离开学术界的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过去多年的学术训练是否成了“沉没成本”?离开后的生活真的更好了吗?
18个人的经历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份独一无二的观察样本。它让人看到,学者的人生剧本并非只有一种。
“价值感不见了”
对于这些离开者而言,高校的吸引力已经衰退。反复修改的论文、一次次基金申请、毫无生气的课堂、无限繁多的行政事务……一个个高压时刻,使得从前建立起的价值感悄然消散。
樊增在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的讲台上站了6年。出于对知识的渴望,他一口气从本科读到博士。2013年,他正式入职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与绝大多数刚刚走进高校的青年学者一样,最初的他也抱着一份未经世俗打磨的学术热忱。于他而言,这份工作圆了他的教师梦,“走上讲台的那一刻真是心潮澎湃”。
樊增认为,金融既是科学,也是艺术,理论层次丰富。老师应该帮学生打开视野,从不同角度解读学科、消化知识。每当看到学生豁然开朗的神情,一种成就感便会涌上心头。但这种源自教学的满足感,却被科研压力消耗殆尽。
樊增投入大量时间写论文、做项目,埋首于数据、实验与文稿之中,却要等待漫长的周期才能看到成果,充满不确定性。在高校的评价体系中,决定未来发展的依旧是科研,教学往往被视为可虚可实的“分内之事”。
还有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作为一位海归金融学博士,樊增的收入与同龄人相比已经不算低,但作为沪漂,他需要承担高昂的房贷和日常开销。这令他不得不多想几步,毕竟高校教师的收入增长空间实在有限。
在传统认知里,高校教职是“铁饭碗”的代名词。安稳、体面,是无数读书人追求的目标。可学术投入与经济回报之间的落差,逐渐盖过了讲台上的成就感。
这不是樊增一个人面临的问题。书中的受访者普遍反映,高校有一套固化又严格的优先级排序:科研大于教学,教学大于行政。而科研评估又依据等级鲜明的各档期刊和课题基金。要在“非升即走”的生态中活下来,许多人不得不在论文和项目的KPI上“死磕”,学术本质和教育价值反倒被置于次位。
应用型研究者罗宇就经历过同样的困境。2007年,罗宇进入华东师范大学化学系工作,他的科研工作以应用型课题为主,直接对接企业需求,有清晰的社会价值。依靠几篇SCI文章和几十万元的横向课题,罗宇在第五年升为副教授,这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实干型的研究者。
可问题在于,他的科研工作以应用为导向,很多技术无法发表成论文。在论文为王的评价体系中,他在人才评优、职称晋升等方面比较吃亏,甚至可能面临考核不及格,失去研究生招生资格的局面。
在书中,多数受访者提到一种“一眼望到头”的绝望感。比如阮峰,他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任教16年。从一同挤班车的老教授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六七十岁的样子。在这个发展迅速的时代,这种“一目了然”的安稳日子,反而成了一种困顿。
为了唤醒生活的可能性,2009年,阮峰开始创业。经过几次尝试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券商行业,决定做保障交易系统安全的产品。这个选择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要“保护”交易系统,阮峰想到的却是“破坏”——为系统注入故障,检测监控系统能否察觉到这些故障并迅速处理。他将这套“数字免疫”软件的底层逻辑称为“以失败对抗失败”。
那时,阮峰的做法令人费解。7年后,美国知名IT研究与咨询公司Gartner发文列举了未来十大技术趋势,排在第一的就是“数字免疫”。“当时看到这篇文章惊呆了,文章提及的‘数字免疫’六要素与我们完全一致。”
几轮融资下来,他们已与多家券商、金融机构建立合作,成为“数字免疫”领域的龙头企业。
从一个教电路原理、自动化原理课程的高校教师,到如今探索“数字免疫”领域的企业家,阮峰在市场中重新找到了自我价值。
罗宇的难题也在转型后得到了解决。用他的话讲,他“在大学里是边缘人物,在企业就是关键人物”。
从硕士阶段开始,罗宇就与企业合作从事药物研发方面的研究。因为见识过企业思维,他一直希望自己的知识能够落地,变成实实在在的应用成果。
在他看来,学校适合做“从0到1”的关键性技术突破,公司则更擅长技术落地。“技术落地需要更多科研经费支持、人员参与,既包括技术人员,也包括销售人员、财务人员等,这需要商业化的运作。”
如今,罗宇在一家生物公司担任研发总监,负责磷脂类及其他产品的开发,个人成就感比在学校当老师做科研时高很多。
而樊增延续了自己的教师梦,进入留学咨询行业,帮学生做学业规划、文书指导。“每当我看到他们通过我的指导进入心仪的学校,或在面对职业困惑时获得更清晰的方向时,我就觉得自己仍然在用教育能力影响学生。”
何同彬在南京大学文学院教了9年课后逐渐明白,自己真正的优势在于对文学现场的敏感和把握。他最终进入《扬子江文学评论》,成为一名文学期刊编辑。在这里,他可以持续面对活的、变化的、真实的文学现象,作出及时专业的评价。
薛恒潇热爱科普。辞去长安大学教职后,他将全部精力投入科普工作,把复杂的专业知识转化成大众能理解的内容,促进前沿科技知识在社会中的广泛传播。
缪嘉嘉离开解放军理工大学后,专注于终端安全产品的开发。他追求的,是自己的技术成果在国家战略层面的真实应用。
“找寻新道路,其实本质是对自我的探究。”邱继良表示,一次次转型背后,是他们对自我价值回归的渴望。
“你为什么离开大学?”在离开高校后,何同彬曾被人这样问。
最初,他引用了波德莱尔的比喻作答:“人生就是一座医院,每个人都渴望着调换床位。其实都一样,你从这张病床换到那张病床,你还是个病人。”
“大学很好,许多学者和专家在大学中生活、教学、搞科研。但大学有没有问题?肯定有自己的问题。那我换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新的系统就没有问题吗?其实不然。所以将这些职业都想成病床,无非就是从一张病床换到另一张病床。”
后来,他用米兰·昆德拉的“逃兵”来“粉饰”自己的选择。按原意,这个词赞扬的是那些愿意与社会保持某种疏离感、不愿随波逐流的人。
2012年,何同彬在南京大学第一次评副高时,文章够了、项目也有,但突然加码的条件让他措手不及——必须有国家级项目。而在此之前的评审规则对项目的级别没有强制要求。因此,他这次没能评上副高。
隔了一年再次申请,何同彬顺利通过了,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学校的考核要求的确通过了,但这种通过只是暂时的,后面还有更高的要求。当要求的节奏与强度高到一定程度时,我们势必会成为考核当中的失败者。即便使出浑身解数跟上了,也会一直生活在完不成考核的恐惧中,最终陷入为完成考核而殚精竭虑的被动劳作,成为一个完全被规训的人。我那时的痛苦就在于此,如果还继续待在这样一个体系里,我能否适应得了?或者说我为什么一定要适应这样一个体系?”
可是在内心深处,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我没办法适应大学这种对学术、成果的要求,我在这方面就是失败者、弱者,是被淘汰掉的落荒而逃者。我不反对这种结论,所以我换一个赛道。”
实际上,无论是何同彬还是书中的其他受访者,他们都没有离开学术,只是离开了学校,换了个场所罢了。
邱继良发现,这些学者并没有完全摆脱学术思维。他们有些人走向了离学术更近的领域,比如成立技术公司、研发生物产品。有些人看似走向了离学术很远的地方,比如担任企业高管、做商业咨询。但无论处在转型“光谱”的何处,他们都在运用学术思维。
何同彬来到《扬子江文学评论》后,做的仍然是批评家的工作,对文学现象进行观察、分析、判断。这和他在大学课堂里讲文学理论本质相同。
此前在上海交通大学任职多年的李小卫,4年前创办了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他验证想法、测试工具时用的仍然是科研的严谨思维。
阮峰开发“数字免疫”软件,需要识别问题寻找规律,运用的仍是系统思维。
他们离开的只是高校这个场域以及与之绑定的评价标准,但带走的是学术训练赋予的思维系统。从这个角度看,从学者转型至其他领域,或许是令学术更具生命力的一种实践形式。
“我并不想追求什么成功学叙事。”邱继良说,“书中刻意避开了塔尖上的人,讲述的是大多数学者的转型故事。”
在征集受访者前,邱继良给自己划定了选人标准:博士毕业、曾在高校工作、离开高校创业或就业、年龄在40岁以下。按照这个标准,他从朋友圈和校友会网络中筛选出40位候选人,最终有18位写入了书中。
“有人向我推荐五六十岁上市公司老板,但这类人的成功与时代相关,红利已经散去,年轻人复制不了。我希望这本书出来后,对现在的年轻人有点参考作用。”邱继良说。
和书中的受访者一样,邱继良也曾经历体制内外的转换。他在公务员系统工作12年,从1992年起,先后在苏南某市的工商行政管理局、纪委纪检监察室、文化局任职;2004年,他选择了离开。
那时,很多人挽留,父母与亲戚也十分不理解他的选择。
每当这时,邱继良总会想起自己的表哥。2002年,邱继良的表哥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他在殡仪馆看到冰冷的遗体,意识到意外总是突如其来。“昨天还在一块吃饭,第二天早晨就出车祸去世了。那一刻我想明白了,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2012年,邱继良加入了南京大学上海校友会做公益,13年间创建了覆盖160多所高校的全球高校上海校友联盟。2024,他开始运营“邱师兄”视频号,采访校友企业家。
“我从公务员系统出来,他们从高校出来,都需要打破原有的安稳工作状态,去迎接新的挑战。”他说,机会是自己去创造、去抢的,做了再说。做了以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但不努力、不尝试,肯定不会成功。努力十次,也许成功一次;但不尝试,就只能原地踏步。
“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最关键的是要有离开的勇气。”邱继良说。
*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