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交锋》编剧王小枪:敢写、敢拍,是因为历史真实
有人一生守卫家国信仰,九死不悔;有人一念入局,此生无岸。
由国家安全部主导创作的当代国安题材电视剧《交锋》正在热播。该剧以李登辉窜美引爆台海危机为背景,从一宗世纪之交的泄密大案切入,讲述一对性格迥异的国安师徒,在横跨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与潜藏暗处的台湾间谍反复博弈、生死较量的故事。有网友称,《交锋》是近十年最敢拍的谍战剧。
“谍战题材的故事天生就自带悬念性,每个观众的体会肯定也是不同的,作为作者,我尊重每一位阅读者的感受。”近日,《交锋》编剧王小枪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深度解码这部谍战大戏。
“这剧的尺度没有大到夸张的地步。”王小枪坦言,“近两年的剧本打磨,国家安全部全程主导创作、把关校准,敢写、敢拍,是因为历史真实。国家安全部专业性的支持让创作更踏实,更有底气。”
“国安干警这份职业需要强大的毅力,相当了不起。伟大不是时时刻刻的惊天动地,寂寞的坚守一样是伟大的。”王小枪说,“情报战场的交锋风起云涌,但两岸和平统一是民心所向,也是所有中华儿女共同的愿望。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也希望能感受到和平的珍贵。”
《交锋》编剧王小枪 谈创作背景
“通过时代变化,体现小人物的命运起伏”
新京报 :《交锋》将时间背景设定在20世纪90年代,并围绕台海局势展开,这在谍战剧中较为罕见。你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独特的时代切口?
王小枪 :剧本的创作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面打地基,后面写剧本。对我个人而言,每次在初期都会花费很多工夫。因为之前写过《对手》,这次就不想再重复了,所以有了时间选择上的区分,把《交锋》的时间背景往前提了一段。谍战剧也不应该是简单地描写双方在技术上的对抗,通过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之后的时代变化,也能体现小人物在大时代面前的命运起伏。
新京报 :剧中多次提及李登辉及1996年台海危机等真实历史事件。在处理这些素材时,你是如何平衡戏剧创作与历史真实性的?
王小枪 :谍战也好,反间谍也好,或我们说的国安剧也好,这种归类都可以看作是类型。从题材上划分,这部剧属于现实题材的范畴。剧作需要找到一段年代作为故事背景的依据。年份找到以后,很多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就会自动变成故事的历史坐标。
《交锋》并不是人物原型的传记片,也不是大案纪实,剧中的主要人物和重要案件虽然都是虚构的,但是我们需要用真实的故事背景去拉近与观众之间的距离。当观众通过台海危机的相关新闻事件去相信了这个故事的存在,很多虚构的人物和情节就会栩栩如生。
《交锋》剧照 谈真实与尺度
“国家安全部主导创作、把关校准,敢写、敢拍,是因为历史真实”
新京报 :有观点认为,这部戏“敢拍”“尺度大”,你怎么看?
王小枪 :我觉得这剧的尺度没有大到夸张的程度。无论哪种题材,编剧要解决的,就是大纲、结构、情节、人物。“尺度”不会是剧作的噱头,所谓尺度也不可能贯穿40集。“尺度”之问,多半来自题材天然的高敏感度和大量无法公开的细节。近两年的剧本打磨,有国家安全部全程主导创作、把关校准,敢写、敢拍,是因为历史真实。
谍战、反特、当代国安题材,真实都是创作的底气,也是底线。正因此,剧中从宏观层面的局势动态,到中国台湾地区“身分证”的具体异动,都出自真实历史。因此,剧中不同人反复强调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渗透局面,就是对当代国安斗争的深刻描摹。
新京报 :本剧由国家安全部主导创作,这在谍战剧中较为少见。官方的深度参与,给你的剧本创作带来了哪些具体的帮助?国家安全部是如何支持的?
王小枪 :这种支持除了对拍摄期和后期成片制作阶段有把关和指导之外,早在创作期和筹备期就有对于主创采访需求的协调。尽管故事是虚构的,但采访对于整部剧众多思路和灵感的启发不可谓不关键。这种专业性的支持可以让创作更踏实,更有底气。
新京报 :在创作前,你进行了大量的采访调研。有哪些国安干警的真实工作细节,颠覆了你之前的认知,并被写进了剧本?有哪些细节让你难忘?
王小枪 :真正的反间谍工作和众多的影视剧不一样,那种雷霆万钧、从天而降的时刻其实极少,更多的是漫长的枯燥与繁琐,很多理想主义的东西都会在日常里消耗掉。人都有倾吐的欲望,但是这份职业偏偏需要自我消除。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默默无闻,咀嚼和消化掉所有惊人的秘密,在无休止的等待里期盼可能只有一次侦破机会的出现。这份职业的成就感少,倦怠感多,这些都需要用强大的毅力克服,相当了不起。
在剧中有几句台词,是在采访期间听到的一段话。当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后来在剧本里遇到一个场景,是正值无比枯燥的监听期间,春晓对锦兰所说的感慨。他说“有一天下班回家,在路上看见了一对情侣,他们在放风筝,满天星光,安详宁静,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工作带来的荣誉感,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这都是我们日复一日,用枯燥的生活换来的。”其中“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和“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工作带来的荣誉感”,这两句话仔细想来,个中况味实在叫人五味杂陈。
伟大不是时时刻刻的惊天动地,寂寞的坚守一样是伟大的。
谈隐蔽战线
“唯有信仰可抵岁月漫长”
新京报 :剧中提到“一个案子跟到退休”等情节,展现了国安工作的琐碎与漫长。你为何着重描写这些“去传奇化”的日常?
王小枪 :不同风格的谍战剧对于隐蔽战线的想象各有差异。这部剧不是那种大开金手指的爽剧,《交锋》在气质的选择上,我想和那些通篇都是飞车追逐、特工对峙的戏剧场景有所区分。
事实上,隐蔽战线的现实本就是寂寞而漫长的,也许一个干警直到退休,坚持了几十年的奋斗也未必就一定有轰轰烈烈的收获,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按时定期地开花结果,这才是残酷的生活常态。静水流深里也是撼动人心的力量。
新京报 :剧中展现了国安干警“无法亮明身份”“被群众误解”的无奈时刻。在表现这种“无名英雄”的孤独感时,你有哪些特别的构思?
王小枪 :一方面有采访的过程中听到的细节,另一方面也有我自己的体验。二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第一次听说国安局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个单位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的第一反应是可能与环保有关。尤其在20世纪90年代,当时很多人都对国家安全机关的职能相当陌生,甚至闻所未闻。
如果换位思考,要是自己从事这样的一份工作,注定了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一直干到退休都要默默无闻,要习惯性在每个日夜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一时一刻还会觉得挺有意思,真要做到年复一年,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随着写作的持续深入,我越来越觉得这份工作的不容易。
唯有信仰可抵岁月漫长。
谈创作挑战
“创作早期,在寻找讲故事的方式和编织人物关系方面,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新京报 :很多观众提到,以往谍战剧主战场在民国,这次触碰90年代台海隐蔽斗争,在剧本创作阶段,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王小枪 :这个剧本时间跨度二十年左右,同样的一个场景,在不同的时代都会有相应的变化。众多人物随着年龄的增长,结合身处不同时期的时代变化,心态和台词也会有不同。这些都需要随时注意,花费的工夫相对也更多更细。但这些都可以慢慢去解决,最重要的还是创作早期,在寻找讲故事的方式和编织人物关系方面,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新京报 :将故事拉到当代,你认为谍战剧最大的挑战和机遇是什么?
王小枪 :好的谍战剧其实不会受年代背景的束缚,一个故事是否精彩,主要取决于它如何展现人和人的关系,以及人和时代的关系。这次创作的挑战一方面来自技法,即如何在漫长的日常里展现波谲云诡的暗流涌动,另一方面是故事缝隙里的东西,例如时代变化带给每个人不同命运的影响。
新京报 :从90年代的BP机、纸本情报到后来的技术发展,剧集横跨了二十余年。在展现时代变迁对谍战手段和人物命运的影响上,你做了哪些考据和设计?
王小枪 :一味地展示高科技侦破手段其实不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我更希望通过相互试探的方式,展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事实上,哪怕是在当下,在这个行业里,很多的接头与通联方式依然还在保留二战时期的手法。尤其是当科技日新月异时,越是传统的方法其实反而会更加安全。
新京报 :编剧在创作中如何平衡“真实可信”与“戏剧张力”?你认为《交锋》在当代国安谍战类型中的最大创新是什么?
王小枪 :生活逻辑和戏剧逻辑的平衡说来话长,这种分寸感的拿捏除了需要剧作技巧的经验积累,也需要编剧对于生活和人物的准确观察。
这部剧不敢说有创新,只能说尽可能提供了一种不守旧的讲故事方式。
新京报 :很多观众反馈《交锋》“烧脑”“不敢开倍速”。在叙事节奏上,你为何选择这种“顺序讲故事”但信息量极大的方式,而不是惯用的倒叙或闪回?
王小枪 :情节密度高、群像戏、多线发展是国内外优秀剧集的叙事主流,也代表了电视剧在未来的主要发展方向。从创作的角度讲,我们应该积极拥抱这种趋势。
谈人物塑造
“如果一味地将对手降智,让他们变得愚蠢不堪,会脱离实际,带给观众畸形和悬浮的感受”
新京报 :祖峰饰演的朱应甲给观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朱应甲与《潜伏》中的李涯有诸多相似之处,这是不是刻意的“联动”?你希望通过这个角色表达什么?
王小枪 :观众对于朱应甲和李涯之间联动的热情在播出前大家都没想到。相对于李涯来说,朱应甲更市侩,更世故也更现实。他的锋芒更内敛,内心和外表是不一致的,这种不一致需要像剥洋葱一样慢慢剥出来给观众看。本质上还是想写一个不太多见的、虚伪的老特务,他的虚伪是一点点露出来的。前面对于林看山的勉励和照顾有多真切,后面牺牲他的决绝就显得多冷酷。祖峰的表演也给剧作加了很多分,他把一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演得相当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