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改造50万套危旧房、11万个老旧小区:城市更新的这笔钱从哪里来?
五年改造50万套危旧房、11万个老旧小区:城市更新的这笔钱从哪里来?
2026年06月08日 16:09
作者:
王可 潘展虹
近日,首部国家级城市更新专项规划发布。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列出10个“十五五”时期城市更新主要指标,明确通过健全城市更新实施机制、构建可持续的城市建设运营投融资体系等方式,建立城市更新政策体系。
城市更新资金需求量大,钱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转型。从201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召开,到“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城市更新列为专项战略任务,十年间,中国的城市化正经历从“增量开发”到“存量运营”的转变。
换言之,当城市不再能依赖征地卖地的一次性收入,而是转向靠运营存量空间换取持续收益时,城市发展的动力机制已被根本性重塑。
因此,追问“钱从哪儿来”,实则要问的是:当城市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如何构建一套具备内生增长动力的机制,让城市更新转化为不断增值的资产,而非债务负担。
6月8日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提到,2025年,中央预算内投资城市更新专项重点支持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城市危旧房改造等城市更新项目建设,2026年安排资金规模为970亿元,推动改善居民居住条件,完善公共服务设施,惠及居民户数约800万户。
住房城乡建设部副部长秦海翔在会上表示,各地要用好中央财政性资金、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和信贷资金等,充分发挥市场机制作用,积极吸引社会资本参与,鼓励民营企业参与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运营,构建可持续的城市建设运营投融资体系。
从政府支持到多方共担
《规划》明确的主要指标包括,到2030年,完成城镇危旧房改造50万套/间,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老旧街区厂区改造提升1500个,城中村改造4000个等。
据多家机构测算,“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市场总容量预计达到15万亿元至20万亿元。
城市更新带来超大规模的投资体量,两个现实问题随之而来:钱从哪儿来?各方如何分担成本?
此次《规划》明确提出构建可持续的城市建设运营投融资体系,从完善财政支持政策、优化金融支持措施、引导社会资本参与三个维度给出方向。这意味着资金拼图从过去以政府为主,扩展为“政府、市场、居民资金合理共担”的多方格局。
目前,政府资金已在多路加码。前述发布会上提到,2024年起,财政部、住建部启动支持部分重点城市实施城市更新行动有关工作。连续3年累计支持北京、上海、沈阳、洛阳、乌鲁木齐、成都等50个重点城市先行先试。
中央财政以奖代补机制落地,入围城市可获得定额补助:东部每城不超过8亿元,中部不超过10亿元,西部不超过12亿元,以此支持重点样板项目和机制建设。
在前述发布会上,财政部透露,将统筹各项资金渠道,如安排城镇保障性安居工程补助资金支持城中村改造、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城市危旧房改造;通过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对符合条件的城市更新项目予以支持等。
除了财政资金支持外,还将实施税收支持政策,符合条件的城市更新主体可享受现行有关税收优惠政策。
中指研究院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全国城市更新相关专项债发行规模接近1200亿元,已达2025年全年的三分之一,同比增长7%;其中城中村改造专项债发行超500亿元,同比大幅增长140%,占比超过四成。
除了财政资金,地方政府还在积极拓宽融资渠道。
2025年11月起,辽宁、湖北、内蒙古、安徽、福建等省份的住建部门相继与国开行、农发行当地分行合作,通过提供专项贷款额度、优惠利率、优化评审流程等方式,将政策性资金引向城市更新项目。浙江、安徽、江苏等地也在争取央行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用于充实项目资本金或建设资金。
面对“十五五”时期超15万亿元的投资大盘,仅靠政府单一资金来源,不仅独木难支,还可能堆出新的隐性债务。要让社会资本紧随其后,就需要一套让各方都能算得过账的机制——也就是利益和风险的重新分配。
在城市更新项目中,政府、金融机构、社会资本和居民四类出资主体,对风险、收益和期限的诉求存在结构性差异。
上海易居 房地产 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指出,政府出资主要基于民生考量和区域发展规划,核心关注融资的可持续性,即项目未来是否具备偿债能力;金融机构的首要诉求是控制坏账风险,因此对项目现金流的稳定性要求较高。
社会资本的回报目标最为明确,追求的是可量化的经济收益,现阶段主要投向商品房开发或存量资产的长期运营;居民的出资意愿则与项目类型高度相关,提升居住品质是其首要考量,资产增值预期尚在其次。
如何实现微利可持续
城市更新项目往往是资金需求量大,运转周期长。要解决资金问题,“微利可持续”是关键。
以老旧厂区改造为观察样板。在《规划》中,老旧厂区改造位列主要指标第三位,2025年改造提升数量为900个,目标到2030年改造数量达到1500个。
“老旧厂区历史遗留问题较多,随着产业升级换代,产权方往往背负沉重的欠款,此外在老旧厂区城市更新过程中,也较难选择合适的产业。”北京市政协城市更新委员工作室成员、海淀区建筑行业协会会长张轲解释。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全国大力推进工业化建设的背景下,北京布局一批重点工业项目,昌平区南口镇相继落地北京鹿牌保温瓶工业公司、北京平板玻璃集团公司、北京市 汽车 钢圈总厂等重点企业,一度成为京北重要的工业强镇。
2005年后,由于传统制造业产能过剩、生态 环保 标准提升等因素,多个项目陆续停产,43公顷厂区长期闲置,成为典型的低效存量产业空间。
与厂区一起搁置的还有分散化的产权、历史遗留的繁琐债务以及逐渐老化的设备,对于此类城市更新项目,不少社会资本望而却步。张轲说,厂房类的城市更新项目原始投资金额较大,回报周期在10—15年以上,这造成资本的犹豫。
此外,老旧厂区改造项目缺乏可持续的业态来支撑收益。严跃进表示,老旧厂区改造必须跟产业挂钩,只有当产业有升级需求时,配套土地续期等政策才有价值。但痛点是如何让改造后的空间有持续、有活力的产业内容来支撑。实践中很多老旧厂区被改造成创意园,但容易在后期遇冷,市场表现不佳。
北京昌平区采取的策略是借助区属国资运营平台为操作载体,以自有经营现金流、国有资本经营预算返还资金设立专项项目子公司,负责收购老厂区的不良债权、吸纳归集四块碎片化工业用地产权,并以债转股的形式把债务变股权,把“脏资产”变成无纠纷、无负债的干净资产包。
接下来是为子公司招来项目股东,实现厂区的运营。2022年,昌平区与清华大学签订协议,将43公顷的工业厂区转变为科研用地。在新的合作模式中,国资企业控股,清华大学以科研资源、实验室落地权益作价入股,无需承担前期化债、产权收购成本,仅后续投入科研楼建设资金,国资控股的子公司依托科创资源提升园区资产估值,享受长期产业运营收益分红。
张轲将此视为传统厂房改造的“升级版”。他解释,过去城市发展普遍“重投入、轻运营、轻管理”,现在逻辑已经变了——转向立足城市自身的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地推动高质量更新。
新模式的顺利推进,与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有关。根据北京市相关规划和城市更新条例,老旧厂区改造可以简化土地性质变更流程、区级政府拥有更大审批权限、土地供应方式更加灵活,为城市更新项目扫清了制度障碍。
改造只是第一步,怎么让资金循环且产生微利是核心。昌平区政府先出资设立科创引导基金,再以此撬动私募股权基金和产业资本增资入股。这些市场化资金负责园区商业配套、人才公寓和产业孵化中心运营,靠租金和税收返点回收投资。
与此同时,昌平以清华南口国重基地为锚点,吸引上下游企业集聚,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链条,南口镇因此实现从“老旧厂区”到“科学家小镇”的蜕变。
张轲分析,在这个改造项目中,政府的角色不只是投入厂房改造和基础设施配套,还通过设立科创引导基金,为科研成果从0到1的转化提供早期投资,并对科学家和科研团队给予 股权激励 。当科研项目投资成功,回报不仅体现在单个项目上,更将带动整个区域的产业升级。
“老旧厂房改造可以借鉴昌平南口镇的思路。”张轲总结,即立足当地已有的优质产业和资源禀赋,把空置的土地转化为产业发展的承载空间,因地制宜地推进城市更新。
城市更新,不仅要让闲置的土地“用起来”,更要让它“活起来”,形成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模式。
严跃进提醒,为避免城市更新最终沦为债务堆积,未来需要对项目进行更精细的类型划分,准确把握不同产品的特性。城市更新不是要完全拒绝举债,关键在于借了钱之后,能否找到后续运营的新场景。这个新场景和新运营模式的设计,才是防止债务风险的根本所在。
(文章来源: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