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璟刘毅然:投资的兵棋推演和金银铜牌|《中国风险投资史》系列访谈②
(来源:元璟资本)
本期研讨会成员
元璟资本管理合伙人 刘毅然
投中网编辑 《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 蒲凡
投中网编辑 《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 张楠
“ 我不怕折腾自己 ”
蒲凡: 张楠老师比我更早认识刘毅然,我很好奇你最初见到毅然时,是什么观感?
张楠: 我和毅然有过一次三个多小时的深谈。后来投中办活动,毅然也经常参加,会分享一些自己的观点。我在这次提纲里也写到了这一点: 毅然是一个看上去各方面都非常 “ 正 ” 的人 。 我们形容一只股票,或者形容一个人,经常会用 “ 浓眉大眼 ” 这个词。而他就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而且 “ 毅然 ” 这个名字也非常正。
蒲凡: 你喜欢这个评价吗?
刘毅然: 听起来不是坏事。但做投资,通常太板正,可能很难获得超额回报。投资往往要出奇招,甚至出 “ 邪招 ” ,才可能出现奇迹。所以你第一次这么说时,我还挺意外的。好像也是第一次有人用 “ 正 ” 来形容我的长相和整体感觉。
工作风格上可能确实有一点。这应该和我过去的经历有关。我是从国际大公司入行的,经过千军万马、层层选拔才进去;而且先做卖方,后做买方。卖方的经历,就是我在投行工作的那段时间,让我知道应该怎样专业、职业地服务客户。这些经历给我留下了高度自律和职业化的底层基因。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完美,但我知道怎样可以把它做得更好。可能就是这些经历,形成了我今天的风格。
蒲凡: 那咱们就顺着这段自我剖析聊。你提到,自己的风格受成长经历影响很大。你的经历里还有一点特别有意思:你是工科生,学的是电子工程,但职业生涯为什么没有奔着工程师去?
刘毅然: 我提前 20 年学了一个行业,我学的是光电子。
张楠: 今天太火了。
刘毅然: 对,所以今天我做光电子投资的成功率还不错,我们有一些发展得不错的项目。但当年我博士毕业时,那一代光通信技术,已经把人类未来 20 年需要的海底电缆和通信带宽都铺得差不多了,所以暂时出现了专业和就业机会的错配。再加上当时我在伦敦,伦敦是一座高度发达的金融城市,很容易就从理工科转向当时更火热的金融市场。所以我没有从事本专业,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金融行业。
蒲凡: 你会觉得特别不适应吗?我们通常认为,当代教育体系的宗旨,就是在不断挖掘和放大一个人的天赋。你能够在英国学电子工程,还拿到奖学金,说明你在理工科方面很有天分,也一定受到过很多正向鼓励。后来突然转向金融,会不会有一种天赋被挥霍了,或者放弃了自己天赋的感觉?
刘毅然: 很多事情回头看,路径都很清楚,(我能做好投资人工作)恰恰因为有理工科背景。我当时虽然进入了金融行业,但选的是科技属性最强的金融工作。比如我没有去做高频量化,也没有去做交易,而是选择了科技行业的投行。因为只有这个方向,才能让我继续跟踪和参与科技行业的发展。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有一个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打开工作电脑时,里面是一个个以全球 500 强科技企业图标命名的文件夹。点进去以后,可以看到这家公司最近在进行什么并购、准备收购谁。那一刻你会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还是有用的。原来西门子在做这个,原来飞利浦在做那个,你仍然能够参与科技产业。
张楠: 昨天有位嘉宾的经历和你很像,也是从金融机构、美元 PE 一路转到 VC 。我当时问他,从 PE 转向 VC ,我们也聊了同样的话题,问他这个跨度大不大?现在也想问问你的答案,除了从工科转向金融,你还从 PE 转向了 VC 。
刘毅然: 这和所处的年代有关。我 2009 年回到亚洲、加入淡马锡时,正好赶上移动互联网的起点。到了 2010 年,我们已经开始看小米。 在那个年代,我们的精力会被那一大波创新无限吸引 。 比如小米做米聊时,我们会研究加拿大黑莓推出的聊天软件。 是那个时代吸引着我们不断走向创新行业,而且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 再加上我本身有理工科背景,这种成就感和愉悦感会被进一步放大。我不是一个只愿意算数字的人,算数字也不是我进入这个行业的原因。
所以,我开始不断向创新和更早期的投资阶段靠近。并不是所有 PE 机构,都能够给投资人锻炼早期投资能力的机会。反而是在淡马锡的那段经历,让我形成了一个全栈的投资视角,也得到了不同阶段的投资训练。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
蒲凡: 这个学习过程难吗?
刘毅然: 我觉得自己肯定是乐在其中。无论历史上成功还是失败的案子,今天想起来都历历在目。 我也很荣幸,自己能在那一轮大潮里扮演一个参与者的角色。 手机兴起时,我在做什么?安卓兴起时,我在做什么?当时做出了哪些正确判断,又做出了哪些错误判断?所以小米上市时,我还饶有兴趣地翻出了我们当年的报告,看看自己当时哪句话说对了,哪句话说错了。我觉得,有兴趣才能坚持。一个大的产业周期最终形成闭环,也会让你产生很强的成就感和参与感。
蒲凡: 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愿意接受困难和辛苦的人。因为刚才我在你的回忆里,频繁地听到三个字,叫 “ 应该的 ” 。专业和就业环境错配了,那我就应该寻找新的方向;从卖方转到买方,需要重新学习,而且也没人教,虽然很难,但这也是应该的,扎进去做就行了。
刘毅然: 有个朋友曾经问我: “ 你有没有想过去创业?你有一种折腾自己的潜质 ”—— 对, 我不怕折腾自己 。
回头看,我过去几次重要的转折,都是自己争取或者主动选择的,并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也不是碰巧走到了那里。第一次,是从科研转向金融。从博士毕业到找到投行工作,其实并不容易。因为你的背景不典型,别人未必愿意要你。当时我是自己给伦敦金融城几家投行的负责人写邮件,直接问: “ 我是这样的情况,你要还是不要? ” 最后七家顶级投行里,有两家给我回了信。我就在非校园招聘的周期里,把这份工作拿了下来。
而且很有意思,同一家投行的校园招聘系统给我发拒信,和业务组老板给我发聘用信,是同一天到达的。这就是一次自己努力争取来的结果。 2008 、 2009 年,我离开欧洲回到亚洲时,又赶上金融危机。跨地区找工作,经济形势也很差,还是我自己联系亚洲的工作机会,最后和淡马锡的老板谈出来的。我此前从来没有想过去新加坡。
后来加入元璟,也是在工作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产业发展趋势,有意识地开始思考:下一代基金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怎样做投资?也正因为这样,才有机会认识吴妈。所以我觉得,很多事情还是来自自己积极的选择和抉择。
“兵棋推演和投资的金银铜牌 ”
张楠: 我们这几天也一直在聊这个话题:一个人过去的人生是否顺利,会不会影响他未来对事情的判断?
刘毅然: 这个话题很深,也是我这几年的一个感悟。我刚开始做 VC 时,最不服的一句话就是 “ 历史业绩 ” 。当我自己没有历史业绩时,我觉得这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我是真的从心里不服,不只是表面上不服。我觉得,你历史上投过什么项目,和下一次能不能打赢我,没有关系。
但十多年下来,我开始觉得,成功还是有规律的。 产业可以变化,但一个人的投资思路,以及一个人能够成功的原因,很多是可以重复的 。 所以今天,我会更加尊重一些优秀的习惯,也更尊重资源和经验的传承 。我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就可以直接大闹天宫 。现在的我,对历史和传统比过去更加尊重。
蒲凡: 所以你觉得,自己过去的经历虽然看起来很精彩,但并不适合用运气好、一路顺来解释。那并不是 “ 顺 ” ,更多是努力的结果。
刘毅然: 也不能说是严格意义上的顺。 刚才提到的每一次转折,当时其实都可能存在一个看起来更好的选择,甚至是那个阶段的局部最优解 。 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今天的整条路径都会发生变化。所以现在回头看,这些连续发生的结果,我觉得也很好。它更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过程。
蒲凡: 是的。刚才提到,你有朋友评价你,认为你很适合创业。在我看来,你从淡马锡出来,带着滴滴这样的代表作,前面还有大众点评等项目,而且正好经历了 2012 年到 2018 年那段很好的时期,按照你的资历和年龄,当时确实应该去创业,做 VC2.0 。哪怕不做一家实业公司,也应该成立自己的基金。
刘毅然: 严格来说,我是 2016 年出来的。我觉得自己是出去做中国 VC 的 3.0 ,做 2.0 已经晚了。 2018 、 2019 年很多火热的 IPO ,都是 2014 、 2015 年投的。年份差一年,差别可能就很大。到了 2016 年,很多案子已经没有了,或者 VC 已经投不动了。当时考虑要不要出去干,更多是看中了所谓第三代的机会。
我们经常用三代来概括中国 VC 的发展。第一代是 “ 大品牌 ” ,也就是 2008 、 2009 年前后进入中国的那些大基金;第二代是青壮派分裂,从大基金里走出一批青壮派团队,但他们大多在 2013 、 2014 、 2015 年已经出来了。我们当年算是比较早地尝试 3.0 。年龄上还属于广义的 2.0 ,仍在当打之年,但中国科技生态已经明显出现了生态化,各个山头开始出现产业巨头。接下来的问题就很明确: 如何与巨头共舞,如何围绕巨头的产业资源做一些事情 。 如果能把这些结合起来,结果可能会更好。
当时也有不少同龄 VC 邀请我一起干,但我看到元璟这个机会,觉得它兼具 2.0 和 3.0 的优点,又有产业方的资源禀赋,所以更有意思。我就投身进去,探索一种 3.0 的做法。
蒲凡: 你刚才那段话,是你后来总结出来的,还是你当时就想明白的?
刘毅然: 我 2016 年募资时就是这么讲的。你现在去找当年见过我们的 LP ,材料里清清楚楚写着 1.0 、 2.0 、 3.0 ,下面也都有具体案例。淡马锡的投资射程很宽,可以投早期公司,也可以投基金。所以 2015 、 2016 年时,中国大部分美元基金我都有所涉猎和了解,我们也会对中国美元 VC 后续的发展形成判断。我们是带着自己的判断,把自己投进了这只基金。后来淡马锡投资我们,也是沿着这个思路,因为我们确实在践行这个理念。所以这肯定不是后来补出来的。
蒲凡: 但是我很惊讶,这好像具备了一个上帝视角,去俯瞰说我预判 10 年之后的事, 20 年之后的事,我还能全局总揽现在的行业的现状和现在的行业困境。我们都说当局者迷,从现在看你一点都不迷,怎么做到的?
刘毅然: 当然,这和今天回头看有很大关系。但 1.0 、 2.0 、 3.0 这套想法,确实是第一天就想好的。我必须先把一件事想清楚,才会放弃前面十几年的积累,跳出去创业。为什么会形成这个想法?我很感谢淡马锡和 PE 阶段的训练。
PE 面对的是一个半成熟的产业,或者一张已经打开一部分的地图,需要思考后面会发生什么。很早期的 VC 或天使投资,更多是 bottom-up ,从底层的人和事出发,其他东西还可以想象。 PE 面对的产业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更像玩《魔兽争霸》:地图已经开了一部分,你要判断剩下的敌人在哪里。这种训练更容易形成结构化思维:整张地图是什么样?我今天处在什么位置?产业的生态边界在哪里?后面的竞合关系会怎么演变?
另外,我也受益于淡马锡投委会的训练。 新加坡实行全民兵役,一些不同兵种的司令退休后会进入我们的投委会。他们未必那么懂投资,却会用兵棋推演的思路和你讨论 : 这个产业发展到了什么阶段?生态边界在哪里?后面应该如何推演? 我在那里学会了很多,也逐渐形成了用战略和板块的方式看待变化的习惯。这可能是一个比较独特的训练。
蒲凡: 这个视角特别有意思啊,你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从全民兵役这个角度来解读淡马锡。
刘毅然: 对,所以严格来说我也是改行,我原来做的是 PE ,所以 2016 年我进的是 VC 。
张楠: 我刚才也想说这一点。 PE 和 VC 严格来说有很大区别。淡马锡也会投一些早期项目,但综合来看,它仍然是一家亚太地区很大的 PE 机构。 如果把 PE 的逻辑高度抽象成两个字,就是 “ 算账 ” 。 EBIT 怎么算,后面的现金流怎么形成,都要尽可能算清楚。我想问毅然,这种思维方式在你从 PE 转向 VC 时,给了你什么帮助?
刘毅然: 当然有帮助。你说 PE 讲算账,但我们(淡马锡)投的大部分案子,也没办法精准算账。我们当年投小米、滴滴、美团时,账都很模糊。比如投滴滴时,我们还在算打车和自己买车、停车,究竟哪一个更划算。因为当时滴滴的商业模式还没有完全出现,平台上主要还是出租车。按照外资 PE 的要求,我们会把账算得非常详实、有理有据。但后来你会发现,公司可能会变得非常大,而那些数字并不是决定投资成败的核心。
这段经历让我逐渐明白,什么是不变的,什么是可以变化的 。我们的 IC 是全球性的,也横跨多个行业,很难围绕某个国家的某个产业,展开特别深入的微观讨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做出一些好的投资,说明当时讨论对了另外一些更基础的事情。我后来得出一个结论: 很多投资之所以做对,是因为最基础的几个判断做对了,并不在于你算出公司明年能够打平 。 很多案子最后出错,也往往错在当年最不愿意承认、最想回避、最不愿意讨论的那些风险 。 你最终还是逃不过它。
今天在元璟的投委会上, 我最强调的是 “1 、 2 、 3” :把投资最重要的一到三个原因说出来,而且必须排序。 第一个原因一定是最大的,不可能三个原因各占三分之一。通常第一个原因可能占 50% ,第二个占 30% ,第三个占 20% ,前三个原因已经解释了这个案子的 90% 。你算的那些账,或者其他信息,可能只是剩下的部分。
这种讨论会逼着大家去繁求简、去伪存真。这个项目最本质的理由,也许就是团队足够强,他以后会变化、会成功。你不需要再用很多机会去粉饰它。我甚至会把这个理论推到极致。 人类的运动会为什么只有金、银、铜牌?因为这差不多就是成年人的注意力极限,人类社会最容易记住前三名。 所以不管你自己写投资材料,还是和投委会沟通,都不可能用半天时间讨论一个案子。你必须优先提炼最重要的内容。如果一个原因连前三都排不进去,它的权重必然已经很低。
“ 共享单车是整个行业必要的一课 ”
蒲凡: 我想用你的魔法来攻击你。你 2016 年做的重大的选择,不仅仅是加入元璟,另一个抉择是你搁置了自己在淡马锡时期的擅长的投资领域,转入了智能驾驶。那么你当时列的 1 、 2 、 3 是什么?
刘毅然: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但我的答案有点 “ 作弊 ” 。因为我离开淡马锡之前,已经开始看新能源汽车了。淡马锡在我离开的前后投资了蔚来,我参与了前半段工作,包括管理层访谈,也和李斌建立了联系。所以这个问题,我当时已经思考了一半,也做了大量产业研究,看到了其中的机会。只是等我出来时,蔚来的融资已经过去了,我需要再找一个标的,后来遇到了理想。
在淡马锡的七年里,我们投过软件、硬件、互联网等多种生态,再往前也投过消费品等更综合的产业。 我一直觉得,投资人的视野不能太窄。如果成长和训练过程中只盯着一个特别窄的方向,未必是好事 。 所以我带着一个半成熟的视角开始做元璟。
回头看,当然很幸运。更重要的是,那时互联网已经走到后半程,增速开始放缓。找到新的突破点、新的生态拓展方向,非常重要。我们当时是一个半有意识、半无意识的过程,也可以说误打误撞地展开了新的生态。如果没有撞到这个案子、没有走向这个方向,我们也许会继续摸索别的机会,也可能被困在互联网里。所以理想这个项目,对元璟打开后面的生态思路非常重要。
蒲凡: 或者说你是带着我要投理想,或者投这个领域的预期去加入元璟的吗?
刘毅然: 不是。之前我划分的 VC1.0 、 2.0 、 3.0 ,本质上还是按照互联网产业的划分。因为互联网产业里已经出现了 BAT 这样的巨头,小米等公司也成长为巨头,所以那是一套偏软、偏互联网世界的思路,和电动车并没有直接挂钩。但小米那段经历,让我在遇到理想时有非常强的代入感。电动车是什么样、几座的车,这些基础问题,在淡马锡看蔚来时已经研究过了。
真正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对这个问题的很多思考,与我们当年对小米的判断如出一辙 。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小米重新来了一遍。 所以这个案子反而很简单。一个很明星的创业者,加上一个非常好的方向,我觉得应该做。至于当年有没有严格按照 “1 、 2 、 3” 来写,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三个理由并不难提炼。
蒲凡: 那在内部讨论过程中有过争议吗?
刘毅然: 我觉得对于那个时候刚成立的元璟,我们还是有很大的自主度跟开放空间的,一定程度上我们在试错或者是在赛马。大家都有一些自己,比较强的信仰跟信念的时候,会有一些空间。
蒲凡: 没人挑战你?
刘毅然: 这有什么可挑战的?一个做过几十亿美元上市公司的创业者,出来做 “ 中国的特斯拉 ” ,方向也成立,没什么可挑战的。
蒲凡: 我突然又想回到那个词了,还是很顺,这个机遇可遇不可求:加入了一个新行业、一家新机构,这家新机构又给你恰如其分的开放空间 ……
刘毅然: 这里面不顺的事情也很多。人永远都是这样,回头看,总觉得当年投得太少。理想上市那一天,我重新看当年的那期基金,横向比较,发现创业者素质超过李想的人并不多;从产业空间看,我们当年投的各种小应用,能够超过电动车、超过特斯拉的也不多。这样的人和事加在一起,我会反思为什么不敢把更大的基金比例压上去?
可能一方面受限于基金的比例,另一方面也是刚开始创业时仍然有一些青涩,不敢重压。所以遗憾也很多。我们当年也参与了共享单车,留下了非常痛的教训。所以很难说每一件事都顺。
蒲凡: 我再追问你一个有点压力的问题。那段时间全民讨伐共享单车是批量制造城市垃圾,全民讨伐共享单车乱局是一场资本的狂欢。你作为当事人,你当时心态是什么?
刘毅然: 交割完的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拉开窗帘,看到街口有一辆共享单车骑过去。 那一刻我有很强的时代代入感,觉得我们在助推中国的一次社会转型 。 今天共享单车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个产业中间经历了痛苦的调整和挤泡沫,但最后还是变成了新的生活常态。无论当年我押中的是赢家还是输家,我从头到尾见证了这个产业的发展。
我觉得, 共享单车给整个资本市场上了很有必要的一课 。 以今天的硬科技标准回头看,它的技术壁垒并不高,主要还是模式创新。当时我经历了赶集与 58 、滴滴与快的、美团与点评等合并。连续几次合并之后,资本进入了一种疯狂状态,认为只要合并就能赚大钱。我甚至听过后轮投资人的逻辑:两家公司合并后,客单价可以涨 50% ,然后就能盈利、上市。 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投资行业会变成一个没有技术含量、甚至有些病态的行业 。
共享单车最后没有按照大家预想的方式合并,也是在提醒这个行业: 应该认真做投资、学习产业、思考终局,不能每一次都只赌合并。资本也应该输一输,如果资本永远只靠同一套玩法获胜,行业不会健康 。所以理想上市时,我在朋友圈留言说,终于看到一家不靠烧最多的钱,而是认真做好产品的公司,得到资本市场的奖励。 这件事非常重要。回头看共享单车,也会让我反思:如果投资的逻辑只是模式创新、只是押注合并后就能赚钱,那这笔投资的技术含量太低,投资也会变得没有意思。
“ 元璟拥有自己的希腊神庙 ”
蒲凡: 我特别好奇,你们刚开始成立元璟的时候,你会觉得阿里系是一个你们被束缚的一个标签吗?
刘毅然: 元璟、阿里之间是一种健康的支持与合作关系。我们并没有受限于阿里一定要做什么,基金是我们个人发起的财务基金,并不带任何战略意志。所以我们可以很自然地解释,这是一个 1+1>2 的结果。更准确地说,是 “ 阿里出身 ” ,并非 “ 阿里系 ” 。
今天再看这件事,我反而会更加自豪。现在 “ 阿里系 ” 带有更强的褒义,因为很少有一个巨头能够穿越多个产业周期,并且在每个周期里都保持领先。从消费互联网到云计算,再到今天的 AI ,阿里仍然在 “ 老树发新花 ” ,在这一轮 AI 里也有非常明显的优势。
蒲凡: 你们会去刻意证明自己跟阿里不同吗?
刘毅然: 不用刻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随着早期投资的项目正常发展,市场很快会看到结果。我们自己怎么解释没有用,最终还是要靠结果证明:这段渊源没有造成限制,反而带来了很多额外帮助。市场自然会理解,和我们合作的基金也会更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蒲凡: 那你什么时候觉得 “ 元璟 ” 这个品牌立住了呢?
刘毅然: 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信号。元璟第一期基金的出资结构相对内部化,第二期才是纯市场化募集,相当于从零开始接受考验。到了第三期,市场再次给我们机会,那个时候我觉得品牌算是立住了。碰巧那一阶段,理想、涂鸦等项目也陆续 IPO ,第一个投资周期开始形成闭环,国际顶级机构多次复购、继续支持我们。
我们自己总结元璟的发展,也归纳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组团队,一切从零起步。第二阶段是做品牌,要向市场证明:这只基金叫元璟。它是一家独立机构,是一个新上牌桌的选手。第三阶段是做生态。我们有时开玩笑, 说做基金像练九阳神功,练到第三层,就不能只满足于 “ 元璟是一家机构品牌 ” ,还要搭建自己的 “ 希腊神庙 ” :这座屋子有哪些支柱?每一根支柱承担什么生态作用?能给后面的企业带来什么帮助和指引?
蒲凡: 因为现在处于一个做生态的过程中,还是说。
刘毅然: 对,生态已经开始有一些初步的结果。
理想的投资,代表了元璟从互联网向硬科技的一次突变。我们本身有互联网背景,在智能化上有一定积累。后来产业发生变化,智能化的主战场从互联网换到了 AI ,我们后续大量 AI 投资也围绕这一基础展开。因为元璟和阿里保持着很好的互动,而阿里今天又是 AI 领域的带头大哥之一,这也构成了我们生态的一部分。另一条线来自理想汽车。我们从一个案子进入一整个产业,后来投资了电动汽车上下游、自动驾驶等十几个项目。再往后,我们把 “ 大单品 ” 的思路从汽车延伸到了机器人。
今天,元璟至少形成了三个产业支柱。机器人领域我们已经投了五六家公司,自动驾驶和机器人方向合计至少有七家独角兽,最近也投资了一两个从理想出来的创业团队。从一个案子发展成一个行业,再发展成一个生态,这背后是接近十年的经营。今天很多人讨论财务资本如何面对 CVC ,我的一个答案是: 财务资本也可以自带生态,也可以自己创造生态。我们不可能永远只活在互联网的世界里 。
蒲凡: 听起来感觉这一段表述就是你做元璟以来成就感最强的事情。
刘毅然: 这是我们长久以来想要的东西。我们肯定不只是为了追求一两个案子,或者凭关系拿到份额。我们想认真做一家符合时代方向、同时拥有持久竞争力的新机构。这是这些年和吴总反复探讨、逐步打造出来的东西。今天只能说有了一点小成绩。十年已经过去,我们当然希望能有更多、更大的成就,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会更加尊重历史和传承。 很多东西不经过时间无法形成,老基金天然拥有很多新基金跳不过去的优势 。
张楠: 可如果说元璟要做一片产业支柱的话,那么其实其他公司也能做,元璟的差异化在哪里呢?
刘毅然: 元璟今天的生态,是这些年不断迭代、摸索出来的,并非一开始就预设好了。但最后在哪些事情上形成生态,是实践中逐渐找到的。如果当年投中了一个卫星项目,也许我们会围绕卫星互联网形成一套东西。
但我一直在内部推崇两个关键词: 专注和传承 。互联网行业逐渐饱和以后,元璟也需要寻找新机会,与时俱进。但怎么向新产业走,非常关键。如果你从互联网背景突然跳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第一,你凭什么有资格?第二,跳过去的风险会非常大。所以我一直主张 “ 履带式前进 ” 。要结合自己的出身和未来要去的方向,设计一条合理路径。
我经常画一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慢慢滚过去,不要一下子跳过去。一下跳过去,很可能摔得粉身碎骨;履带式前进则有传承和过渡 。 我们能够从互联网过渡到 AI ,是因为本来就有互联网和智能化积累。汽车是一次突变,在汽车上打出一个点以后,我们又从汽车滚到了智能机器人生态。
元璟是谁,过去做过什么,共同决定了今天的元璟。元璟碰巧投了理想,又拥有互联网背景,在这两个点上逐渐发展出一个核心的 “ 智能科技生态群 ” 。每家机构结合自身出身,最终走出的路都会不一样。如果没有相关方向的沉淀和积累,我们也守不住这样的生态群。这既有有意识的积累,也必须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
蒲凡: 听完毅然的介绍,我觉得元璟的创业经历特别像一款开放世界游戏。你一开始拥有一个开放世界,可以自由建设,也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但并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于是只能不断尝试、不断调整,这是一个持续熵减的过程。 2016 年回头看,元璟带着光环、资历和出身进入市场,像一个拿到开放世界权限的玩家。 这个过程相当独特,也决定了你们对建设方法论、找到一条故事主线的执念,可能比同期其他 VC 都更强?
刘毅然: 基金是讲年份的,也就是所谓 vintage 。同一年成立的基金才具有可比性,因为大家面对的宏观环境、产业竞争,以及项目估值大致相似。我觉得那个年份的基金,或多或少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 我们并不是从平地开始,第一次把风险投资带到中国,可以随意定义这件事 。 在市场上已经有几十家有成就的基金时,后来者必须思考如何后发先至,如何走出一条新路 。 方法论上必须有自己的思考和突破。如果做事情的方式没有更好的智慧,结果也不会凭空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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