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走的“娜娜”

新京报
2026-10-12 07:5
新京报记者 秦冰 实习生 冯浩倪 编辑 杨海 校对 张彦君
9月末的一个清晨,不到7点,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已经架起十几台手机。
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浮桥尽头的海面,拴着一只供游客玩耍的充气大黄鸭。一只斑海豹正在上面睡觉。它凌晨才回来,主播们对着各自的直播间汇报:娜娜昨天又熬夜了,正在它的“席梦思大床”上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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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上午,海边游客和主播正在围观娜娜。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娜娜是一只两岁多的雄性西太平洋 斑海豹 ,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每年秋冬洄游至辽东湾。这一只有些不同:它住在游客的游乐设施旁边,不躲人,被网友叫作“你豹哥”“长海新晋文旅副局长”。
2024年夏天,这只当年出生的幼崽在洄游途中偏离路线,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流到广西北海。被发现时,它受伤趴在一块浮板上,身形瘦小。之后它被救助、养大,坐冷藏车和飞机回到北方。2026年4月16日,经过野化训练,它和另外两只获救的斑海豹一起,在大连被放归大海。
两只同伴很快游向了深海。娜娜没有。它留在黄海北部的近海,5月底游到 长海 县小长山岛,6月出现在大长山岛的黄金海岸,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爬上游乐设施睡觉,追桨板,和人脸贴脸,以及熟练地接住游客扔来的鱼。如今,它已是 大长山岛 家喻户晓的明星,连岛上足不出户的老人,也想去岸边看看它。
问题也随之而来。投喂、触摸、围堵、深夜的直播灯光,科研人员担心,它正在丧失一只野生动物对人的戒备,投喂可能会削弱它自主捕食的能力。 9月7日,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长海县有关部门终于把它转移到60多公里外的海洋岛海域,那里饵料充足,而且位于斑海豹的天然洄游路线上。
6天后,它游了回来。算上绕行,实际行程超过200公里。它精准回到那片海滩,爬上自己熟悉的蓝色浮桥。
“为什么不能尊重它自己的选择?”网上最多的声音这样说。当地随后表示,短期内不会再转移它。9月底,长海县开通了直达那片海滩的“娜娜专线”。
在这个故事里,几乎每个人都是“为了娜娜好”。只是每个人眼中的娜娜,都不一样。
但冬天正在靠近。游客会离开,直播会停,斑海豹种群将洄游辽东湾。留下来的娜娜,可能要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野外的冬天。
归来
李爱有一种预感:娜娜快游回来了。
9月7日,因为人类的过度打扰,长海县有关部门把娜娜转移到了远离人群、饵料充足的海洋岛海域。那里处于斑海豹的天然洄游路线上,如果它遇见同伴,或许就能回到原本属于它的生活。
娜娜离开后,李爱陆续收到网友发来的消息:“娜娜出现在某某海域。”她在岛上做民宿直播和运营,手机里存着许多娜娜的视频。那些碎片信息拼凑出一条轨迹:9月11日在皮口,9月12日在广鹿岛和瓜皮岛,9月13日到了金蟾港,那里离大长山岛陆地的距离只有6.3公里。
民宿老板周龙也有同样的预感。9月13日晚,他早早到岸边开直播蹲守,近200个粉丝陪他一起等。“大家都很盼望娜娜能找到这里。”
入夜,一声烟花炸响。周龙听见“扑通”一声,像“一个庞然大物跳进水里”。他跑过去,是娜娜,它出现在了黄金浴场的蓝色浮桥边。直播间的所有人共同见证了这个时刻,有人激动得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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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回来当晚。 受访者供图
消息在岛上迅速传开。另一名民宿老板冯志放下手里的活,匆忙赶往浮桥。六天前,正是在有关部门的请求下,他把娜娜引上岸,配合了那场抓捕。
“别怪我,娜娜。”他挤进人群,看见它瘦了,心里五味杂陈。
林高当时正在十公里外吃饭,胡乱扒拉两口,丢下碗筷就往回赶。他是大长山岛一处水上运动中心的员工,也是和娜娜相处最多的人之一。
他的老板孙宗俊人在大连市区,打来电话叮嘱:把收进仓库的大黄鸭找出来,充好气,放回海上。“娜娜在的时候喜欢大黄鸭,不能让娜娜回来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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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休息的大黄鸭。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那天晚上,林高安置好大黄鸭,陪娜娜呆到十二点。娜娜被送走那天是他的休息日,他下午才知道消息,“自己在家偷偷哭了。”娜娜走了,上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娜娜回来了,上班又变得有意思了。
周龙细细打量它:“瘦了,比离开前瘦了一圈。”他开始心疼,“娜娜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能听到明显喘气声,有点像人哭过之后抽泣时的呼吸。”当然,也可能是长距离游动后的疲惫。
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下称海科院)海洋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室主任田甲申测算过这条回家路:直线距离140公里,算上迂回绕行,实际游程估计超过200公里。
2024年夏天,还是幼崽的娜娜受台风、洋流、追逐食物、导航定位不完善等多重因素影响,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到广西涠洲岛、北海海域。被发现时,它趴在海上的一块漂浮物边,背上有五处外伤,体重为35公斤。
在广西的救助机构养了一年多,2025年11月25日,娜娜乘冷藏车到广州,再坐飞机飞抵大连。在海科院熟悉环境、完成野化训练后,2026年4月16日,它和另外两头获救幼崽“初八”“丹九”一起,在大连三山岛海域被放归,后脖颈上带着一个持续回传位置与环境数据的卫星信标。
按科研人员的设想,它该按照种群的洄游路线,往 黄海 北部迁徙。可信标轨迹显示,它始终在黄海北部近海徘徊:杏树屯、庄河、皮口,5月底到了小长山岛,6月中旬到了大长山岛。在那里,它度过了一个被围观的夏天。
田甲申曾以为,娜娜会像以往放归的个体一样,短暂停留后离开。2024年1月,就有一只放归的斑海豹在星海湾附近和冬泳的人同游过一阵,最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但娜娜没有。在他看来,旅游旺季里与游客的亲密互动,可能勾起了它过往被人类救助、喂养的记忆。这也证明了娜娜确实与众不同。
于是有了那场抓捕。此前,工作人员曾连续三天尝试诱捕:笼子放在浮桥上,用鱼引诱,娜娜上了桥,把鱼吃掉,看见笼子,转身走了。笼子挪到岸边,有潜水员配合,它半个身子进了笼,关门的一瞬又游了出来。直到9月7日清晨,那位它熟悉的民宿老板下水陪它玩耍,才把它一点点引上岸,用一张网兜罩住。
船开走的时候,这位民宿老板站在岸边,听着轰鸣声越来越远。他不忍再看,转身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
六天后,娜娜回来了。
“它能六天游两百多公里又回来”,田甲申反复提到这个证据,“我觉得它野外生存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林高不做什么测算。他只是算了另一笔账:从海洋岛回来,开船最少也要40分钟,还得是把油门推满的那种开法。
邻居
林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娜娜的日子:6月19日,端午节。退潮后的海滩上留着一个一两米深的小水坑,娜娜就在里面。
那天李爱也在。她当时正在沙滩上拍节日视频,突然听见有人喊“娜娜来了”。她凑过去,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只斑海豹:背上还装着定位器,天线随身体一晃一晃,它靠腹部发力,一点点从岸边往海里“咕涌”。
“真的太萌了,超级可爱。”后来查了资料,她才知道它曾在广西受伤获救的经历。除了可爱,她从心底里心疼它。
刚到大长山岛的娜娜,并不像网传视频里那样亲人。“那时候它比较警惕,很少靠近人,就是在附近转悠,有人过去就会游走。”那位配合抓捕的民宿老板回忆。但没过多久,和游客互动多了,娜娜就不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