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大学:不再改变世界,回归学术本质
■郭英剑
2025年春,美国耶鲁大学校长莫里·麦金尼斯委托成立了一个10人规模的教职员委员会。该委员会历时一年完成了一份《高等教育信任委员会报告》。今年4月15日,该报告正式由耶鲁大学校长办公室发布,全文约58页,包含详细策略与20项具体建议。
它标志着耶鲁大学乃至美国精英高等教育界开启了一次罕见的公开自我反思与改革倡议。
这份报告之所以值得重视,不仅因为它来自耶鲁这样的世界顶尖私立研究型大学,更因为它直面当下美国高等教育最核心的问题——公众为何不再信任大学?大学又当如何通过使命回归与制度改革,重新赢得公众信任?
美国高等教育的信任危机
过去10年,美国公众对高等教育的信任度急剧下降。根据报告引用的民调数据,10年前,约57%的美国人对高等教育“非常”或“相当”有信心;到2024年,该比例降至36%这一历史低点。尽管2025年略有回升,但仍有70%的美国人认为“高等教育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这一信任危机并非孤立现象。20世纪中后期以来,美国人对媒体、政府、企业等主要机构的信任度普遍下滑,高等教育信任度的下降速度尤为显著。尤其是精英私立大学,因高昂费用、录取争议和校园文化问题而承受着更大压力;相比之下,社区学院等公共学校反而更被信任。
社会公众对高等教育的期待原本集中在几个很清晰的目标上,如提供公平机会、保障教育可负担性、培养有能力服务社会的人才、维护知识与真理的公共价值。但现实中,学费持续上涨、录取不透明、意识形态之争不断等因素使大学与公众间形成了巨大的信任鸿沟。
作为全球顶尖私立研究型大学,耶鲁大学因其象征性而受到放大审视。比如报告指出,高等教育被赋予了太多相互冲突的期望:既要“选择性强”又要“有包容性”;既要“上得起”又要“保持高品质甚至奢华体验”;既要“坚持精英主义”又要“追求公平正义”。这种“分散的目的”令公众困惑不解,也加剧了公众的不信任。
为弄清危机来源,该委员会开展了广泛的工作,包括举办校园活动、采访批评者与支持者、与社区成员展开对话、审阅公众评论,并编制了超过300个来源的参考书目。报告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信任危机“真实、紧迫,且必须加以解决”。它既有外部因素,包括社会极化、经济压力、疫情后人们对教育价值的重新评估,以及政府对大学的审查;也有内部因素,包括自我审查、行政膨胀、学术使命偏移等。报告特别强调,大学不能只把问题归咎于外部环境,而必须主动承担责任。
承认责任,重申大学核心使命
麦金尼斯在4月15日的公开信中表示,她全面接受报告,并将其视为恢复信任的路线图。她将大学描述为“一个伟大的实验场”,强调好奇心驱动的知识追求对社会所作的贡献,同时承认大学并不完美,必须接受公众问责。
麦金尼斯表示,信任度下降并非凭空出现,耶鲁并非旁观者,必须承认自己在哪些方面做得不够。
在我看来,这句话的重要性在于它不是一套危机公关话语,而是一种制度性的自我反省。对于精英大学而言,真正的改革不是解释自己为何被误解,而是承认自己失去了部分公众信任。
在此基础上,麦金尼斯承诺将以“谦逊与好奇心”面对批评。她重申,耶鲁必须保护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并引用1974年发布的《耶鲁大学言论自由委员会报告》中的一句话,强调耶鲁必须是一个“敢于承担诸如不同意他人以及被他人不同意的风险”的地方。
这种重申并非抽象的姿态。麦金尼斯已成立新教职员委员会,制定学术自由原则,并认同报告关于重申耶鲁核心使命的建议。她强调大学必须清楚表达其学术目的,而不能在过多社会期待中迷失方向。
在可负担性方面,她宣布家庭年收入低于20万美元的学生将免学费,并承诺提高财务援助透明度,改革本科录取公平性,强化学术严谨性。她也接受报告关于扩大资源获取渠道、促进智力多元、应对课堂分神等方面的建议。麦金尼斯强调,“信任必须要靠努力才能赢得”。她承诺全校将全力推进改革,并倾听全国声音。
由此可见,在耶鲁的自我理解中,这份报告并非一份普通的校内文件,而是指导大学度过“不确定时期”的蓝图。
从成本、录取到课堂与治理
该报告包括引言、历史语境、问题诊断以及20项推荐建议。其核心论点是,大学存在的根本目的是“保存、创造和分享知识”。信任建立在履行承诺之上,而近年来高校“分散的目的”使公众和内部成员难以判断大学是否真正履行了核心职能。
因此,报告并非只列出问题,而是将这些问题统一放在大学使命偏移的框架中加以理解。换言之,成本、录取、言论自由、课堂质量、行政治理等表面看似不同的议题,但在核心层面却都与一个问题有关,即大学是否还在围绕其核心使命运行。
首先是成本与价值感知。报告用大量篇幅分析高等教育费用持续飙升现象,指出过去40年来,美国大学学费涨幅远超通胀和家庭收入增长,导致普通中产阶级家庭背负沉重的债务。因此,公众普遍质疑“大学是否仍然值得读”。尤其在精英私立大学,这种质疑转化为一种强烈不满:人们付出了高昂学费,却换不来高品质高等教育。报告指出,耶鲁等机构虽然提供了强有力的财务援助,但沟通不透明导致许多潜在的申请者望而却步。同时,学位回报感知下降与劳动力市场变化,特别是人工智能对某些专业的影响叠加,进一步放大了信任赤字。委员会强调,解决这一问题不能仅靠增加援助,还要从源头控制成本,并清晰展示教育成果。
其次是本科录取。报告认为这是公众关注度最高的部分。委员会指出,录取过程“不透明”是信任流失的关键。申请者及其家庭难以理解“谁被录取以及为何被录取”。报告具体批评了现行所谓“整体评估”的主观性,以及校友子女优先、运动员特招和捐赠者偏好等非学术因素的深度介入。
这些做法虽有历史原因,但在平等主义时代却越来越被视为特权延续。报告引用内部数据和外部研究显示,这些因素显著影响了录取公平性的感知,并建议通过提高数据公开度、强化学术准备标准和重新设计申请材料来重建公信力。
再次是言论自由与自我审查。报告直指校园内普遍存在的“寒蝉效应”,即许多学生和年轻教职员工都因担心社会或职业后果而避免表达异见。委员会重申,大学必须是“辩论与异见的开放论坛”。
当前的问题包括“取消文化”、行政干预和社交媒体放大效应,导致学术探究受限。报告认为,这种氛围不仅损害教育质量,也会进一步侵蚀公众信任。
与言论自由紧密相关的是政治与智力多元问题。报告指出耶鲁及其他精英校园存在严重的“回音室现象”,即特定观点主导课堂、讲座和研究议程,导致方法论和视角狭窄化。委员会强调,真正的学术卓越“依赖于方法论与观点的广度,而非某种政治正确的共识”。
这种同质化不仅削弱研究创新,也会让毕业生对多元社会准备不足。报告建议开展全校范围的自查,并通过邀请异见学者、改革课程设置和鼓励跨派别对话来纠正偏差。
我认为,报告中最具现实针对性的部分,是关于课堂与教育使命的讨论。委员会详细描述了数字技术对教学的侵蚀: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导致学生注意力碎片化、人际联结减少、孤独感上升,以及普遍的“分数通胀”现象——学生平均绩点持续上升,但实际学习深度下降。
报告强调,文科教育是“基础智慧”的核心价值,它依赖于持续的专注和面对面的深入互动。当前环境下,这些基础正在被侵蚀。委员会建议制定课堂规范,如限制电子设备使用,恢复严格评估标准,并将文科置于本科教育的核心位置,以帮助学生发展批判性思维和提高终身学习的能力。
最后是治理与资源。报告指出,过去20年来,耶鲁行政人员数量急剧膨胀,导致资源从教学研究一线转移,官僚程序繁琐,决策透明度不足。这些问题损害了内部信任,也让外部观察者质疑大学是否高效地使用了捐赠和学费。
委员会分析了受托人、教职员工和行政部门间的沟通断层,建议精简行政层级,优化资源分配,使其回归核心学术使命,并建立更加有效的共享治理机制,确保决策服务于长期教育目标,而非短期管理任务。
报告提出的20项推荐建议,正是围绕上述问题展开。这些建议相互关联,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改革框架,其精神可以概括为“行动胜于宣言”。
不求改变世界,但求学术研究
如果说前述问题构成了报告的现实诊断,那么更深层的问题则是大学使命的演变。报告将大学使命的演变置于信任危机的核心成因中,在我看来,这也是它最具思想价值的地方。
耶鲁大学成立于1701年,最初使命极为具体明确——“培养学生从事教会和公民国家的公共事务”。300多年来,该校始终围绕“通过研究和教学去保存、创造和分享知识”这一大学本质来展开各项活动。这一表述见于《耶鲁教职员工手册》。
2016年,在皮特·萨洛维担任校长时期,耶鲁有更为广泛的使命声明:“耶鲁致力于通过杰出的研究、学术、教育、保存和实践,改善当今世界及未来世代,并教育那些能够服务全球社会各领域的有志向的领导者。”这一声明强调了“改善当今世界”,以及“有志向的领导者”,反映了全球化、社会正义和大学作为变革推动者的时代诉求。委员会承认这些目标“值得称道”,但指出“它们并非使大学成为大学的本质所在”。
我以为,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与前述“分散的目的”相一致的“蔓延的使命”变得漫无目的。大学一旦试图“对所有人都无所不能”,公众就难以对其进行评价。大学的使命越泛化,承诺越宏大,问责反而越困难,信任也就越容易流失。
因此,委员会建议耶鲁重申《耶鲁教职员工手册》中的核心表述。对此,麦金尼斯迅速回应,强调必须肯定并清晰阐明耶鲁的学术目的是“保存、创造和分享知识”。
大学使命回归的意义
耶鲁随后更新了官网的使命声明,即聚焦知识的保存、创造和分享,删除了过去更广泛地改善世界的社会工程式表述。在我看来,在当前极度复杂的高等教育情势下,这一大学使命的回归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首先,明确使命是信任的根本基石,而非可有可无的装饰。使命的无限扩展本意是提升大学的社会相关性,却容易作出“过度的承诺”。当大学声称要改善世界时,公众自然会以高昂学费、录取争议、校园极化等现实问题衡量其是否兑现了承诺。而当大学回到“保存、创造和分享知识”的核心时,它反而重新获得了可评判、可问责的基础。
其次,这种回归并不意味着大学放弃社会责任。恰恰相反,大学对社会最大的贡献往往不是直接介入每个现实议题,而是通过长期、自由、严肃的知识探索,为社会提供理解世界的能力。专注知识本身才是大学最大的社会贡献。
最后,耶鲁作为常春藤盟校的象征,其举措可能带动其他高校反思,推动整个高等教育从“解决一切问题”的想象中,转向重新确认自身独特的学术本分。在人工智能时代和注意力碎片化背景下,这一锚点尤为珍贵。大学若连持续思考、自由争论和深度学习的空间都守不住,就很难证明自身仍有不可替代性。
当然,任何此类报告都有其局限性,这份报告也不例外。比如其中的20项推荐建议的落地高度依赖共享治理文化,可能面临缓慢推进的风险;一些批评者可能会认为改革的力度不够,例如未彻底取消校友子女优先录取等机制。
尽管如此,这份报告的最大价值仍在于其开启了一场必要的对话:高等教育的信任危机并非不可逆转。只要大学愿意承认责任、回归本职,并以可见的制度、行动回应公众关切,信任仍有重建的可能。
耶鲁这份报告的可贵之处在于其罕见的平衡性。它既真实揭露高等教育自身的结构性问题,又保持改革主义的乐观精神;既承认大学在科学突破、人文洞见和社会流动方面的历史成就,又直面当代大学在成本、录取、言论自由等方面的盲点。这种不自辩、不推责的态度本就是重建信任的重要起点。
总之,这份报告告诉人们,大学的危机不只是经费危机、治理危机或舆论危机,更是目的危机。大学如果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存在,社会也就不清楚为何要信任大学。因此,耶鲁的使命回归不是一次简单的措辞调整,而是一次面向未来制度的自我校正。
它提醒所有大学:
在一个充满噪声、纷争与不确定性的时代,大学最重要的责任不是承诺解决一切问题,而是守住知识、自由、专注与追求真理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