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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奥德赛》原著与诺兰改编:“叙事大师”的当代重塑



速读:而荷马笔下身形巍峨的独眼巨人是半英雄半神的混合体。
2026年08月17日 10:06

近日热映的电影《奥德赛》,正在把这部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史诗重新拉回当代观众的视野。但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并非简单地忠实还原荷马原著。古典学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将这部电影视为一部“影像化译本”,在肯定其重新唤起公众兴趣的同时提醒我们,诺兰版《奥德赛》终究属于21世纪,而真正值得重新发现的,仍是那个层次丰富、意蕴细腻的荷马世界。

下文在2026年7月26日以希腊语首发于希腊语版《赫芬邮报》(Huffpost),经中文译者授权刊发。本文作者为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荣誉主任、里斯本大学古典研究中心研究员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Ioannis Petropoulos),译者为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悦。

原文作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Ioannis Petropoulos)

译者|陈悦(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

对荷马史诗的重构

克里斯托弗・诺兰爵士的《奥德赛》为希腊研究作出了巨大贡献,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人们对希腊乃至西方文学两部最古老史诗之一的广泛关注。在21世纪头25年里,荷马依旧鲜活。

这部影片于2026年7月16日首映,其顶尖的制作技术值得称赞,片中配乐(采用复原的古希腊乐器演奏)与各类视觉特效尤为出彩。诺兰的灰蓝色调让人联想到荷马笔下“酒色的大海”。影片整体画面充斥暗沉底色与浓重阴影。这种色调用于独眼巨人洞穴与冥界场景尚且合适,却与荷马原著里那个本质上明亮的世界并不相符。片中频繁穿插倒叙闪回镜头(例如少年奥德修斯猎杀野猪的回忆片段),可能使普通观众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搞得晕头转向。影片对白时常模糊不清,文字本身也欠缺细腻的表现力与生动感。通篇采用美式口语化措辞,即便在一部后现代手法改编的荷马史诗中,听起来也显得格格不入。

《奥德赛》剧照。

如同游吟诗人一般,诺兰重新编排了荷马史诗中的情节,并对部分桥段做了改动或删减。奥德修斯(马特·达蒙饰)在迷人的卡吕普索(查里兹·塞隆饰)的注视下,享用“如蜜般甜美的”忘忧果的场景是对史诗第五卷与第九卷内容的突兀拼接(在荷马原著中,奥德修斯严令船员不得食用这种植物)。在诺兰改编版中,奥德修斯向卡吕普索讲述了自己的漂泊历险。这位仙女取代了原著中的阿尔基诺奥斯国王及其文雅华贵的宫廷。而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正是在王宫之中,如游吟诗人般完整讲述了他那段饱含民族志色彩的长篇漂泊游历故事(史诗第九卷至第十二卷)。影片完全删去了费阿刻斯人国度(或许是海岛)的情节,意味着瑙西卡这一角色也随之消失,实属遗憾。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与这位正值青春的公主在河畔相遇。这段情节为全诗添加了一种柔美而朦胧的氛围——其中交织着少女情愫、紧张不安、细腻的幽默感,以及“正面直视”的男性裸体。荷马笔下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是一群协作捕食的食人巨人。诺兰则将其替换为身披亮甲、身形庞大的中世纪(或是科幻风格)骑士。独眼巨人那场戏是在希腊皮洛斯城外的“涅斯托尔洞穴”取景拍摄的。这是一幕令人震撼的大吉尼奥尔风格恐怖戏码。诺兰镜头下的独眼巨人(本尼·萨夫迪饰)不仅仅是独眼这一点令人毛骨悚然。它还完全沉默无声。唯独在被弄瞎之后,才向它的父亲波塞冬吐出了一句简短低沉的祷词。而荷马笔下身形巍峨的独眼巨人是半英雄半神的混合体。它有一副如其外貌般恐怖的雷鸣般嗓音,其与身陷困境的奥德修斯一来一回的对话,层层铺陈出讽刺、机趣与黑色幽默。这些内核在影片中全然不见。诺兰设定的独眼巨人滴酒不沾。没有伊斯马洛斯葡萄酒将这怪物灌醉,奥德修斯也就失去了凭借 “无人”(“Nobody”) 这个化名施展智谋、彰显其标志性应变智谋的机会。

诺兰改编的喀耳刻段落,充斥珍奇飞禽与温顺异兽,是全片画面最为华美、氛围感最足的场景之一。影片里的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与原著形象同样阴险歹毒。荷马笔下这位精通百药的邪恶女巫给了奥德修斯的同伴们一种调配的汤药。然后,她挥动魔杖(这是西方文学史上关于这种魔法器具的首次记载),奥德修斯的手下们便瞬间变身成嘶吼的野猪(第十卷)。反观影片,女巫没有魔杖,她为来客端上一锅怪诞浓稠、施了巫术的炖肉。随后展开一段冗长恐怖的戏份:她如同一位揉捏活体陶土的变态陶匠,以施虐般的手法把他们的头颅生生扭捏,直到捏出一张张猪脸。

《奥德赛》第十一卷,是著名的“冥界招魂”篇。奥德修斯在冥界遇见的第一个亡魂是厄尔佩诺尔。他是水手中最年轻,也最莽撞天真的一个,醉酒后从喀耳刻的屋顶失足坠落,死得毫无光彩。电影中,这个命运悲惨的小人物被西农替代,由艾略特・佩奇饰演,角色设定为身形瘦小的少年士兵。西农这一人物主要且详尽地见于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这部史诗的成书年代大约在荷马之后七个世纪。荷马原著中从未出现过该角色。但影片里西农与奥德修斯的对话,融合了原著中奥德修斯同厄尔佩诺尔、奥德修斯同阿基琉斯两段冥界对谈的细节。阿基琉斯的亡魂在影片中彻底缺席,观众无缘听见他哀叹自身死亡的独白。学界对这段经典独白的解读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奥德修斯的母亲安提克勒娅早在这位英雄抵达冥界之前便已亡故。原著里她悲痛哀泣的形象,连同一众著名女英雄的亡魂群像,都被电影尽数删去。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三次伸手、却始终无法拥抱母亲的虚影,满含心碎悲戚的片段,被影片彻底舍弃。

主题:诺兰|奥德修斯|荷马笔下|独眼巨人|荷马史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