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都:给民间文艺一份版权保障
文|木青 编辑|程言
那件作品下架之后,何艳红以为事情就算过去了。过了一阵,它重新出现在网络上,形态、做法没动,只换了一种颜色。
何艳红,成都银花丝传承人,她的雁鸿工作室开在郫都区三道堰镇,作品上过米兰、巴黎时装周和央视春晚。对方是一位博主,此前仿制了她的作品,自称原创。何艳红要求下架,对方照办;而后换了颜色,重新上架。
“但凡他改了一点,其实很难去追究。我们虽然有版权意识,能够做到自己不去侵别人的权,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去防止别人侵我们的权。”她说。

雁鸿工作室。
这句话道出了民间文艺在版权面前最现实的处境。一门手艺流传千百年,纹样、形制、技法层层累积,早已属于公共;而版权保护的,是其中属于某一个人的那一点独创。两者之间的界限该划在哪里,至今没有现成答案。
2025年6月,成都市郫都区入选全国15个民间文艺版权保护与促进试点地区,是四川唯一获此资格的区域。区内有蜀绣、银花丝、棕编、竹鸟笼、团结老山歌近三十项民间文艺项目。针对传统手艺公有传统纹样与个人原创权属边界模糊、确权流程烦琐、维权成本高、版权转化薄弱的行业共性痛点,郫都区正在做的,不是宣布这道题已经解开了,而是试着把这条线画出来。
两代人,同一道难题
在版权这件事上,何艳红大概是这一行里最规矩的人之一:自媒体视频使用有版权的音乐,字体是买的或免费的,需要授权的素材一律走程序。
然而,询问起她的作品有没有被仿、被拿去卖,回答是:“太多了,数不清。”
千百年来,民间文艺依靠师徒口传心授世代延续,纹样、形制、基础技法属于全行业共享的公共文化资源;但传承人基于传统素材二次创作的配色、构图、造型、衍生文创,具备著作权法规定的独创性,应当归创作者个人或企业专有。

雁鸿作品银花丝亮相米兰时装周。
这二者权属界限模糊,长期成为制约非遗创新、扰乱市场秩序的核心症结。仿制者仅对原创作品微调配色、小幅改动纹样即可规避追责,手艺人投入大量心力的设计成果极易被盗用,却因不懂登记、无力诉讼、碍于行业人情选择妥协。
如果说何艳红属于从入行第一天就活在版权语境里的年青一代,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蜀绣代表性传承人孟德芝的版权启蒙,则是被时代一步步推着完成的。
上世纪70年代,她进入国营蜀绣厂,彼时行业不存在版权概念,画家、研究所无偿提供绣稿,绣工仅负责加工生产,无需区分素材权属。2005年蜀绣厂改制后自主创业,古画、传统老纹样成为创作基础,版权纠纷隐患逐步显现。
让孟德芝把“版权”两个字放在心上的,是一次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经历。
那幅《藏女与藏獒》的绣稿来自一幅同名油画。朋友花七十万元买下原作,与她商议绣一幅。彼时,她对版权还没有清晰的概念,基于对画稿的喜爱与欣赏,只当朋友花七十万元买下的画,版权自然也在里头。绣品后续参展,得了奖。然而,画家随即认出绣品的画稿是自己的画,向文联提出异议。
“我当时很紧张。”孟德芝说。后续,经朋友居中说和,画家出具了谅解书。这次经历给她留下了一个再没忘记的规矩:七十万元买下的是那幅画,不是那幅画的版权。此后,她将版权理解成两件事:一方面不能侵别人的权,另一方面也要会用法律保护自己。
一位绣了三十多年的国家级传承人尚且会在这里绊一下,这个问题的模糊程度可想而知。让公司真正建立起版权流程的是她的儿子。学计算机出身的他进公司后买回一摞美术史和手作的书,一边看一边告诉母亲:跨界合作一定要先做版权登记。
事情自2025年6月获得了转机。
成为全国试点以来,郫都区锚定“分清公有资源、保护个人原创、简化确权流程、降低维权门槛、打通转化渠道”的目标,出台了《促进蜀绣产业高质量发展若干政策措施》顶层文件。在安靖街道、三道堰镇、成都影视城三大片区布设基层服务站点,构建“一街镇一知识产权专员一高校法律顾问”的服务网络,推出了一套适配民间文艺特性的标准化治理举措,试图从源头厘清权属边界。
如今,何艳红已经在成都市版权登记平台完成约四百件作品的版权登记。“确权”成了民间手艺人对原创作品的第一道保护。
此后孟德芝的公司自己设计的纹样也陆续在郫都区进行登记。也正是靠着这些登记,近几年团队谈成了游戏联名、潮流玩具与连锁咖啡的品牌授权等一批合作,实现原创设计市场化变现。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孟德芝协同泡泡玛特MOLLY二十周年特展共创作品《ROYALMOLLY蜀绣》。
但线上平台随意盗用纹样、短视频私自翻拍绣品的现象依旧频发,孟德芝坦言,“如果有机会的话,可能是要告诫一下的。”话到这里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我的精力不会花在维权上。”
何艳红也有同感,有人照着她的作品做,挂到电商平台上,有人把她的视频当成自己的教程发布,有影楼把她的设计拿去拍摄当作参考套系……除了那条“改一点点就没办法”的缝隙,挡住她的同样是精力。“我的精力可能比跟他扯皮会更珍贵一点。”
一个是补课的一代,一个是原生的一代。两位不同代际、不同技艺门类的代表性传承人,她们最后遇到的,是同一道难题。
人们习惯把民间文艺的版权困境归结为意识不够。
然而,针对版权保护的普法教育在郫都区是日常组织的,版权登记工作站正推行全程免费、上门代办便民政策。针对从业者“重手艺、轻法律”的固有认知,郫都区构建起分片区、分技艺门类常态化普法的培训体系。2026年已开展多场专项宣讲:4月知识产权宣传周联合法院、检察院走进蜀绣产业园;6月聚焦AI纹样版权风险开展专题培训;7月下沉团结街道,面向曲艺、棕编从业者开展法治课堂,累计覆盖百余名传承人、文创商户。
但意识到位、困境并不会自动消失,这才是这道题真正难的那一半。
面对这一半的难题,郫都区选择与高校合作。校地协同是普法与版权能力提升的重要支撑,西华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全程参与指引起草、纠纷研判、培训授课、咨询解答,打通著作权法与民间文艺行业实践的壁垒,为窗口工作人员、司法调解员提供法律专业支撑。
曾任西华大学知识产权学院知识产权系主任的吉方英,从法理上给上述的这一道难题的解决画出了轮廓。“如果仅仅把蜀绣看作一种技艺的话,那它不是作品,是不能被著作权法保护的。”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不是技艺,而是运用蜀绣技艺完成的“作品”。从传承和创新的角度来看,可以将民间文艺作品分为两种类型:源生性民间文艺作品和衍生性民间文艺作品。能获得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在民间文艺传统的基础上再创作而完成的衍生性民间文艺作品。
这个区分之所以要紧,是因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特性与一段悬置了三十多年的空白:民间文学艺术作品著作权保护条例迟迟没有出台。“基于我们传统文化创作出来的这些作品,在现行法律框架内进行保护,缺乏一个非常具有针对性的法律,”她说,司法实践只能用著作权法去保护那些基于民间文艺再创作的作品。
郫都正在针对传统民间文艺版权保护模糊的区域进行探索,为这些跨越千年的民间文艺版权保护划线。
这条线怎么划 ?
这条线怎么划?郫都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公有的和私有的分开装进不同的柜子。
“三库分离”管理机制,清晰划分了公有与私有边界。安靖蜀绣融合创新产业园全面推行企业“版权库、成品作品库、公共纹样库”分类管理制度,从物理载体上区分两类资源权属,为确权判定提供直观依据。

蜀绣融合创新产业园。
安靖街道办事处文化综合服务站站长杨敏说,园区要求企业建“三库”:版权库放已登记的版权作品,作品库放生产出来的成品,两者归企业私有;特殊的是第三个——纹样库。
“纹样是不受知识产权保护的,”她说,“过了知识产权保护期限的,都可以入我们这个纹样库。”这些纹样属于公共资源,谁都能取用,也能拼接重组:龙纹和云纹各取一段拼成新图案,就是一张新设计的起点。园区各企业收录的纹样加起来已超过五千个。
先把属于大家的讲清楚,剩下的才好谈谁的。三库的建设不只是一次文化整理,还是一份公有领域的清单。
有了这条分界,登记才可能变成一套流水线。
郫都全区设立三大专业化工作站,形成登记、司法、检察三方联动保护阵地:民间文艺版权登记服务工作站、蜀绣知识产权法官工作站、知识产权检察服务工作站,实现确权、调解、普法、咨询一站式落地天府郫都。
三个工作站均为民间文艺服务。其中,民间文艺版权登记站运转得最顺:企业申请,工作人员上门,拍照、收资料、网上提交,一两天办结,全程免费。贴心且高效的上门登记服务,激励传承人更好地创新。

蜀绣产业园检察服务中心挂牌建站仪式。
服务细致,流程顺畅,不等于判断容易。难的那一步,卡在“这算不算你的”。
园区里流传着一条经验性的标准:改动幅度达不到一定比例或程度,一般不予登记。杨敏举过一个例子:荷花锦鲤是蜀绣的传统图案,一位大师把它绣成双面异色,鱼身呈现出花色的效果,想申请版权,工作站没有受理。“荷花锦鲤是传统图案,若只是绣制过程中把色彩做了一个转换,其他绣工一样可以绣这个荷花锦鲤。”
判断改动的程度,是基层在日常工作里摸索出来的一个尺度。而在法律层面,并没有对应的比例或程度的规定。司法上通行的是“抽象、过滤、比较”三步法。简单来说,先把思想与表达分开,只谈表达;再把表达里来自公有领域的传统元素过滤掉;剩下的部分,才拿去衡量是否够得上著作权法要求的最低独创性。
“你只能在你独创的那个部分获得保护,”吉方英说,“其他是来自传统的绣样的部分,不是你独创的,那你就不能以著作权的方式来主张获得一种私权的保护。”
这套规则在郫都实践过一次,争议的主体是一盏小夜灯,争议的内容也关乎当下全民聚焦的AI技术。
2024年,园区里的一家公司借助AI辅助设计做出一个十二生肖系列,做成小夜灯,深受年轻人欢迎,一年能卖上千个;公司为图案做了版权登记,也为产品做了外观登记。另一家企业看到市场反应火热,同样用AI设计十二生肖、同样做成小夜灯,产品形态一模一样,然后来申请登记。前一家公司随即提出异议。
“我们也讨论了很久。”杨敏坦言。最后的处理是把两件事拆开:图案给登记,外观不给。理由是,两家虽然都以十二生肖为原型,但经AI生成的图案风格完全不同;而小夜灯这个外观形态,首先发布产品的公司已经提前做过外观专利登记。
这件事没有进入法庭,处理它的是窗口里一场漫长的讨论,依靠工作站专业调解达成共识,成为本地权属判定示范案例。但其结论是清晰的:借鉴一个理念不构成侵权,模仿一个具体的表达才构成。
AI技术在这里的位置,恰好在司法实践的范畴里。吉方英补充,通常理解是把AI当作创作工具,创作主体仍然是人,“关键就是这个过程当中一定要有人的智力活动的参与”有选择、有反复调试、有筛选与重组,作品就能受保护;如果只是丢进一句提示词,让它“给我创作一个什么”,那就不算有人的智力活动的参与。真到举证的时候,需要把这个过程呈现出来。
可以说,郫都搭建的分层确权、全流程服务体系运转正在渗透进民间文艺创作的每个环节,并逐渐细致与优化。截至2025年底,成都市郫都区民间文艺作品登记总量突破2000件,建成收录5000余款传统纹样的数字化公共资源库,开发数字文创藏品4万余件,蜀绣全产业链年产值达3亿元,区域品牌价值43亿元,为全国民间文艺版权保护交出郫都实践样本。
确权之后
在郫都的三个工作站里,受理版权方面的纠纷的工作站,挂牌一年多,零案件。
这是郫都版权确权与保护中理性与柔软的那一部分。
杨敏的解释是层层往下的。“我们现在很多的绣工或者小型绣坊,都是重手艺、轻版权保护。并且,不少小微绣坊没有设计能力,长期靠接单维生,要生产就复刻旧作或对传统纹样做点微调,‘他们就认为那种老图案人人都可以用’,而这样的改动到了登记环节往往过不了关。”
零案件里还藏着一种更柔软的原因,压在最底下的一层,是人情。“很多企业就算发生了侵权行为,很多是私下协商,”杨敏说,“不走司法程序,是因为大家都是同行,不到那一步,没有较真的必要性。”
何艳红坦言,小微手艺人没有专职法务,创作灵感和制作工期才是核心竞争力,多数情况下只能依靠高频更新对抗仿品迭代速度。这也是本地手工艺圈普遍存在的柔性处置心态。
那些仿制她作品的手工娘,何艳红一直没去追究。“她们也是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经济也不景气,她们也就是赚个手工钱。”理由来自她自己也是个手工艺人:“如果有一个人追着我赶的话,那我可能会退行。能做出来民间手艺作品已经很难得了,为什么要去逼她退行呢?”但她的分寸落在“商用”两个字上:学生可以仿制、可以参展,但要署名,不能商用。
吉方英把这几种情形归拢得更齐:有的创作者正忙于创新,还没有发现侵权;有的发现了但能力不足;有的考虑维权成本,于是并未真正启动维权;还有一种,侵权人恰是行业内的熟人。“手艺人的灵感非常重要,”孟德芝说,“在专注做作品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去处理维权事情的。”
零案件因此显出它复杂的一面。它并不等于没有侵权,而是侵权更多被行业内的人情、成本与善意消化掉了;在一个熟人社会和微利行业里,司法这条路径虽然很少被真正用到,但筑牢了一层坚实的防线,让坚持民间文艺的手艺人有一个可以安心的底线。
郫都区民间文艺的版权保护,法理之外仍有温情。它保留着对创新的期冀,对版权保护体系建立的认真,对侵权行为的清晰理解,也保留着民间文艺从业者之间惺惺相惜的柔情。
如果说维权是这套体系尚未启用的一环,转化则是正在启动、跑起来的一环。
通常来说,版权工作的瓶颈概括成三个词:确权难、维权贵、转化弱。“很多企业把权确了之后,那个版权就摆在那儿,没有任何的附加价值,所以很多企业觉得,确权有什么用?”杨敏说。
提升附加价值,促进二次转化,是郫都区正在做的。这一步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成立:产品要对得上当下市场的需求,还要有平台、有企业愿意合作。
对于确权的企业来说,确权为IP商业化转化通道奠定了法律保护的基础。根据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显示,依托完整版权资质,蜀绣、银花丝原创IP落地酒店联名、潮流玩具、赛事文创、数字藏品等跨界合作,企业商用授权合作超50次;靖绣缘等企业原创文创获评“成都礼物”,单系列产品销售额近百万元。园区集聚24家文创企业、38名工艺美术大师,版权确权有效提升产品溢价,稳定带动绣工计件增收,小微手艺人拥有稳定IP变现渠道……

靖绣缘作品。
对一个在家接活的普通绣娘,好处也是传导过来的。杨敏解释这条链条:企业做了登记,作品溢价上升,订单量有了保证;绣工拿计件工资,“你做得多就得到的多”。
数字与传承价值也在同步释放,蜀绣数字版权创新发展中心建成,开发4万余件非遗数字藏品,配套AI纹样创作确权规则,适配数字化创作新场景。
同时,完整的版权体系推动了民间文艺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蜀绣、银花丝亮相米兰时装周、世界科幻大会、文博会等平台,以规范版权IP助力本土民间文艺走向全国、面向国际,实现文化传承价值与市场经济效益双向赋能,为全国民间文艺版权保护提供郫都实践范本。
变化仍在发生,比预想的还要丰富一些。
孟德芝想要的,是一个能在网上一查就知道版权归谁的库。这个库不只给权利人用,也给可能的侵权者用,“他也可以一查,就知道我侵没侵人家的权”。这个朴素的诉求,与民间文艺纹样数据库的建设目标指向同一个方向,也是郫都正在做的事情。
孟德芝、何艳红等传承人依托版权保护持续培育青年从业者,蜀绣实训班招生规模逐年增长,正有效缓解50岁中坚传承人群断层问题。
在此基础上,孟德芝表示自己渐渐不再为抄袭分散精力,而是去真正地创作、创新。如今,她的课堂上,学蜀绣的年轻人正在变多。2019年带的第一批大专学生二十几个,到今年毕业的这一批已有三十九个。
杭州也曾邀何艳红将工作室开过去、免费提供场地,“当时其实挺心动的。”她说。而最后,何艳红仍选择留在郫都的理由,同样质朴,“一郫都就是我的家,二我对这套版权保护的体系充满信心和期待。”
一枚绣样的确权之路,是中华传统民间文艺适配现代版权制度的缩影。作为全国民间文艺版权保护试点,郫都区没有追求一步到位的完美解决方案,而是立足蜀绣、银花丝等本土技艺真实行业生态,循序渐进厘清公有文化资源与个人原创成果的边界,搭建覆盖登记、宣传、调解、保护、转化的全链条服务体系。
可以说,郫都区正持续打磨民间文艺版权的“郫都样板”,让千年民间文艺在法治护航下,平衡公共文化共享与创作者合法权益,实现文化传承价值与产业经济价值双向共生。